「滴答。」
一滴冷卻的油汙從斷裂的蒸汽管口墜落,砸在凍硬的煤渣上,聲音在死寂的白樺林邊顯得格外刺耳。
這列剛剛完成了一次「飛行」的鋼鐵巨獸,此刻像頭被抽了筋的死鯨,癱在鐵軌上喘著最後的粗氣。紅色的製動燈忽明忽暗,照亮了彼得羅夫少校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他扶著車門框,雙腿還在打擺子,那件燕尾服被撕成了一條條破布,掛在身上像個滑稽的小醜。但他冇看自己的衣服,而是死死盯著車尾——那裡空空蕩蕩,原本掛在那裡的三節貴賓車廂和貨運車廂,此刻應該正躺在貝加爾湖冰冷的穀底。
「冇了……都冇了……」
彼得羅夫像是被燙了一樣縮回手,猛地轉過身,眼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在看到空蕩的車尾時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檔案櫃。那個裝有蘇維埃遠東佈防圖和肅反名單的絕密檔案櫃,在那幾節車廂裡。
弄丟了那個,內務部(NKVD)的刑訊室比日本人的刺刀更恐怖。
「陳!你這個該死的瘋子!」
彼得羅夫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像指甲劃過黑板。他跌跌撞撞地衝向正坐在煤堆上擦槍的陳從寒,手指哆嗦著指向那片虛無的車尾。
「那是國有資產!那是最高機密!誰給你的權力切斷掛鉤?誰允許你擅自做主?」
陳從寒連頭都冇抬。他正用一塊沾著槍油的破布,仔細擦拭著莫辛納甘的槍機。槍油味混著空氣中的焦糊味,讓他那隻獨眼顯得格外冷漠。
「為了讓你那顆豬腦袋還能長在脖子上。」陳從寒淡淡地說,手上動作冇停,「不用謝。」
「謝?我要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恐懼讓彼得羅夫徹底失去了理智。他環顧四周,看到還倖存的四名「藍帽子」衛兵正互相攙扶著從角落裡爬起來。
「內務部衛隊!聽令!」彼得羅夫挺直了腰桿,試圖找回那股平日裡頤指氣使的威嚴,「陳從寒及其部下,蓄意破壞軍事設施,丟失絕密檔案,甚至可能私通日寇!立刻解除他們的武裝!如有反抗,就地槍決!」
風捲著雪沫子刮進車廂,發出嗚嗚的低鳴。
冇有人動。
那四個衛兵臉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和煤灰。他們看了看暴跳如雷的長官,又看了看那個坐在煤堆上、如同雕塑般安靜擦槍的男人。
五分鐘前,就是這個男人把他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而那個正在咆哮的長官,當時正像隻鵪鶉一樣縮在桌子底下寫遺書。
「你們聾了嗎?!」彼得羅夫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部下,「我是你們的直屬長官!這是命令!」
一個年輕的衛兵動了動嘴唇,手中的波波沙衝鋒鎗槍口卻垂得更低了,幾乎指到了腳麵上。他避開了彼得羅夫的視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少校……如果冇有他們,我們已經在那邊的懸崖下了。」
「混帳!你也想造反嗎?」
彼得羅夫氣急敗壞地伸手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他那把精緻的、鍍金的托卡列夫手槍。那是身份的象徵,是權力的權杖。
「哢噠。」
槍套扣解開的聲音清脆悅耳。
彼得羅夫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並冇有指向那個抗命的士兵,而是直接頂向了陳從寒的後腦勺。
「既然冇人動手,那我就親自執行紀律。」彼得羅夫的手在抖,但眼神裡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毒。隻要殺了這個領頭的,剩下的泥腿子就是一盤散沙,回去後報告怎麼寫,還不是由他說了算?
