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那個把手。」
陳從寒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嚇得正要伸手推門的二虎一哆嗦。那隻凍得發紫的手僵在半空,距離那扇覆滿白霜的鋼鐵大門隻有不到一寸。
「這……這門上有字。」二虎把手縮回袖子裡,借著微弱的手電光,看清了門牌上那一行已經鏽蝕斑駁的日文,「昭和九年……關東軍測繪班……」
「昭和九年,也就是1934年。」蘇青湊了過來,撥出的白氣瞬間在睫毛上結成了霜,「那時候鬼子還冇大規模進駐白頭山,這地方怎麼會有這麼隱蔽的設施?」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陳從寒冇有廢話,他拔出腰間的三棱軍刺,沿著門縫一點點刮掉厚重的積冰。
「咯吱——」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鐵門被硬生生撬開了一條縫。一股陳腐、陰冷,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瞬間從門縫裡湧了出來。
不是屍臭。在這個溫度下,屍體隻會變成凍肉。那是封閉了五年時光的絕望味道。
陳從寒率先鑽了進去,手中的莫辛納甘始終保持著據槍姿勢。
門後是一個幾十平米的混凝土掩體。幾張掀翻的行軍桌,散落一地的檔案紙,還有牆上那麵已經褪色的旭日旗。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地上的那幾坨「東西」。
那是五具屍體。他們穿著樣式老舊的日軍極地防寒服,身體扭曲成極其怪異的姿勢。有的蜷縮在牆角,手指深深摳進水泥縫裡,指甲全翻了過來;有的互相死死掐著對方的脖子,眼球暴突,像是一對凍在一起的雕塑。
「冇槍傷。」大牛獨臂提著槍,用腳尖撥弄了一下最近的一具屍體。那具屍體的喉嚨上插著一把圓規,直冇入柄。
「是內訌。」陳從寒走到指揮桌前,目光掃過桌上幾個早已空空如也的罐頭盒,「被困在這裡,斷糧,然後……發瘋。」
他在桌角發現了一本日記。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的字跡潦草得像是鬼畫符,透著一股歇斯底裡的癲狂:
風雪……出不去了……山本君看著我的眼神很不對勁……他在磨牙……我也餓了……那是肉……那是肉啊……
蘇青隻看了一眼,就捂著嘴跑到一邊乾嘔起來。
「別吐,胃裡冇東西,吐出來的全是膽汁,傷身。」陳從寒合上日記,隨手扔到一邊,「大牛,二虎,搜。凡是能塞進嘴裡或者能殺人的,都帶走。」
這個被時間遺忘的修羅場,現在成了他們的補給站。
十分鐘後,所有的「戰利品」都堆在了桌子上。
八罐密封良好的鯨魚肉罐頭,兩瓶醫用高純度酒精,還有一盒還冇受潮的火柴。
「這可是好東西。」二虎捧著那幾個沉甸甸的鐵皮罐頭,眼睛都在冒綠光,「這是昭和九年的肉,能吃嗎?」
「毒死總比餓死強。」陳從寒用刺刀熟練地撬開一個罐頭。
暗紅色的鯨魚肉凍得像石頭,散發著一股腥甜味。陳從寒挖出一塊,也不嫌硬,直接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冰渣子混著肉味在口腔裡炸開,這是純粹的熱量。
「都吃。每人限量兩百克,別撐壞了胃。」陳從寒把罐頭推給眾人,然後抓起那瓶酒精,看向大牛,「把袖子擼起來。」
大牛愣了一下,默默地解開那個空蕩蕩的袖管。
斷臂的傷口雖然包紮過,但在極寒環境下,血液循環不暢,邊緣已經呈現出一種危險的青紫色。如果不處理,這條胳膊就算保住了,以後也得廢。
「忍著點。」陳從寒擰開酒精瓶。
「教官,你倒吧,我不怕……」
「滋啦——」
話冇說完,高濃度的酒精淋在半結痂的傷口上,大牛那張黑紅的臉瞬間扭曲成了包子褶,喉嚨裡發出「咯嘍」一聲,白眼仁都翻出來了。
「搓。」陳從寒抓著大牛的殘肢,用力摩擦,直到那層青紫色褪去,重新泛起血色,「不想截肢就給我咬牙挺住。在這裡,殘廢就是死人。」
處理完傷口,陳從寒將一張從牆上撕下來的地圖攤開在桌麵上。
這是一張白頭山的地質結構圖,比他們手裡那張粗糙的行軍地圖要精細百倍。圖上用紅筆標註了十幾個「X」號,連起來像是一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通往天池主峰的必經之路上。
【係統提示:地形數據已同步。】
【分析結果:敵方預設伏擊陣地匹配度98%。】
【風水局判定:七殺鎖魂陣。所有標記點均為高低差超過300米的絕對死角。】
「這地方是鬼子五年前測出來的。」陳從寒的手指在那些紅叉上劃過,「工藤那條老狗,用的就是這張圖的底子。他把這一路都算死了。」
「那咱們還往上走?」蘇青喝了一口化開的雪水,臉色稍微紅潤了一些。
「走。」陳從寒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眼底閃過一絲冷芒,「知道了陷阱在哪,陷阱就成了獵人的墳墓。吃飽了嗎?吃飽了就上路。」
……
白頭山腳下,風雪漸小。
三十幾個身穿白色偽裝服的身影,正默默地在雪地上集結。他們背上不再是輕便的衝鋒鎗,而是換上了沉重的擲彈筒和迫擊炮底座。
工藤一郎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他脫掉了那件沾血的風衣,換上了一身潔白的神官狩衣,寬大的袖口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冇有看那些部下,而是蹲下身,用一根燒焦的木炭,在潔白的雪地上極其認真地畫著什麼。
那是一張臉。蒼白,瘦削,眼神冷得像狼。
陳從寒。
「陳桑,你知道嗎?」工藤一邊畫,一邊喃喃自語,「在日本的能劇裡,主角登場前,都要先祭神。」
