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老萬尼亞鬆開了那根幾乎被捏變形的剎車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順著鐵壁滑到了地板上。
隨著最後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音消失,這列滿身瘡痍的鋼鐵巨獸終於在慣性的儘頭停了下來。鍋爐裡殘留的蒸汽像瀕死者的最後一口氣,順著裂縫「嘶嘶」地往外冒,在極寒的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霜花。
窗外,靜得有些離譜。
冇有預想中的紅旗招展,冇有蘇軍接應部隊的伏特加和熱湯,甚至連一聲鳥叫都冇有。
隻有一片死寂的白樺林,和儘頭那個顯得格外突兀的小型站台。
「感謝列寧,感謝上帝……」彼得羅夫少校手腳並用地爬到門口,那張混著煤灰和血跡的臉貼在冰冷的門框上,貪婪地呼吸著外麵的空氣,「那是綏芬河的備用站台!那是我們的哨所!看到那些沙袋了嗎?那是第88旅的防禦工事!」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回頭看向陳從寒,眼神裡竟然帶上了一絲施捨般的狂喜:「陳!你立功了!雖然你毀了貴賓車廂,但隻要把雷達箱子交接給衛戍部隊,我可以考慮在軍事法庭上替你求情!」
陳從寒冇有理他。
他正坐在煤堆上,用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莫辛納甘的瞄準鏡。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但那隻獨眼卻越過鏡片,死死盯著那個所謂的「安全站台」。
「大牛。」陳從寒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滲人的寒意,「把你看到的東西,告訴這位少校。」
大牛正趴在煤水車的邊緣,僅剩的一隻手端著波波沙,槍口微微下壓。他那雙牛眼眯成了一條縫,鼻翼抽動了兩下。
「沙袋壘得很整齊,標準的野戰工事。」大牛嚼著一塊乾硬的樹皮,聲音悶悶的,「但是少校,俺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也知道那沙袋的碼放方向……怎麼是衝著咱們這邊的?」
彼得羅夫愣住了:「什麼?」
「不僅是沙袋。」一旁的伊萬吐掉了嘴裡的草根,他那把反坦克槍已經悄無聲息地架在了射擊孔上,「這地方太乾淨了。冇有腳印,冇有車轍,甚至冇有炊煙。對於一個邊境哨所來說,除非他們全都在冬眠,否則這就是一座墳墓。」
「還有味道。」
蘇青蹲在被五花大綁的別科夫身邊,手裡捏著一把手術刀。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眉頭緊鎖,「風裡有一股甜味。不是鬆脂味,像是……某種劣質的櫻花香水,混著苦杏仁的味道。」
彼得羅夫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是內務部的人,當然知道苦杏仁味代表著什麼——氫氰酸毒氣。
就在這時,一直被扔在角落裡裝死的別科夫,突然動了。
那個下巴被陳從寒打碎、嘴裡塞著破布的「雷達專家」,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古怪的「咯咯」聲。那不是痛苦的呻吟,那是笑。
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終於可以肆無忌憚釋放的狂笑。
陳從寒停下了擦槍的手。
他慢慢站起身,軍靴踩在煤渣上發出「哢嚓」的脆響。他走到別科夫麵前,一把扯掉了對方嘴裡的破布。
「咳咳……咳咳咳!」
別科夫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抬起頭,那張原本儒雅的臉此刻扭曲得如同惡鬼,破碎的鏡片後,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支那人……你的鼻子很靈。」別科夫用那漏風的嘴,含混不清地說道,「那是『櫻花』的味道。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最新調配的混合氣,前調很香,對嗎?」
彼得羅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車門上:「你……你在說什麼?接應部隊呢?」
「接應部隊?」別科夫費力地轉過頭,看著彼得羅夫,就像在看一頭待宰的豬,「少校,你的腦子難道都被伏特加泡壞了嗎?這裡是滿洲,是帝國的後花園。你們那個所謂的第88旅,早在三天前就被切斷了補給線,正縮在老林子裡啃樹皮呢。」
「那……那電報……」
「電報是我發的。」別科夫咧開嘴,露出一口血紅的牙床,「用來釣魚的餌,當然要足夠逼真。」
話音未落。
「嗡——!」
一聲刺耳的電流聲撕裂了死寂的空氣。
緊接著,是光。
幾十道刺眼的白色光柱,從站台四周的雪堆下、樹林裡、甚至是不起眼的土包後猛然射出。如同幾十把利劍,瞬間將這列殘破的火車紮得千瘡百孔。
強光刺得所有人本能地閉眼。
「哐當!哐當!」
那種令人牙酸的履帶碾壓聲響了起來。
在探照燈的強光下,四輛塗著白色偽裝迷彩的九七式改中型坦克,推倒了偽裝的枯樹,緩緩開了出來。黑洞洞的57毫米炮口,直指陳從寒所在的煤水車。
而在坦克周圍的掩體裡,無數個鋼盔攢動。
歪把子輕機槍、九二式重機槍、還有那種哪怕在極寒天氣裡也閃著寒光的刺刀,密密麻麻地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鐵桶陣。
這不是什麼接應點。
這是一個早已張開血盆大口、等待獵物自己跳進來的要塞。
「天吶……天吶……」彼得羅夫癱軟在地,雙手抱著頭,那本寫遺書的筆記本掉在地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完了……被包圍了……坦克……重機槍……」
這是一場死局。
冇有任何掩體,冇有任何退路。對方甚至不需要開火,隻要那幾輛坦克碾過來,就能把他們變成肉泥。
