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卡車的引擎聲在修道院石牆外沉下來。
像三頭巨獸在深夜裡嚥下了最後一口粗氣。
暴雪把路燈打得左搖右晃,光柱在雪幕裡抖出一圈橘黃色的模糊暈圈,把整個營地變成了一張半沖洗的舊照片。陳從寒從副駕駛跳下來,靴底砸進沒膝的積雪,左手凍傷那塊掌心還是沒有感覺,風一打,黑紫的痂塊往下扯了一下,他沒吭聲,攥了攥拳,把那點遲鈍的刺疼壓回去。
大門開著。
老趙站在門縫裡,棉大衣沒係扣子,任風把衣角掀開,露出裡麵藏青色的舊夾襖。他看見卡車,眼睛慢慢往下移,落在防水帆布蓋著的貨床上,雙手從袖管裡伸出來,指節把鐵栓握得發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來了。」
聲音很平。但陳從寒聽出底下藏著什麼——一個做了二十年地下工作的老人,頭一次感覺自己手裡握著主動權的味道。
「三輛。」陳從寒把卡車鑰匙串搭在他右手上,「格拉西姆藏了三年的家底,全在這裡了。」
老趙低頭看了一眼鑰匙串,轉身走向最後一輛卡車,解開帆布捆繩的活釦,掀開了一角。
探照燈的光斜切進去。
銀灰色的鑄鐵工具機臥在貨床上,型號銘牌是俄文,底部鑄造工藝印記是德式的——DIN標準六角螺孔陣,十六個一排,行距誤差不超過半毫米。老趙伸手摸了一把導軌麵,手指沿著精磨的鋼麵滑過去,慢慢收回來,指尖上沒有浮鏽,隻有一層薄薄的防鏽脂,黃色,半透明。
他站了五秒鐘,沒說話。
然後轉過頭,看著陳從寒。
「能加工7.62的彈殼。」老趙的喉結動了一下,「精度夠。也能上12.7毫米的。」
「還有步槍管替換件。」陳從寒從軍裝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摺疊的硬紙卷,展開,是從Z號倉庫藍圖整理出來的加工引數單,手寫,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槍管內膛線的引數在這裡,你對著工具機型號確認哪幾台能用。」
老趙接過來,湊近探照燈,逐行掃下去,嘴唇動了幾下沒出聲,大約看了兩分鐘,把紙卷摺好重新塞回陳從寒手裡。
「可以。」他頓了一下,聲音裡有什麼東西磨過去,「二十年沒摸工具機了。但我會。」
大牛和伊萬已經開始卸車。
大牛剩下的那條獨臂鉗住滑輪組的繩頭,用腋下別住定滑輪的支架,單臂把麻繩從輪槽裡帶出去,整條手臂的肌肉鼓起來,像皮下塞了一塊石頭。斷臂殘端頂住繩結,硬是把那個角度穩住了。他在油庫被重機槍後坐力撞裂的左肩胛骨此刻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軍衣剛凍住的血口子又洇開一片暗紅,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汗水順著下巴滴進雪裡。
「一,穩——二,收——三,落。」
兩百公斤的車床床身順著滑輪緩緩降入地下室入口,鐵索繃得筆直,發出一聲低沉的弦鳴。
伊萬在下麵接住了。他雙手卡住工具機底座的起重槽,純靠腕力撐著,腳底的凍土被踩出兩道半寸深的印痕,一邊往裡挪,一邊用膝蓋頂著床身,把整台工具機穩穩推入深處,放下的時候沒有撞擊聲,像把一顆蛋放進了棉花裡。
地下室的燈是拆了營房走廊燈泡重新接線的,黃光,晃,照出三百平米的乾燥石地麵。原本那堵紅磚牆的位置留著參差不齊的磚茬,被新兵用鐵鍬刮過一遍,清理出一條人站得筆直的過道。牆根的塵土氣和滲出來的機油氣混在一起,聞起來像廢棄的修船廠。
蘇青在東側靠牆的位置擺好了化學實驗台——兩張門板架在木箱上,鋪著從軍醫室借來的白漆鐵皮盤。她俯身看著一排棕色玻璃瓶,用手術鑷夾起瓶簽逐一翻看,白大褂的袖口捲到肘彎,露出一截手臂,麵板在黃燈下泛出很淺的暖色。
「這是從日軍車廂清理出來的。」她不抬頭,把三個瓶子推到一側,「硫化物、硝酸銨、高濃度甲苯,分開存,不能疊層。」然後拿起最後一個瓶子對著燈光傾了一下,棕黃色的液體沿瓶壁緩慢流動,黏度很高,「這個高純度甘油可以做增穩劑,但要配無水乙醇才能——」
「先放著。」陳從寒走過來,停在實驗台前,「彈藥線優先,炸藥等彈殼出了第一批再說。」
蘇青停下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左手上,停了兩秒。
那隻手的掌心結了一層暗色血殼,靠近大拇指根的位置有一塊皮肉微微翹起,沒有包紮,邊緣已經發烏。
「坐下。」她說。
「等卸完——」