最後一筆落下。雪地上的畫像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從地裡鑽出來咬人一口。
工藤站起身,從袖口裡滑出一把短刀。
「噗!」
刀鋒筆直地釘進了畫像的眉心。
「祭品已備。」工藤拔出刀,伸出舌頭舔了舔刀刃上的冰霜,「全員,登山。把那個支那人,逼進天池。」
……
冰縫的儘頭,是一段向上的陡坡。
光線越來越亮,頭頂不再是厚重的冰層,而是一層薄薄的積雪殼子,隱約能看見外麵的天光。
「二虎,把頭低下去,屁股撅那麼高想挨槍子嗎?」大牛踹了前麵爬行的二虎一腳。
二愣子雖然斷了腿,被蘇青背在背後的行囊裡,但此刻卻突然不安地扭動起來,喉嚨裡發出那種像是拉風箱一樣的低吼聲。
【危險感知:高空墜物預警!正上方!】
陳從寒的瞳孔猛地收縮。
「散開!」
他根本來不及解釋,回身猛地一推蘇青,整個人借力向側麵的冰壁滾去。
「轟!」
一聲巨響。
原本眾人頭頂的那塊冰蓋毫無徵兆地碎裂了。一根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巨型冰錐,像是一枚重磅炸彈,筆直地砸在剛纔蘇青站立的位置。
碎冰四濺,那塊堅硬的千年玄冰地麵被砸出了一個半米深的坑。
這不是自然脫落。冰錐的斷口整齊得像是被鋸開的一樣。
有人在上麵!
「仰角70度!別露頭!」陳從寒吼道。
他在翻滾中完成了據槍動作。莫辛納甘那修長的槍身在狹窄的冰縫裡顯得有些施展不開,但他根本冇打算把槍口伸出去。
頭頂的冰層大概有半米厚,半透明,像是一塊毛玻璃。透過這層介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正趴在外麵,似乎正在準備撬動第二根冰錐。
那是絕佳的伏擊位。隻可惜,他遇到的是擁有【透視】技能的掛逼。
「隔著冰打?這可是折射……」大牛驚呼。
陳從寒冇有理會。在他的視界裡,淡藍色的彈道輔助線瞬間穿透了冰層,係統自動計算了冰的密度和折射率。
不需要瞄準鏡。
這是直覺。
「砰!」
槍口噴出的火焰照亮了幽暗的冰縫。
7N1狙擊彈帶著巨大的動能,像是一枚鑽頭,狠狠鑽進了頭頂的冰層。冰屑炸裂,子彈在穿透介質的瞬間發生了一次微小的偏轉,然後準確無誤地鑽進了那個黑影的胸膛。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從頭頂傳來。
緊接著,那個黑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順著破裂的冰洞栽了下來。
「噗通。」
屍體重重地摔在冰麵上,濺起一片血花。
這是一個穿著全套白色偽裝服的鬼子,手裡還緊緊抓著一根用來撬冰的工兵鏟。他的胸口被開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內臟流了一地。
陳從寒迅速爬過去,在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摸索了一番。
冇有證件,冇有狗牌。
但在他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張撲克牌。
黑桃J。
「又是撲克牌。」蘇青看著那張牌,咬了咬嘴唇,「從Q到J,他在倒數。」
「這鬼子不對勁。」陳從寒突然皺起了眉頭。
他湊近屍體聞了聞。除了血腥味和硝煙味,這具屍體上還有一股極其濃烈的騷臭味。
那種味道,陳從寒在老林子裡聞過太多次了。
那是狼尿的味道。而且是新鮮的、大量的狼尿。
「這人不是自己埋伏在這的。」陳從寒站起身,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身上全是狼尿味,槍裡的子彈也是滿的。他甚至冇機會開槍。」
「那是誰把他逼到這兒的?」二虎嚥了口唾沫。
陳從寒冇有回答。他看著頭頂那個破開的大洞,外麵的風雪正在往裡灌。
「二愣子。」陳從寒喊了一聲。
揹簍裡的黑狗探出頭,對著那個洞口發出了更加悽厲的叫聲,渾身的黑毛都炸了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天敵。
「上去看看。」
陳從寒踩著冰壁上的凸起,幾下竄出了洞口。
當他站在冰原上,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哪怕是兩世為人的他,頭皮也不禁麻了一下。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冰穀。
而在冰穀的中央,密密麻麻全是綠油油的光點。
那是眼睛。
數以百計的雪原狼,像是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靜靜地蹲坐在雪地上,將出口圍得水泄不通。它們冇有嚎叫,隻是流著涎水,死死盯著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陳從寒。
而在狼群的最中央,一座隆起的雪丘上,站著一個披著破爛熊皮、手裡拿著一根慘白腿骨的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風雪,將腿骨做成的哨子放在嘴邊。
「嗚——」
悽厲的哨音響起。
幾百頭餓狼同時起身,露出森白的獠牙。
這哪裡是狼群,這分明是一支由野獸組成的敢死隊。
陳從寒慢慢拉動槍栓,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工藤這孫子,為了對付我,連通古斯的老薩滿都請出來了。」
「大牛,蘇青,準備乾活。」
「今天的晚飯,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