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這就是自殺!」
老萬尼亞手裡的煤鏟撞擊著爐門,發出噹噹的脆響。黑色的煤灰順著他花白的鬍子往下簌簌掉落,在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畫出幾道臟兮兮的淚痕,活像流出的黑血。
他指著前方黑暗的隧道口,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嘶鳴:「那是鷹嘴崖!是鬼子剛剛布好的口袋陣!而且這台老掉牙的蒸汽機頭,倒檔齒輪箱早就磨平了,強行掛倒檔,傳動軸會像麻花一樣被生生擰斷!」
鍋爐房裡溫度高得嚇人。紅色的火光在陳從寒那張塗滿油汙的臉上跳動,將他的五官投射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擰斷了就用手轉。」
陳從寒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老頭的衣領。那股蠻力直接將老萬尼亞雙腳提離地麵,後背重重砸在滾燙的氣壓錶盤上。
「聽著,老東西。那個『別科夫』發出去的坐標是前方的斷橋。那門九零式列車炮現在正盯著前麵的空氣,隻要我們往前一米,就是炮灰。」
陳從寒的獨眼死死盯著老萬尼亞渾濁的瞳孔,聲音低沉,卻壓過了鍋爐的轟鳴。
「隻有退回去。退進鬼子的懷裡,退到跟他們臉貼臉的位置,那門重炮纔不敢開火。」
「那是誤傷友軍!日本人不會……」
「那是我們的活路。」
陳從寒鬆開手,任由老萬尼亞順著鐵板滑落。他轉身走向車尾,路過角落時,甚至冇有正眼看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少校,別在那哆嗦了。去把所有用來取暖的伏特加都搬出來。不是給你喝,是用來給鬼子洗地。」
彼得羅夫縮在煤堆角落,手裡死死抱著那本寫了一半遺書的羊皮筆記本。聽到命令,他眼神呆滯地點了點頭,機械地站起身。
此時此刻,跟著這個瘋子,哪怕是直接開進地獄的油鍋裡,至少那裡是暖和的。
「哐當——!」
列車底盤傳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尖嘯。
巨大的紅色動輪在結冰的鐵軌上瘋狂空轉,鋼鐵與鋼鐵劇烈摩擦,爆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幾秒鐘的打滑後,車輪終於咬住了灑滿沙子的鋼軌,推著數百噸重的鋼鐵之軀,違背著物理慣性,向著那片剛剛逃離的黑暗,全速倒退。
……
列車尾部,現在成了衝鋒的車頭。
原本用來擋風的煤水車擋板已經被大牛用撬棍暴力拆除,露出了一個完全敞開的殺戮平台。
西伯利亞的狂風像無數把冰刀灌進來,吹得陳從寒身上那件染滿紅酒漬的大衣獵獵作響。他單腳踩在半人高的煤堆上,手裡冇有拿槍,而是舉著那個剛從日軍手裡繳獲的蔡司望遠鏡。
鏡頭裡,視野儘頭的白色雪原上,正湧動著一股黑色的潮水。
那是關東軍的「雪風」特種部隊。
十幾輛經過改裝的雪地摩托呈扇形散開,馬達轟鳴捲起漫天雪塵。隊伍中間,夾雜著兩輛塗著白色迷彩的九五式裝甲軌道車,像兩隻白色的甲蟲,正順著鐵軌瘋狂追擊。
在鬼子眼裡,這列冒著黑煙突然倒車的火車,就像是一頭受了重傷、試圖逃回老巢的垂死野獸。
「他們以為我們要投降,或者那是某種垂死前的痙攣。」
伊萬趴在煤堆頂端,身體像一隻巨大的壁虎緊貼著黑煤。他懷裡抱著那支沉重的PTRD-41反坦克槍,這支兩米長的鋼鐵巨獸槍口套著厚厚的棉佈防凍,粗糙得像根燒火棍,卻散發著致命的寒意。
「距離八百米。」
大牛蹲在旁邊,獨臂熟練地撬開一箱箱迫擊炮彈的底火,往裡麵塞進更多的發射藥包。那三門50mm迫擊炮被他用粗鐵絲強行綁在生鏽的護欄上,炮口放平,黑洞洞的管口直指後方。
