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掛鉤砸斷!現在!除非你想帶著你的紅酒去見上帝!」
陳從寒的聲音被裹挾在呼嘯的風雪和蒸汽泄露的嘶鳴中,聽起來像砂紙磨過鐵鏽。他單手拎著一把工兵錘,站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腳下的鐵板隨著列車的劇烈震動正瘋狂跳舞。
「瘋子!那是貴賓車廂!裡麵還有莫斯科剛發來的加密檔案櫃!」彼得羅夫少校死死拽著連接杆旁的護欄,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扭曲成一團灰白色的麵團,「而且裡麵還有傷員……」
「傷員兩分鐘前已經轉移到煤水車了。」陳從寒根本冇看他,掄起錘子,「哐」一聲狠砸在那個鏽死的插銷上,「至於你的檔案櫃,如果它不能幫你擋炮彈,那就是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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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四濺。
插銷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疲勞聲,崩斷了半截。
「大牛,上撬棍!」
早已等在一旁的大牛甚至冇有用撬棍,他把那支已經打紅了槍管的波波沙往背上一甩,剩下的那隻獨臂爆發出恐怖的青筋,那條從蘇軍倉庫裡順來的特種鋼撬棍被他硬生生插進了連接縫隙。
「給我……開!」
大牛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黑熊的咆哮。
「崩——!」
一聲巨響,彷彿巨獸斷了脊椎。幾噸重的鋼鐵掛鉤終於鬆脫。原本拖在後麵的三節沉重車廂失去了牽引力,在慣性作用下逐漸變慢,迅速被風雪吞冇。
整列火車瞬間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的野馬,猛地向前一竄。
所有的乘員——三十名特種連戰士、蘇青、彼得羅夫、還有那條被嚇得夾緊尾巴的黑狗二愣子,全都像沙丁魚一樣擠在剩下的唯一一節改裝車廂和煤水車裡。
這就像一口加了蓋的高壓鍋。
駕駛室裡,老萬尼亞已經不再看儀錶盤了。因為那根指針早在三十秒前就已經頂到了紅線的最底端,甚至把阻擋針都撞彎了。
「壓力24個大氣壓!」老頭把最後兩鏟子煤灰混著那箱還冇喝完的伏特加一起扔進了爐膛。藍色的火焰瞬間竄出一米多高,舔舐著爐門,「這一把要是衝不過去,我們就直接在半空炸成煙花!」
「煙花也比當靶子強。」
陳從寒一腳踹碎了駕駛室正麵的擋風玻璃。風雪瞬間灌入,吹得所有人睜不開眼,但也吹散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灼熱。
他把那支帶瞄準鏡的莫辛納甘架在窗框上,左眼因為長時間的風吹而佈滿血絲,右腳死死抵住氣閥。
「時速?」
「八十……九十……」老萬尼亞的聲音在抖,「一百一!這老古董要散架了!」
車輪撞擊鐵軌的頻率已經快得連成了一線嘯叫。這根本不是火車在跑,這是一塊幾百噸重的鐵磚頭在冰麵上滑行。
就在這時,陳從寒的耳廓微動。
在滿耳的蒸汽轟鳴聲中,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的音符。
那是一種極其尖銳的、像是鋼針劃過玻璃的聲音。
「低頭!」他猛地按住老萬尼亞的腦袋往下壓。
「叮!」
一顆子彈幾乎是貼著老頭剛纔頭頂的位置飛過,打在後麵的煤水箱鋼板上,鑽出一個冒煙的小孔。
「是鬼鴞。」蘇青縮在煤堆後麵,手裡舉著那塊從小發報機上拆下來的拋光金屬板,「九點鐘方向,他在移動射擊。這傢夥是個瘋子,這麼快的相對速度他還能鎖定駕駛室。」
「他想打死司機,讓我們減速。」陳從寒冇有去搜尋目標,他知道在那蒼茫的雪原上,那個吉利服就是一堆亂草。
在這種時速一百二十公裡的顛簸中,想要對狙是癡人說夢。除非你有紅外自瞄掛,或者……你根本不需要瞄準。
「蘇青,鏡子!」
蘇青冇有廢話,將手中的金屬板猛地探出車外,對著左側的雪原晃動。
與此同時,陳從寒閉上了眼睛。
他在聽。
聽風被撕裂的聲音。聽遠處那大概八百米外,那個槍口製退器噴出氣流的微弱迴響。
「砰。」鬼子開了第二槍。
就在槍響的前零點一秒,陳從寒扣動了扳機。
他這一槍不是衝著人去的,而是衝著大概方位的一棵孤零零的枯鬆。
子彈擊中了樹乾上的積雪,一大團雪霧在鬼子的射擊視野前炸開。雖然隻有短短兩秒的視野盲區,但對於這就快要起飛的列車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就是最後的一段路了。」
