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寒在地下室入口站了大約兩分鐘。
西北方向的樹線黑成一道壓實的牆,三百二十米,什麼都看不見。二愣子鼻尖對那個方向抬了兩次,然後縮回來,貼著他靴子臥下了。
他沒有再看。
「伊萬。」
伊萬從石牆邊站起來,樹枝刨花灑落一地。
「去查。帶刀不帶槍,探人數,摸武裝等級,折返,不許動手。」陳從寒的聲音比風小,「如果對方先動——讓他們把這個機會用完再說。」
伊萬把短刀壓進靴筒,消失在暴雪裡,沒有聲響,像一塊影子被地麵收走了。
陳從寒轉身,走下石級,把那道木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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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老趙已經換好了工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深藍色帆布麵,袖口和膝蓋處各補了三道針腳,是延安平針縫法,隔二十年也認得出來。他穿上這件衣服,背部舒展開了些,像是某種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它該待的形狀。
他俯身在最後一台銑床的導軌麵上,用食指指甲彈了一下,聲音回鳴,是精磨鋼麵纔有的密度。
「床身水平差零點二毫米。」他起身,對大牛說,「三號銅片,右側兩枚疊壓。」
大牛蹲下去,獨臂把銅片擠進床腿縫隙,手指摁實,抬頭。
老趙把水平儀重新壓上去,氣泡走到中線,停住。
「好。」他走到下一台車床前,側臉對陳從寒開口,「工具機錨固沒問題,但電力扛不住。這幾台加起來,啟動峰值要三十千瓦以上,修道院的線路是二十年前鋪的。」
「發電機組進來了,三台並聯——」
「諧波疊加。」老趙直接接過去,「三台並聯有電壓波動,車床主軸的轉速精度出問題,彈殼外徑差就來了。」
陳從寒盯著他,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老趙在水泥地上蹲下來,食指劃出一個簡易電路拓撲:三台電機各進一個穩壓模組,串聯,尾端加手工繞製的阻尼線圈,「銅絲夠用,就是費時間。」他頓了一下,「半天。」
「那就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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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午前,地下室裡的氣味徹底變了。
機油、銅屑、柴油混在一起,帶著灼熱的金屬味,把凍土和潮濕石牆的氣壓了下去。
發電機組在後院的石棚裡轟鳴,沉悶的震動順著地基傳進來,踩在水泥地上能感覺到腳底輕微的顫動。老趙親手合上了第一台車床的電閘。
主軸轉起來了。
先是低沉的嗡鳴,升到穩定轉速,金屬主軸在黃燈下旋出一道看不清邊界的虛影,熱意撲到臉上,刮臉,刺鼻,活的。
大牛把獨臂抱在胸前,眼睛死盯著那根主軸,一動不動。肩胛骨舊傷處那片暗紅滲色沒有處理,但他站著,像一根被炮火考驗過之後依然釘著的舊木樁。
就在這個時候,係統提示在視網膜上展開了。
【檢測到初級工業母機入駐獨立大隊駐地。解鎖附屬功能:手工復裝彈藥精準公差引數圖譜。資料已匯入。】
一列列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他閉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睜開眼,走向實驗台,拆下蘇青素描本的空白頁,用炭筆開始手繪。
蘇青從化學藥品架邊走過來,俯身看他畫什麼。
白大褂的領口在這個角度微微下垂,鎖骨的弧度隨著呼吸輕微起伏,黃燈把那道陰影描得很沉,一路往下延伸消失在布料裡。她的手腕搭在台邊,指尖離紙麵隻剩兩指寬,乾淨,微涼,帶著一點消毒酒精殘留的氣息。
「公差圖紙?」
「嗯。」
「精確到0.01毫米……」她往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哪裡來的引數?」
「畫下來的。」
她沉默了兩秒,把白大褂下擺理了理,轉身回了藥架。那道腰線在側身時被皮帶勒出一道收緊的弧度,白布料貼著腿側,裁出一條利落的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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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寫滿數字的紙摺好,走到老趙麵前。
老趙接過去,湊著燈光從頭掃到尾,一個字都沒說,往後退了一步,把引數單壓在車床的架上,兩手按住兩角,低頭又看了一遍。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哪個部門出的?」
「民間工程師。」陳從寒說,「用不用是你的事。」
老趙把引數單的邊角捏緊了,轉過身,把一截廢舊黃銅管夾進了三爪卡盤。手指旋緊卡爪的動作很熟——不是想了才做,是二十年前就刻進肌肉裡的那種熟,指關節轉過去、停住、再扣緊,一氣嗬成。
車刀對準銅管,主軸咬住轉速。
切削屑從銅管側麵飛出來,金色,細如髮,捲成螺旋,堆在刀架旁的鐵皮盤裡。老趙一隻眼盯著千分尺,一隻手輕微控著進刀量,嘴裡無聲地跟著引數單倒計著什麼。
大約三分鐘。
他停了刀,把銅管從卡盤退出來,用紗布擦掉油汙,拿遊標卡尺測口徑。卡尺合上,他低頭看刻度,停住,看了兩秒。
「差零點五絲。」他說,「可以用。」
那枚彈殼放進鐵皮盤裡,推到陳從寒麵前。
黃銅的光澤在燈下沉著,底緣的切割麵平整到幾乎反光,內壁弧度乾淨均勻,像一件花了很多年才磨出來的器物,但它隻用了三分鐘。
大牛伸過來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讓它在鐵皮盤裡滾了半圈,發出很輕的脆響,停住了。
「這就是子彈的娘?」
地下室裡沒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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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伊萬帶人去了蘇軍靶場廢墟,扒出兩麻袋廢彈殼和舊彈頭,倒在地下室角落。大牛接過了熔爐的活——廢鉛塊進坩堝,爐溫升到四百度,鉛液從灰銀變成透明的亮銀,順著澆注槽灌進彈芯模具,濺出的鉛花在空氣裡瞬間凝成細小的銀珠,落地無聲。
熱氣把地下室攪成了一鍋。
蘇青把白大褂最上麵兩顆釦子解開,用袖口扇了一下臉,濕的髮絲貼在頸側,把那道鎖骨線壓深了幾分。她沒有在意,低頭繼續往硝化棉裡滴計量管,手腕的動作比大牛甩出去的鉛花還穩。
一邊是精密,一邊是蠻力,做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爐彈芯出模,老趙拿遊標卡尺量了半分鐘,把卡尺放回去,說:「能用。和原裝的差不多。」
陳從寒把第一枚彈殼捏在指間掂了一下,放回鐵皮盤裡,沒說話。
這是第一發。以後每天會有五百發。不用再看蘇軍後勤臉色,不用再掰著手指頭算剩幾顆,不用再把每次扣動扳機都當成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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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二愣子從石級頂端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不是警告。是匯報。
伊萬從門縫擠進來,膝蓋上帶著新雪,在陳從寒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話。
「查到四個潛伏點的痕跡。」他停了一下,「但有一處——是故意留給我看的。」
工具機的轟鳴聲把這句話壓進了地下室的噪音裡,別人沒有聽見。
陳從寒把左手放在二愣子的頭頂,讓它嗅了一下指間的銅屑氣味,然後抬手,往西北方向指了一下。
二愣子站起來,走了兩步,停住,扭頭看他。
尾巴沒有動。
故意暴露一處潛伏點,是為了讓伊萬把注意力鎖在那個方向。另外三個潛伏點裡,有一個或者兩個,纔是真正要動手的位置。
「弒神」的前哨不是來摸情報的。
是來數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