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還在加速。蒸汽鍋爐噴出的白霧把整個站台淹進了一片混沌裡,陳從寒單膝跪在彈坑邊緣,右頰貼緊槍托,呼吸比熟睡的人還慢。
左手沒有感覺了。皮肉粘在凍銅管上被撕下的那塊掌心,早已凝成了黑紫色的痂塊,扣住槍管護木的五根手指像是陌生人的,不屬於他,但它們沒有顫抖。
PE鏡裡,裝甲列車的尾部車廂正在縮小。
八百三十米。
白鳥秋子靠在鋼門把手上,借著門縫透出的燈光,輪廓明滅。她的右肩已經不能用了,束腰黑色軍裝的右側肩章爛成了一片黑紅,臨時包紮的紗布被汗水和血水透成了深重的暗色,撐開的布料輪廓淩亂地掛在肩上。但束腰下麵的腰線依舊是收緊的,那道窄到近乎殘酷的曲線,沿著皮帶扣往下延伸,浸濕的軍褲布料貼在腿側,裁出一道不屬於戰場的流線——她在笑。
那道笑從嘴角斜出去,帶著一種紮根在骨子裡的輕蔑,不是對陳從寒,是對今晚整個需要她用命來結算的局麵。 ->.
門縫還剩十五厘米。她左手攥住了把手,指節發白,隻要把這道鋼門帶上,特種鋼板的弧度足以讓任何子彈偏斜。
陳從寒在鏡裡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什麼複雜的東西,像是已經在今晚的敗局裡完成了某種盤算,像是這條命是可以折舊的,但帳還沒結清。
門縫還剩十厘米。
風從西北斜切進來,零下四十二度的夜風在槍管側麵形成一股細微的橫向推力,偏差,約0.3毫米。他把準星往左推了0.3毫米。
門縫還剩八厘米。
他等在兩次心跳的間隔裡,那個短暫的靜止期,血管最穩。
砰。
槍聲短促,被風雪切碎,比一聲咳嗽還短。
莫辛納甘的槍托頂著右肩往後座了一下,陳從寒沒有追著鏡子看結果,直接把槍背到身後,站起來,拂掉跪地時滲進膝蓋的積雪,向前走。
子彈在零下四十二度的橫風裡劃了一道七厘米的側偏弧線,穿過那道正在收窄的八厘米縫隙,從白鳥秋子後頸上方射入。
防彈鋼門閉合了。發出沉悶的哢噠聲,很紮實,沒有猶豫。裡麵沒有動靜。然後車廂左側的小通風口慢慢滲出一道細線,順著裝甲板的凹槽往下淌,在零下的夜裡很快結成了黑紅色的薄冰,一條,兩條,像是什麼東西在門板後麵靜靜地放空了。
【係統提示——S級任務「櫻花行動」粉碎。主目標「帝國之花」白鳥秋子擊斃確認。戰略油庫保全率:97%。獎勵解鎖:中級軍火庫許可權。新增圖紙:戰術光學瞄具(≤8倍)、特種芳綸複合防彈背心。】
遊標在視網膜上停了三秒,消失。
他聽到裝甲車的履帶聲從油庫北側公路碾過來,沉重,整齊。車隊探照燈把整個站台從黑暗裡照出來——把被金屬風暴犁平的弧形戰場、把血泥混成的暗色覆層、把七秒裡倒下去的三十條人影,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列別傑夫少將從第二輛裝甲車上跳下來,走進來,靴子踩進彈坑和碎鐵裡,踩出粘膩的聲響,一步一步走到陳從寒麵前,停下來。
他盯著陳從寒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向左轉,向右轉,把整片站台掃了一遍,把那些疊在一起的屍體、被金屬毯子打碎的沙袋、還在往下滴血的裝甲車門板,一樣一樣地看進去。
他沒有說話。臉色是白的。
陳從寒從軍裝內側摸出一個綁了皮筋的檔案袋,直接塞進少將的右手裡。
「格拉西姆上校的走私帳本。」他說,「煤炭、工具機零件、蘇聯特種鋼材,還有情報轉讓記錄,對應方是關東軍特高課赤塔聯絡站。三年,九十七筆。」
停了一秒,補了一句。
「他今晚替日本人開了油庫的後門。」
列別傑夫盯著檔案袋,手裡的勁道越來越重,皮筋壓出了深深的印痕,但他沒有開啟,隻是點了點頭,一下,很慢。
「你要什麼。」
「三輛卡車。滿載蘇製精密工具機,型號清單我已經列好,格拉西姆藏在郊區二十七號倉庫,周保中旅長知道位置。」
少將沒有討價還價,回頭對副官說了三句話,副官消失在車隊裡。
蘇青從北側暗影裡走出來——她跟著列別傑夫的裝甲車隊一起來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皮麵上有一道半乾的血漬,是白鳥秋子的。這包是她在六號儲油罐底部的積雪裡刨出來的,被砸塌的防彈鋼板刮斷了背帶。
她蹲下來,鉸開鎖扣,用醫用鑷子翻出裡麵的檔案,一份一份,大部分是加密日文。最下麵壓著一份電報,紙張比其餘的薄,單獨裝在防水袋裡,封口的蠟上壓著梅花圖章,朱紅色。
蘇青破開蠟封,把電報平鋪在包蓋上,對著探照燈的斜光看了十秒鐘,臉色有些奇怪。
「念。」陳從寒說。
她唸了。三十七個漢字,沒有多餘的字:
「帝國之花殞,東線失守。著令全滿特高課係統清除異變因子。代號「弒神」,授權不死不休,由本職親簽——關東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
夜風把電報紙的邊角掀起來,蘇青用手壓住,不動了。
列別傑夫少將聽完,把目光從電報上移開,落到陳從寒臉上。那是另一種目光了,不是上級看下級,不完全是欣賞,也不完全是警懼,是隔著一道他摸不準深淺的距離、往對麵張望時那種本能的收縮。
陳從寒接過電報,摺好,塞進軍裝內側口袋裡。
二愣子靠著他的小腿蹲著,扭頭舔了一下他凍傷的左手背,舌頭溫熱,很快,被陳從寒輕輕推開。
「去車上等我。」他說。
二愣子低低嗚嚥了一聲,轉身竄向了蘇軍車隊的方向。
陳從寒轉身,腳下踩著碎鐵和血泥構成的暗色地麵,走進風雪裡,背影一寸一寸被黑暗吞進去,沒有回頭。
三輛滿載工具機的卡車從公路拐角開過來,引擎聲沉穩,車燈在暴雪裡劈出兩道白光。蘇青提著醫療箱,和大牛、伊萬從裝甲車後走出來,走向了卡車駕駛室。
修道院還亮著燈。老趙在等他。而梅津美治郎的紅色印章,正在三百公裡外的某處,為一支他還不知道名字的獵殺力量蓋上最後一道出擊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