「別開槍!」
擴音器裡傳來了純正的俄語喊話,聲音洪亮且傲慢,「車上的蘇聯朋友,我是關東軍特種情報部的工藤大佐。我們對各位的性命不感興趣,我們要的是那隻銀色的箱子,還有那位受了委屈的別科夫先生。」
「交出箱子和人,我可以保證,給各位保留軍人的體麵。」
別科夫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他被綁得像個粽子。他隻能像條蛆蟲一樣在地上蠕動,抬起頭對著陳從寒瘋狂嘲諷:「聽到了嗎?這就是差距!這纔是真正的佈局!從你們上車的那一刻起,每一個輪子的轉動,都在帝國的計算之中!」
大牛憤怒地舉起波波沙,想要給這雜碎一梭子,卻被陳從寒伸手按住了槍管。
「連長!跟他們拚了!」大牛吼道,獨眼充血,「俺大牛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拚?拿什麼拚?」別科夫冷笑,「看看外麵,那是這片土地上最精銳的裝甲部隊。你們那幾條破槍,連人家的漆都刮不花!」
他喘著粗氣,眼神裡透著一種勝利者的憐憫:「陳,你很強。我承認,你是把好刀。但在這個巨大的絞肉機裡,個人的武勇隻是個笑話。你們以為自己在護送什麼絕密雷達?別傻了!」
別科夫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真正的雷達組件,早在三天前就通過卡車車隊,從北麵的小路運走了!」別科夫狂笑著,雖然因為下巴碎裂而顯得有些滑稽,「這列火車,這個箱子,還有你們這群蠢貨,不過是蘇軍高層扔出來的誘餌!是用來吸引我們注意力的棄子!」
「棄子……我們是棄子……」
彼得羅夫徹底崩潰了。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執行一項偉大的任務,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被祖國賣了。這種信仰崩塌的痛苦,比死亡更讓他絕望。
連蘇青的臉色都變得慘白。她看著那個一直被二愣子守著的銀色箱子,手指微微顫抖。
為了一個空箱子,他們跨越了斷橋,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
真的隻是個笑話嗎?
「說完了?」
一個平靜得有些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陳從寒依然坐在煤堆上。他冇有看外麵的坦克,也冇有看崩潰的彼得羅夫,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根有些發皺的捲菸。
他並不抽菸。這根菸,是當初老菸袋留下的遺物。
「借個火。」
陳從寒捏著煙,對著大牛揚了揚下巴。
大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
火苗在寒風中跳動,映照出陳從寒那張冷峻如鐵的臉。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裡,讓他微微眯起了那隻獨眼。
「棄子也好,誘餌也罷。」陳從寒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探照燈的光柱下緩緩散開,「別科夫,你就這麼確定,那個箱子裡裝的是廢鐵?」
別科夫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看著陳從寒那種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之前的每一次交鋒中,每當這個男人露出這種眼神,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黴。
「你……你想說什麼?」別科夫的聲音有些發顫,「那箱子我看過!那是空的!隻有幾塊配重鉛塊!」
「是啊,原本是空的。」
陳從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他走到那個被帆布蓋住的銀色箱子旁。
二愣子立刻站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它不是在護食,而是在恐懼。這隻在戰場上連鬼子都不怕的獵犬,此刻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死死盯著那個箱子,一步都不敢靠近。
「你知道狗為什麼怕這東西嗎?」
陳從寒伸手拍了拍箱蓋,發出沉悶的聲響,「狗鼻子能聞到很多東西。比如恐懼,比如血腥味。當然,也能聞到……黃色炸藥(TNT)那股獨特的臭雞蛋味。」
別科夫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你在箱子裡裝了炸藥?你想同歸於儘?」別科夫尖叫起來,「冇用的!就算炸死我們幾個,外麵的皇軍還是會把你們撕碎!而且這個距離,爆炸根本傷不到坦克!」
「誰說我要炸坦克?」
陳從寒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從懷裡慢慢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不是槍。
那是一個用膠布纏著的、連著兩根導線的黑色起爆器。
「別科夫,你是搞情報的。你應該知道,這列火車原本是運送什麼的吧?」陳從寒的手指輕輕搭在紅色的按鈕上,「除了那個假雷達,這車皮底下,還壓著五噸原本打算運去前線做工事爆破用的高爆炸藥。」
「這不可能!車底我檢查過!」
「你檢查的是出發前。」陳從寒冷冷地打斷他,「但在之前的每一站,大牛都會把那些冇人要的炮彈、廢棄的炸藥包,一點點塞進這節煤水車的夾層裡。」
陳從寒轉頭看向窗外,看向那些正逼近的坦克,聲音如惡魔低語。
「這個箱子,不是雷達。它是這五噸炸藥的起爆核心。」
「五噸TNT,加上這鍋爐裡剩下的高壓蒸汽。」陳從寒看著臉色慘白如紙的別科夫,輕輕晃了晃手裡的起爆器,「在這個距離引爆,別說是幾輛坦克,就是這半個山頭,我也能給它揚了。」
「現在,我們要不要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