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機的震動是藏不住的。
地下室三台車床同時運轉的時候,整個修道院東翼的石牆都在發顫,震感順著地基的凍土層往外擴,傳出將近八十米。那台柴油發電機更不客氣,它蹲在後院石棚裡喘粗氣,排出的黑煙被風一攪,在修道院上空拉出一道灰白色的辮子,掛在暴雪裡格外醒目。
陳從寒知道瞞不住。也沒打算瞞。
他在意的是誰先坐不住。
答案比伊萬從樹線回來的腳步還快。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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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修道院圍牆外的哨位傳回訊息:沃羅希洛夫格勒西區後勤倉庫的方向,昨晚有兩盞卡車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在風雪裡晃了十幾分鐘。
大牛端著鉛液澆注完最後一模彈芯,把坩堝擱回爐架上,抬頭看了陳從寒一眼。
「盯上了?」
「一直盯著。」陳從寒沒有抬頭,他蹲在老趙的工位旁邊,左手搭在膝蓋上,裹著紗布的掌心微微滲出淡紅,右手拿著一截銅管對著燈光轉,管壁內側有一層極淡的綠斑,「隻是以前沒有藉口上門。」
老趙從車床後麵探出半張臉,嘴唇上粘著一片銅屑,眼神很冷:「哪個單位的?」
「後勤部。」陳從寒把銅管遞給他,「波波夫走了,但他的人還在。格拉西姆被撤職不等於他的關係網爛了,你在延安也見過這種東西——人沒了,根還紮著。」
老趙接過銅管,用指甲彈了一下底部,聲音發悶。「銅質不純,硫含量高,做彈殼底火座會腐蝕擊針。」他把銅管扔進廢料筐,彎腰從另一堆原料裡挑出一根顏色更亮的,夾進卡盤,「底火的事先放一放,殼體量產不能停。」
就在他扳下卡盤扳手的同時,蘇青從化學實驗台那邊直起身來。
她左手端著一隻搪瓷量杯,杯裡的液體呈淡黃色,微微冒著熱氣。右手拎著一根玻璃攪拌棒,棒尖掛著一滴粘稠的膠質物,在燈光下拉出細絲。白大褂的袖口挽到了肘彎上方,手臂內側的麵板被地下室的熱氣蒸出一層薄汗,在燈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從腕骨一路延伸到被布料遮住的肩線。
她吹了一下攪拌棒上的氣泡,聲音很輕:「雙基發射藥的硝化棉已經過了第一遍酸洗,但硝化甘油的比例還差兩個點。穩定劑不夠——二苯胺被日軍那批貨燒了大半,剩下的隻夠配三公斤。」
「三公斤夠多少發?」
「按7.62標準裝藥量,大約六百發。」她把量杯放回鐵架台,動作利落,白大褂的下擺因為轉身帶出一道弧線,從腰部收緊的皮帶處往下延展,貼著胯線輕輕盪了一下,露出裡麵深灰色軍褲包裹的一截腿形,布料因為熱氣變得微潮,緊貼著膝蓋上方的肌肉輪廓。
她沒注意到這些,低頭把攪拌棒放進酒精盤裡涮洗。「先做出來再說,穩定劑的事,我想辦法從醫療酒精裡萃——」
二愣子突然站了起來。
不是緩慢地站,是後腿一蹬、前爪撐地、整個身體像被彈簧彈起來的那種站法。耳朵朝向石階上方,鼻翼翕動了兩下,嘴巴閉著,沒有叫,但後背的毛根根豎直。
陳從寒的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魯格手槍。
石階上方傳來聲音——靴底踩在凍土上的脆響,至少六雙腳,步伐整齊,帶著刻意踏實的那種重。
然後是鐵門被拳頭砸響的聲音。
「開門!蘇聯紅軍遠東軍區憲兵督察第三分隊,持政治部二等令狀執行查驗任務!」
俄語。腔調拖著尾音,每個母音都咬得很足,帶著一種後方軍官特有的自以為是——這種人沒挨過子彈,覺得公文比槍管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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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從寒沒有上去。
他把魯格手槍的保險撥回去,抬了抬下巴,看向樓梯口。
伊萬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在陳從寒看過去之前就消失了,靴底的聲音從走廊右側滑過去,輕得像貓,三秒後出現在修道院正門廊柱後麵。
四名特偵連老兵跟在他身後。波波沙衝鋒鎗的彈鼓已經掛上了,保險撥到半自動位。
鐵門外站著七個人。
打頭的是一名中尉,軍帽壓得很低,帽簷幾乎蓋住眉毛,下巴颳得發青,嘴唇薄,嘴角掛著一種陳從寒在蘇軍後勤係統裡見過無數次的表情——不是軍人的強硬,是文書櫃檯後麵坐久了的人那種「我手裡有章」的底氣。