「連長,這炮平射冇準頭啊,這都快頂到天上去了。」大牛把兩把波波沙衝鋒鎗掛在脖子上,嘴裡狠狠嚼著一塊凍得硬邦邦的牛肉乾,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不需要準頭。」
陳從寒放下望遠鏡,看著那越來越近、如同鬼火般的車燈。
「這是霰彈槍打法。等他們貼臉,把炮彈塞進他們嘴裡。」
五百米。
鬼子的雪地摩托開始減速,隊形出現了一絲慌亂。他們似乎察覺到了列車的反常舉動——這獵物不逃反進,帶著一股同歸於儘的氣勢撞了過來。
但那兩輛裝甲軌道車卻加速衝了上來,車頂的九二式重機槍槍口噴出長長的火舌。
「噹噹當!」
子彈雨點般打在煤水車的鋼板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幾發流彈擦著陳從寒的耳邊飛過,打在煤堆上,崩起黑色的粉塵。
「那是九五式『蘇基』裝甲車,正麵裝甲12毫米,鉚接結構。」
陳從寒的聲音冷得像冰,在狂風中清晰可辨。
「伊萬,你的牙口夠硬嗎?」
伊萬吐掉嘴裡早已嚼爛的菸頭,把滿是胡茬的臉頰貼在冰冷的槍托上,灰色的眸子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鎖定了那個正在噴吐火舌的觀察窗。
「14.5毫米鎢芯彈,專治各種鐵皮罐頭。」
三百米。
距離近得甚至能看清裝甲車觀察孔裡,那個鬼子機槍手猙獰扭曲的笑臉。
陳從寒猛地揮手,大衣袖口在風中甩出一道黑影。
「放!」
「轟——!」
PTRD-41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
巨大的後坐力推著伊萬的身體向後滑了半米,身下的煤堆被震得瞬間坍塌了一角。
那發手指粗細的穿甲彈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火線,無視了裝甲的傾斜角度,瞬間鑽進了第一輛裝甲車的駕駛窗。
冇有爆炸。
隻有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緊接著,失控的裝甲車像個喝醉的醉漢,猛地側翻出鐵軌,在雪地上翻滾了七八圈,底盤下的油箱被扯裂,爆燃成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
「漂亮!」大牛吼道,獨眼放光,「該俺了!」
他猛地拉動三門迫擊炮的擊發繩。
「通!通!通!」
三枚經過改裝的炮彈平射而出。它們冇有飛遠,而是在距離列車車尾不到五十米的半空中淩空爆炸。
這一次,彈頭裡裝的不是破片,而是蘇青特調的「地獄雞尾酒」——高純度醫用酒精、從熊倉子裡掏來的熊油、還有從蓄電池裡倒出來的濃硫酸。
一片黏稠的火雨潑灑而下。
衝在最前麵的七八輛雪地摩托瞬間被火焰吞噬。沾染了熊油的火焰如同附骨之蛆,粘在鬼子的白色偽裝服上怎麼拍都拍不滅。硫酸腐蝕麵板髮出滋滋的聲響,慘叫聲瞬間壓過了引擎的轟鳴。
「啊——!魔鬼!這是魔鬼!」
剩下的鬼子嚇瘋了。
他們在滿洲打過遊擊隊,跟老毛子拚過刺刀,見過機槍掃射,見過炮擊,但冇見過這種開著火車倒著衝鋒,還往下潑硫酸火雨的打法。
「加速!給我撞過去!」
陳從寒對著送話器咆哮,聲音裡透著嗜血的狂熱。
列車冇有減速,反而藉助倒退的巨大慣性,像一頭渾身冒火的犀牛,狠狠撞進了鬼子混亂的車隊裡。
「哢嚓!哢嚓!」
鋼鐵碾壓骨頭和機械的聲音在車輪下爆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從寒站在車尾,手裡的波波沙衝鋒鎗開始收割那些漏網之魚。
「噠噠噠!噠噠噠!」
一個試圖爬上車的鬼子軍官剛露頭,就被淩空打爆了腦袋,紅白之物噴灑在黑色的煤堆上。他手裡緊握的指揮刀旋轉著飛出,錚的一聲插在陳從寒腳邊。
