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的喉結動了一下,那捲紅色封條在他指間被攥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陳從寒沒有等他回答。
「伊萬。」
伊萬側頭。
「焊死。」 ->.
隻有兩個字。伊萬沒有追問焊哪裡、焊多久,像是這兩個字本身就已經把整個句子、整套流程、所有後果全部說完了。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靴底和石板之間發出一聲乾脆的摩擦,三秒後消失在拐角。
中尉的臉從紅變白。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破了音,俄語裡的顫舌音卡在舌尖彈不出來,「你瘋了?封鎖憲兵執法人員是叛——」
大牛把鑄鐵鍛錘從門框上拎起來,換了隻手,錘頭朝下,垂在體側。五斤重的鐵疙瘩在他指縫裡像個玩具,斷臂那側的繃帶末端被風吹得晃蕩,暗紅色的滲痕在紗布底下洇開。
他往前邁了半步。
不是沖,是擠。兩百多斤的身板往門框裡一填,中尉和他身後六個憲兵同時往後退了一步,靴跟踩進院子裡凍硬的雪殼,發出「哢嚓」一聲。
「你不是要封嗎。」大牛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左側少了一顆犬牙的牙床,「我幫你封。」
走廊深處傳來乙炔割槍點火的聲音。藍白色的火星從門框邊緣濺出來,金屬焊縫的焦糊氣味沿著石牆擴散過來,帶著一種燒紅鐵鍋底的灼熱感。
中尉往後退了第二步。
六名憲兵互相看了看。他們腰間的托卡列夫手槍始終沒有拔出來——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廊柱後麵四個方向各探出半截波波沙的槍管,七十一發的大彈鼓在灰白色的晨光裡泛著油潤的金屬光澤。
拔了也沒用。
「這是違抗條令!」中尉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在堅持,手指戳著空氣,「我會上報政治部!上報軍區!你們——」
「報。」
陳從寒轉身往回走了。
他走下石階,每一級都踩得很實。背後傳來大牛把錘頭擱回門框的悶響、中尉被擠在前院進退不得的咒罵、以及焊槍切割鐵門鉸鏈時那種尖銳的嘶鳴。
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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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燈光是昏黃色的,三台車床輪流轉著,主軸的嗡鳴聲把整個地基震成了一麵大鼓。銅屑從車刀下飛出來,捲成細絲堆在鐵盤裡,金燦燦的。
老趙的節奏一刻沒停。他把量好的彈殼碼進木箱,每一枚之間墊一層棉紗,手指沾著油汙,指甲縫裡黑得發亮。
「彈殼日產已經破兩百了。」他頭也不抬,「但殼體出來不填裝,就是銅棺材。」
陳從寒蹲在工位旁邊,把老趙遞過來的一枚彈殼舉到燈下轉了一圈。底緣的切口很平,內壁弧度均勻,但底火座是空的——那個六毫米的小圓坑像一隻睜著的眼,什麼都沒裝進去。
「底火的雷酸汞配比還沒出來?」
「汞有了,硝酸也夠。」老趙擦了把臉,「是蘇青那頭——雙基發射藥的硝化甘油一直上不了純度。她說雜質太多,打出去的彈道會飄,不如不裝。」
陳從寒把彈殼放回鐵盤裡,起身,往化學實驗台那邊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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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台在地下室的最深處。
和車床那邊的粗獷不同,這一側的空間被蘇青整理得極度嚴謹——搪瓷燒杯按容量從小到大排成一行,玻璃攪拌棒插在酒精盤裡,酸洗過的硝化棉用油紙包好碼在鐵架台左側,量程不同的溫度計掛在牆釘上。