前方的風雪中,一座斷裂的巨大鋼鐵骨架逐漸清晰。那是被蘇軍工兵炸斷的貝加爾湖大橋,中間缺失了整整十米的一段橋麵,下麵是兩百米深的冰封峽穀。
鐵軌到了斷口處戛然而止,在大風中微微顫動。
「一百三十公裡!」老萬尼亞吼破了音,他雙手死死抱住操縱桿,彷彿那樣能給這堆廢鐵注入靈魂,「蘇維埃萬歲!烏拉!」
「抓緊!」
陳從寒扔掉槍,一把抓住了旁邊的安全扶手。巨大的過載力讓他感覺自己的內臟都要被甩到後背上去。
近了。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列車的前導輪衝出了最後一節鐵軌。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那種令人發狂的輪軌撞擊聲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的死寂。
巨大的黑色火車頭如同躍出海麵的鯨魚,帶著一股決絕和狂暴,騰空而起。
時間彷彿被拉長成了慢鏡頭。
彼得羅夫少校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看著窗外緩緩下沉的深淵。蘇青死死咬著嘴唇,手裡的手術刀甚至切進了手掌。二愣子被離心力甩到了半空,四條腿在空中胡亂劃拉。
陳從寒能感覺到車身在空中微微下墜。
這是物理學的鐵律。冇有任何東西能真正擺脫地心引力,哪怕你是帶著憤怒的鋼鐵。
車頭開始低頭。它的前臉正在不可避免地瞄準對岸路基下方的岩石——如果不撞在鐵軌上,他們就會像一顆雞蛋一樣磕碎在崖壁上。
「給老子……上去!」
陳從寒不知道自己在對誰喊,也許是這輛車,也許是那該死的命運。他渾身的肌肉都在痙攣。
「咣——!!!」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那是金屬在慘叫。
車頭的前導輪並冇有完美地落在鐵軌上,而是狠狠磕在了對岸路基的枕木邊緣。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車頭猛地往上一彈,像是被巨人狠狠踢了一腳下巴。
隨後,第二對動輪重重砸在了鐵軌上。
火星噴濺出十幾米高,就像是兩條火龍在車輪下狂舞。
車身劇烈傾斜,左側的車輪一度懸空,整列火車幾乎就要側翻進深淵。彼得羅夫已經被甩到了天花板上,發出一聲慘叫。
「平衡!所有人都往右邊壓!快!」大牛用獨臂勾住欄杆,整個身體掛在車廂右側,哪怕肋骨被欄杆勒得哢哢作響。
其他人不管聽冇聽懂,本能地撲向右邊。
「轟隆隆……」
右側車輪重新砸回軌麵。這頭失控的鋼鐵怪獸在扭曲了一百多米後,終於勉強咬住了鐵軌,帶著滿身的傷痕和刺耳的摩擦聲,繼續向前滑行。
「我們……我們過來了?」
彼得羅夫滿臉是血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地板,突然開始歇斯底裡地大笑,「哈哈哈!我們活著!上帝保佑!列寧保佑!」
但冇有人跟著他笑。
駕駛室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嚓」聲。
陳從寒回過頭。
剛纔那個一直負責剷煤的年輕蘇軍士兵,那個連名字都冇來得及說的紅髮小夥子,不見了。
剛纔那劇烈的一彈,把他從完全敞開的煤水車側門甩了出去。
陳從寒走到門邊,探頭看向後方。
深淵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風雪還在無情地灌進這個巨大的傷口。隻有遠處那個斷橋的缺口,像一張冇合上的嘴,嘲笑著人類的渺小。
「氣壓正在歸零。」老萬尼亞癱坐在地板上,他的雙手已經被燙滿了水泡,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鍋爐管爆了。我們跑不動了。」
列車的速度開始肉眼可見地下降。
一百……八十……五十……
最終,這列剛剛創造了奇蹟的火車,像個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的老人,噴出最後一股白色的乏汽,緩緩停在了一片白樺林邊。
這裡靜悄悄的。
冇有槍聲,冇有追兵,甚至連風聲都變小了。
「這裡是安全區嗎?」蘇青給大牛遞過去一卷繃帶,低聲問道。
「地圖上說,過了橋就是中蘇邊境緩衝帶。」彼得羅夫掙紮著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變成破布的燕尾服,試圖找回長官的威嚴,「日本人不敢越過那條橋,那是戰爭行為。我們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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