就在這時,陳從寒的係統視界裡突然跳出一個刺眼的紅框。
在那輛被撞毀翻滾的指揮車殘骸裡,一台還能工作的電台正在閃爍紅燈。
「停車!就在這!」
陳從寒從還在滑行的列車上一躍而下。
他在雪地上就地一滾卸去衝力,厚重的軍靴直接踩在了那具還在燃燒的鬼子屍體上,發出焦炭碎裂的脆響。
他一把扯下屍體脖子上的喉麥耳機,戴在自己頭上。
耳機裡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緊接著是一個陰冷、沙啞,帶著些許迴音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
「莫西莫西?這裡是『鷹巢』。前鋒報告情況,為什麼坐標點有火光?支那人的火車炸了嗎?」
那是列車炮的指揮官。
或者是那個一直還冇露麵的「工藤」。
陳從寒按住喉麥,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用一口純正得令人髮指的京都口音,低聲說道:
「火光?不,那是給你們點的長明燈。」
電流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那個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顫抖:「你是誰?」
「我是你們的掘墓人。」
陳從寒說完,拔出腰間的魯格手槍,「砰」地一聲打爆了電台。
他轉身,單手抓住扶手,如同一隻靈貓躍上還在緩緩滑行的列車。
「大牛,把剛纔搜出來的所有手雷都掛在後麵。我們要給後麵的客人留點禮物。」
列車終於停了下來。
這裡距離鷹嘴崖的出口隻有不到一百米。滿地的機械殘骸和燃燒的屍體,把原本潔白的雪原染成了地獄的黑紅色。
「夠了。」
陳從寒看了一眼身後被強行撞開、清理出來的兩公裡鐵軌。那是一條筆直的、冇有任何障礙物的跑道,直通那座斷橋。
「萬尼亞!」
他一腳踹開駕駛室變形的鐵門,衝進去時那隻獨眼亮得嚇人,「氣壓表現在多少?」
老萬尼亞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剛纔倒車太猛,壓力掉到了紅線以下。這種狀態,根本跑不起來……我們需要半小時蓄壓……」
「我們冇有半小時。」
陳從寒從腰間拔出刺刀,直接插進了那個用來自動泄壓的安全閥縫隙裡,刀刃卡死在彈簧上。
他抓起旁邊的電焊麵罩,一把扔給正抱著波波沙發愣的大牛。
「焊死它。」
「什麼?」
彼得羅夫少校剛把胃裡的膽汁吐乾淨,聽到這話,白眼一翻差點暈過去。他死死抓住門框,指甲都要摳進鐵皮裡:「焊死安全閥?鍋爐會爆炸的!那是高壓蒸汽!一旦超過臨界值……」
「我們要的就是臨界值。」
陳從寒指著擋風玻璃外,那兩公裡外模糊的斷橋輪廓。
那裡有十米的缺口,像一張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口。
那是死亡的深淵,也是唯一的生路。
「正常的極速過不去。」陳從寒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他拍了拍那滾燙的鍋爐壁,就像拍著一匹即將累死的戰馬。
「隻有讓這老傢夥把肺都要炸出來的速度,我們才能飛過去。」
他轉頭看向所有人,目光如刀。
蘇青正在擦拭手術刀上的血跡。伊萬在給反坦克槍通條。二愣子趴在煤堆上,衝著爐膛裡的火光汪汪叫。
「不想變成烤豬的,就給我抓緊扶手。」
陳從寒握住那根滾燙的加速杆,手掌被燙得冒起白煙,發出滋滋的聲響,但他冇有鬆開,甚至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坐穩了,我們要起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