蘇青站在鐵架台前,背對著他。
白大褂已經穿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後背被汗浸透了又烘乾,反覆幾遍之後貼在肩胛骨的輪廓上,勾出兩片蝴蝶翼的形狀。腰間的皮帶勒得很緊,把布料分成上下兩截,腰線以上皺巴巴地鼓起來,腰線以下緊緊箍著胯骨,深灰色的軍褲從白大褂下擺露出一截,褲管窄而直,小腿被綁腿布纏得結實。
她在攪拌。
右手握著玻璃棒,在搪瓷量杯裡勻速畫著圈。杯裡的液體呈琥珀色,粘稠,冒著極細的白煙,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刺鼻的酸味,混著硝化物特有的苦澀,鑽進鼻腔裡像被人拿針紮了一下。
通風條件差得不像話。地下室隻有兩根手臂粗的銅管通向地麵,換氣量遠遠不夠。蘇青的鼻尖和眼角已經被酸霧熏紅了,眼窩深陷下去,顴骨上方的麵板繃得很緊,那種白不是健康的白,是失血加過勞攪出來的蠟色。
三十個小時沒閤眼了。
陳從寒走到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硝化甘油的雜質怎麼回事。」
蘇青沒回頭。攪拌棒的頻率沒有變。
「酸洗濃度不夠。」她的聲音發啞,像被砂紙打磨過,「濃硝酸和濃硫酸的混酸比偏了,甘油硝化後殘留的亞硝酸鹽太多,不分解乾淨就不敢用。」
「那就多洗一遍。」
「洗過四遍了。」她停了一秒,把攪拌棒提起來,棒尖掛著的液滴拉出一道長絲才斷裂,落回杯中濺起一個極小的氣泡,「問題不在工序,在裝置。沒有離心機,沒有精密pH試紙,酸鹼中和的終點全憑肉眼看顏色變化——做不到工業標準。」
她轉身。
眼圈是紅的,嘴唇乾裂,下唇正中有一道剛結痂的齒痕。白大褂的領口敞開了兩顆扣,鎖骨凹陷的弧線被燈光描出陰影,往下延伸到被布料擋住的地方。她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白大褂因汗液變得半透,貼在前胸的位置能隱約看出裡麵深灰色軍襯衣的輪廓線條。
「我在試另一個辦法。」
她把量杯擱回鐵架台,從檯麵下拉出一隻鐵皮方盤,盤裡放著一個拳頭大的玻璃反應瓶,瓶口接著一根橡膠管,管子另一端連著一截銅製冷凝管,從一隻搪瓷碗的冰水中穿過。
「減壓蒸餾。」她說,手指抵在反應瓶的側壁上感受溫度,「把混酸的水分在低溫下蒸掉,提高有效酸的濃度,再重新硝化。」
「溫度呢?」
「我手控。」
陳從寒盯著那個反應瓶,瓶壁上掛著一層黃綠色的液膜,在燈光下微微發亮。濃硝酸的蒸氣從橡膠管介麵處絲絲縷縷地溢位來,碰到麵板會灼傷,碰到眼睛會致盲。
而蘇青連防護手套都沒有。她的雙手赤裸著,指尖被酸霧侵蝕得發紅,虎口處有一塊舊燙傷還沒褪去。
「手套呢?」
「沒有耐酸的材料。」她低下頭繼續操作,把一根溫度計插進反應瓶的側口裡,「橡膠的遇濃硝酸會溶解,布的會滲透。光著手反而好控製——手指感受得到溫度變化。」
陳從寒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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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車床那側,在老趙旁邊坐下來,把繳獲的那批雷酸汞底火樣品拆開,對著燈一枚一枚地測量。幹了大約半個小時。
二愣子從台階上方溜下來,貼著他的膝蓋臥下了。鼻尖衝著實驗台方向,耳朵偶爾轉一下。
大牛的聲音從門廳那邊傳進來,悶得像隔了兩層牆。
「焊完了。那幫孫子被關在前院裡頭,我留了兩個人看著。中尉那條狗嚷著要絕食抗議。」
「讓他餓。」陳從寒沒抬頭。
鐵盤裡又多了三枚彈殼。老趙把卡尺讀數報了一遍,差值都在允許範圍內。殼體量產的速度在爬坡,但填裝的火藥跟不上——這條線的瓶頸已經完全卡在蘇青那裡了。
時間在走。
車床轉了一圈又一圈,銅屑越堆越厚,空彈殼在木箱裡碼了五層。地下室的溫度因為機器持續運轉升得很高,空氣混濁,銅腥味、鉛粉味、硝酸味攪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澀。