「就你這隻手,你還打算繼續拖?」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醫用鑷子,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來,不等他再開口,直接卡住他的左腕,低頭開始處理。消毒用的是稀釋的伏特加,澆下去的時候,斷裂的神經傳來一股遲鈍的刺燙,像是隔著厚棉布被烙鐵戳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她正用鑷子尖清理血殼邊緣,白大褂的領口在彎腰的角度下微微敞開了些,露出一道從頸線往下延伸的鎖骨弧度,在黃燈下描出一條沉靜的陰影,隨著她手腕的動作輕微起伏,收束在那道被皮帶勒出的腰線上方。
陳從寒把視線移開,盯著對麵牆上掛著的工具機引數單。
「老趙。」他抬聲說。
老趙從工具機旁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從倉庫找出來的遊標卡尺,跟著他的目光看向引數單。
「第一階段,7.62標準彈殼,每天五百發。」陳從寒說,「做到這個數,特偵連彈藥就不用再跟蘇軍伸手了。」
「車床需要預熱,工裝夾具要自己做,第一週產量到不了五百。」老趙說,「一百五,勉強。」
「那就一百五。第二週翻倍,第三週再翻倍。」
老趙沉默了一下,把遊標卡尺的尺身合上,合頁處發出一聲輕響。「你打算讓我一個人做?」
「你帶。選兩個手穩的,三天學基礎車削,一週上線。」
老趙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回工具機那邊去了。
蘇青最後把紗布條繞了兩圈,剪斷,在末端打了一個外科結,站起來,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白大褂的下擺在這個動作裡輕晃了一下,貼著腰線收了回來,把那道腰部的弧度裁得乾淨。
「能用。」她說,「兩天內不能握槍。」
「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想往外走,被她壓下去了,沒說出來,轉身回了實驗台。
卸車一直到午夜過了兩刻鐘才收尾。
最後一台銑床落位,大牛把繩索盤起來,掛在滑輪架上,走下來,在工具機列隊的最末端站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能出貨?」他問。
「三週。」陳從寒說。
大牛點了點頭,摸了摸工具機的床身,鐵板很涼,他的手掌摸上去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音。「挺結實。」他說,嘴角往上動了一下,不算笑,隻是往那個方向移了移,然後走了。
所有人都散了。
地下室隻剩陳從寒。
他從軍裝內側口袋裡摸出那份電報,放在實驗台的鐵皮盤上,展開,就著黃燈看。
「……代號「弒神」,授權不死不休,由本職親簽——關東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
三十七個字。沒有多餘的字。
他把電報翻過去,背麵空白,但右下角有一個很淡的印痕——蓋章時墨水滲透留下的,梅花圖章的輪廓,五個花瓣,每一瓣的弧度都切得極正,不差分毫。
他盯著那個印痕看了大約一分鐘,把電報摺好,壓進鐵皮盤下麵,轉身走向地下室出口。
伊萬在門口等著,靠著石牆,用隨身攜帶的短刀削一根樹枝,刀背順著紋理走,削出來的刨花捲成很規整的弧形,掉在地上,無聲。
「安全?」陳從寒用俄語問。
「外圍清了。」伊萬把樹枝從嘴裡拿出來,「三百米內沒有新腳印。」他停了一下,「但西北方向的樹線,今晚少了一棵熟悉的形狀。」
陳從寒眼睛往那個方向移了一下。
風雪裡什麼都看不清,黑壓壓的,隻有暴雪在光圈外翻動。
「多遠。」
「三百二十米左右。」伊萬說,「可能是雪壓斷的。」他頓了一下,「也可能不是。」
陳從寒盯著那個方向,呼吸放慢了,比剛才慢了整整一拍。
二愣子從地下室裡走出來,鼻尖朝著西北方向抬了一下,吸了兩口,耳朵轉了個方向,然後回頭,看向陳從寒。
它的尾巴沒有動。
那不是探查。那是確認。
陳從寒右手落到了莫辛納甘的槍托上。
兵工廠的機器還沒有開動,彈藥還沒產出第一發,而西北樹線外那棵消失的樹的位置,此刻有什麼東西正在雪裡保持靜止——梅津美治郎的「弒神」清除令,比陳從寒預料的,快了至少四十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