他身後站著六名憲兵,每人別著一把托卡列夫手槍,腰上掛著皮質公文包。沒有長槍,沒有衝鋒鎗。
不是來打仗的。
是來抄家的。
伊萬半個身子靠在廊柱上,波波沙的槍管從大衣下擺露出三寸,斜指著地麵。
「證件。」他的俄語帶著西伯利亞口音,母音拖得比中尉還長,但尾音往下沉,像刀背在磨石上拉過去。
中尉掃了他一眼,目光在波波沙上停了半秒,眉頭微微壓了一下,但沒有退。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上麵蓋著遠東軍區政治部的藍色圓戳。
「遠東軍區後勤部物資稽查科二等令狀,編號四七三九。」他把紙舉到伊萬麵前,聲音提高了半度,「貴部違規占用戰略級精密工具機三台,C級管製柴油發電機組三套,未經登記擅自啟用,且產生高頻震動影響周邊單位通訊。」
他頓了一下,把紙收回去,摺好,塞回包裡。
「根據《遠東軍區戰時物資管理條例》第十七條第三款,我奉命對你方占用物資進行清查,並視情況予以查封。」
他說「查封」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往門內掃了一遍,像在估價。
伊萬沒動。
後麵四名老兵也沒動。
中尉等了五秒,沒有人讓路,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聲音裡開始帶上金屬味。
「我提醒各位,阻礙憲兵執法,按條令可以就地拘留。」他伸手推了一下伊萬的肩膀,「讓開。」
伊萬的肩膀像石頭一樣沒有移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中尉推他那隻手,然後抬頭,露出一種貝加爾湖獵人看見旱獺的表情。
「條令管不了這個門。」
中尉的臉漲紅了。他往後退半步,從腰間摸出一卷紅色封條,在空中抖開,上麵印著俄文「查封」二字和藍色鋼印。
「既然你們不配合——我就先封了水泵房和配電間。斷水斷電,斷你們的配給供應,餓三天,看你們還硬不硬。」
風從門縫灌進來,把封條吹得啪啪響。
廊柱後麵,二愣子的鼻尖從伊萬的靴邊伸出來,對著中尉腰間那隻皮質公文包嗅了兩下,嘴角往上翻了翻,露出一截牙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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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石階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陳從寒。
大牛從台階上走出來,一級一級,很慢。
他沒穿上衣。赤裸的上半身沾滿黑灰和鉛粉,胸肌和腹肌的輪廓被煤灰塗成了鐵色,像一尊剛從鑄爐裡拔出來的粗坯。斷臂的殘端用一圈舊繃帶纏著,繃帶邊緣滲出半乾的暗紅。完好的那條右臂垂在體側,手裡攥著一把鑄鐵鍛錘,錘頭足有五斤重,上麵沾著新鮮的鉛渣。
他在門廊裡站住。
中尉抬頭看他——視線從錘頭移到斷臂,從斷臂移到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在肋骨處縱橫交錯的舊傷疤上停了兩秒。
大牛把錘頭擱在門框上,鑄鐵和石頭碰出一聲悶響。
他沒說話。隻是盯著中尉看,像看一截木頭。
中尉手裡的封條不響了。
不是風停了。
是他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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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處的石階傳來另一種腳步。很輕。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樣,像節拍器。
陳從寒從地下室走上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銅屑,碎末從指縫飄下來,在燈光裡轉了一圈落地。左手包著紗布,右手空著,沒有摸槍。
他在大牛身後站定,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中尉臉上。
那種目光不是威脅。
威脅是要讓人害怕。
這種目光是在量尺寸——棺材的尺寸。
「封條拿來我看看。」他伸出右手。
中尉攥著封條的手指發白,沒有遞。
陳從寒笑了一下。那個笑沒有到眼睛,隻是嘴角移了移方向。
「你知道上一個來這裡舉封條的人,現在在哪嗎?」
風雪灌進來,封條的邊角在中尉手裡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