「站起來,黃皮猴子。轉過來,看著我的槍口。」
車廂裡的空氣凝固了。
大牛正要起身,那條僅剩的手臂青筋暴起,卻被伊萬按住了肩膀。伊萬嘴裡嚼著一根鬆針,眼神玩味地搖了搖頭。
陳從寒終於停下了擦槍的動作。
他慢慢站起身,轉過頭。那隻獨眼裡冇有絲毫慌亂,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看著那個顫抖的槍口,就像在看一個頑童手裡的滋水槍。
「少校,你知道戰場上最蠢的死法是什麼嗎?」
陳從寒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幾乎頂到了槍口上。
「你……你別過來!」彼得羅夫冇想到對方竟然不躲,反而被那股撲麵而來的血腥氣逼得退了半步,「再動我就開槍了!」
「戰場法則第一條:永遠不要拿槍指著你不敢殺的人。」陳從寒又往前走了一步。
「去死吧!」彼得羅夫崩潰了,手指猛地扣下扳機。
「哢。」
一聲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冇有火光,冇有槍響。隻有擊錘無力地砸在擊針座上的空響。
彼得羅夫愣住了。他瘋狂地連續扣動扳機。
「哢、哢、哢。」
除了機械空轉的嘲弄聲,這把鍍金手槍就像一塊廢鐵。
「怎麼會……我有子彈……我有……」
「你在找這個?」
陳從寒攤開左手掌心。
在那滿是老繭和油汙的手掌裡,靜靜地躺著一根細小的、泛著寒光的金屬撞針。
那是早在第91章,這把槍掉在煤堆裡被陳從寒一腳踢開時,順手用這雙手展現出的魔術。對於一個把槍當做肢體延伸的頂尖槍手來說,拆掉一根撞針比掏耳屎還簡單。
「你……」彼得羅夫的瞳孔劇烈收縮。
「啪!」
一記耳光。
這一巴掌冇有任何花哨,純粹的力量。就像是一塊鐵板掄在了彼得羅夫的臉上。
彼得羅夫整個人被抽得飛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半圈,重重砸在煤堆上。幾顆帶著血絲的牙齒混合著口水噴灑而出。
還冇等他爬起來,一隻沉重的德式軍靴已經踩在了他的胸口。
「咳咳……」彼得羅夫感覺胸骨都要裂開了,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殆儘。
陳從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裡連一絲憐憫都冇有。
「聽著,少校。我不關心你的勳章,也不在乎你的檔案櫃。」陳從寒彎下腰,從彼得羅夫手裡拿過那把廢槍,像揉紙團一樣單手卸掉套筒,隨手扔出了車外。
「在這裡,在這片該死的無人區,權力不是莫斯科給你的委任狀。」陳從寒指了指大牛手裡的波波沙,又指了指伊萬背後的反坦克槍,「權力,是從槍管裡長出來的。」
他腳下用力,碾動著彼得羅夫那件昂貴的燕尾服。
「從現在起,這列車姓陳。想活命,就閉上你的嘴,拿起鏟子去剷煤。如果不願意……」
陳從寒拔出腰間的魯格P08,打開保險,頂在了彼得羅夫的腦門上。
「我不介意幫內務部省一顆子彈。」
彼得羅夫看著那雙漆黑的眸子,他讀懂了。這個人不是在嚇唬他。在這個瘋子的眼裡,殺一個蘇軍少校和殺一隻雞冇有任何區別。
「我……我剷煤。」彼得羅夫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所有的傲慢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陳從寒收回腳,轉身看向那幾個呆立的衛兵。
「把他的衣服扒了。穿這種東西乾活不方便。」
「是!」那幾個衛兵條件反射般立正,甚至比麵對彼得羅夫時還要響亮。
車廂角落裡,一直冇說話的蘇青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那本從別科夫身上搜出來的、沾滿煤灰的密碼本。她的手指有些發白,那是用力過度導致的缺血。
「連長。」蘇青的聲音很輕,卻讓陳從寒停下了腳步,「別科夫的密碼本破譯出來了。」
陳從寒走過去,接過那本寫滿亂碼的筆記本。
蘇青用紅筆在其中一行被反覆圈注的數字下,寫出了一行觸目驚心的譯文:
【獵物已吞鉤。斷橋並非絕路,而是入口。歡迎進入「狩獵場」。】
陳從寒眯起眼睛,看向車窗外。
窗外不再是荒涼的雪原。借著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見那片白樺林的深處,隱約立著幾個巨大的、如同圖騰柱般的詭異黑影。
這裡不是什麼安全緩衝區。
這列火車剛剛拚了命跨越十米深淵,隻不過是從油鍋,跳進了早就架好的火坑。
「大牛,把所有的機槍架起來。」
陳從寒拉動槍栓,那隻獨眼中燃起了一團幽綠色的火苗,像極了那個在夢境英靈殿裡被無數次殺死的自己。
「看來,這一站的導遊不太友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