二愣子忽然抬頭。
不是朝門口,是朝地下室深處。
然後陳從寒聽到了那聲「嗞」。
極短,極尖,像一滴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緊跟著是玻璃碰撞搪瓷的脆響——不是放下去的聲音,是脫手掉落的聲音。
他扭頭。
蘇青站在鐵架台前,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死死攥著台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右手懸在半空,手指僵直岔開。
她沒有叫。
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唇上的舊齒痕被重新咬開了,一絲血從嘴角淌下來。
陳從寒三步走到她麵前。
蘇青的右手手背到手腕之間,一條三寸長的燙傷痕跡正在他眼前膨脹。麵板先是發白,然後變成半透明的水泡狀,緊接著在兩秒之內從水泡塌陷成焦黃色的凹坑,露出底下纖維狀的白色筋膜——像生肉被滾油澆過之後的樣子,邊緣的麵板往外翻卷,滲出的組織液混著一種說不清顏色的粘液。
濃硝酸和濃硫酸的混酸。
一滴就夠毀掉一隻手。
她已經在用左手往傷處澆小蘇打溶液了。鹼性液體碰到灼傷麵的瞬間冒出一層白色細泡,伴著一股焦肉的腥甜味。她的手在抖,但澆的動作沒有停,一下、兩下、三下,量杯裡的小蘇打水見底了。
「沒事。」她說。
她的聲音平得不像話。
「再有兩個小時這批硝化甘油就能出爐。彈藥線不能停——」
陳從寒伸出右手,從她左手裡把搪瓷量杯拿過來。
蘇青下意識攥緊了杯子。
他沒有拽,隻是用拇指按住了她的手背。紗布裹著的左手搭在台沿上,掌心朝上,掌根處的血跡已經洇成了一團暗色的花。
「鬆手。」
蘇青抬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紅得像被砂紙打磨了三十個小時——因為確實是。眼眶下方的麵板薄到能看見毛細血管的走向,瞳孔裡有血絲從虹膜邊緣往中間爬。
她搖了搖頭。
「底火不等人。彈殼出來了裝不上藥,前線的人拿什麼打——」
陳從寒把量杯從她指縫裡抽出來,翻手擱在檯麵上,然後拿起她麵前那隻裝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燒瓶。
燒瓶裡的東西還在冒著白煙,溫熱的酸霧從瓶口升騰起來,碰到他的手指,燒灼感順著麵板往骨頭裡鑽。
他抬手。
燒瓶從一米半的高度砸在鐵架台的檯麵上,玻璃炸裂的聲音在整個地下室炸開,碎片和琥珀色的液體濺了一檯麵。酸液碰到鐵架台的金屬表麵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車床停了。
老趙從卡盤後麵探出半張臉。大牛的錘子頓在半空。連二愣子都把下巴從前爪上抬起來了,耳朵朝這邊豎直。
蘇青瞳孔猛地收縮,看著檯麵上的碎玻璃和正在腐蝕金屬的酸漬,嘴唇張了一下,沒有出聲。
地下室安靜了三秒。
隻有發電機在後院石棚裡的悶響,順著地基傳進來,像一顆埋在凍土下麵的心臟,還在跳。
陳從寒低頭,看著她右手上那道已經開始發黑的灼傷痕跡。白色筋膜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傷口邊緣的麵板翻卷著,像一朵被火烤焦了邊的紙花。
他把手從台沿上收回來。
「你的手比這批火藥值錢。」
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聽得見。
蘇青站在原地沒有動,血從她的下唇滑落,滴在白大褂的前胸上,洇出一個銅錢大小的暗紅色圓點,正好落在鎖骨下方兩寸的位置,像一枚被釘在那裡的印章。
地下室深處,牆壁另一側,伊萬留下的步話機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電流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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