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太燙,不能用。」
陳從寒隨手將最後一份人員名單扔進麵前的火盆。火舌捲過紙邊,映照著防空洞濕冷的岩壁,也映照著柳鐵那張因為憋屈而漲成豬肝色的臉。
「啥叫燙?那都是跟我拜過把子的兄弟!」柳鐵把那口厚背大砍刀往地上一頓,水泥地被砸出一圈白印,「殺鬼子要的是膽,不是娘們唧唧的繡花活!」
「膽子大能擋子彈嗎?」
陳從寒冇抬頭,手裡正拿著一塊沾了機油的抹布,細細擦拭著一支魯格P08手槍的槍管。
「我要的是冰。是那種刀架在脖子上,心跳都不會超過八十下的死人。」陳從寒吹了一口槍機裡的浮塵,「你的人看見鬼子,眼珠子都充血,恨不得撲上去咬兩口。這種人進了陸軍醫院,除了變成那個叫海因裡希的德國佬的實驗數據,冇有任何價值。」
防空洞的角落裡,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口即將封棺的墳墓。
大牛赤著上身坐在彈藥箱上,嘴裡咬著一根纏滿紗布的木棍。蘇青手裡的鑷子正夾著一塊酒精棉球,狠狠捅進他肩膀上發炎的彈孔。每一次攪動,大牛渾身的肌肉就像通電一樣劇烈痙攣,汗珠子順著那條獨臂往下淌,但他硬是一聲冇吭,隻是把那根木棍咬得咯吱作響。
另一邊,伊萬正盤腿坐在一堆廢鐵旁。那雙能捏碎熊頭的大手,此刻卻捏著一根比頭髮絲還要細的鎢鋼絲,在一塊油石上慢條斯理地打磨。鋼絲尖端被磨得像是一根無形的針,那是用來對付德國西門子磁力鎖的「鑰匙」。
「這纔是乾活的樣子。」陳從寒站起身,將那件不知道從哪個倒黴鬼身上扒下來的日軍衛生兵大衣披在身上。
他走到柳鐵麵前,幫這個東北漢子整了整衣領,動作輕柔得像是在送別一位老友,語氣卻冷得掉渣:「你的任務,是在外圍弄出點動靜。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讓全哈爾濱的憲兵都以為我們要炸火車站。」
柳鐵愣了一下,喉結滾動:「你是拿俺們當……」
「誘餌。」陳從寒打斷了他,隨後用一口流利且帶著京都貴族鼻音的日語說道,「隻有狼群被肉味吸引走了,老鼠才能鑽進糧倉。」
……
哈爾濱陸軍醫院,夜如潑墨。
這裡不像是一家救死扶傷的機構,更像是一座冒著白色蒸汽的巨大工廠。焚化爐的煙囪晝夜不停地噴吐著黑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福馬林混合著烤肉的甜膩惡臭。
醫院正門,兩盞慘白的大功率探照燈將入口照得如同白晝。
「停車!證件!」
一名憲兵曹長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根前端散發著詭異紫光的玻璃棒。
「那是啥玩意兒?」趴在兩百米外廢墟裡的柳鐵壓低聲音問。
「紫外線燈。」耳機裡傳來蘇青的聲音,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德國貨。特高課剛換髮的良民證上用了螢光防偽油墨,隻有在紫外線下纔會顯影。我們的假證件過不去,一照就是張白紙。」
陳從寒蹲在排水溝的陰影裡,那雙獨眼微微眯起。
係統視野中,那道紫色的光就像是一道死神的鐮刀,無情地切割著每一個試圖混入的人群。如果硬闖,門口那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會在三秒內把他撕成碎片。
必須找個「內部人員」帶路。
「吱嘎——吱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輪軸摩擦聲從側門傳來。
一個穿著灰色膠皮圍裙、滿臉麻子的雜役,正推著一輛滿載著黑色裹屍袋的板車,罵罵咧咧地往外走。
「該死的『馬路大』,今天怎麼死這麼多……重得像頭豬。」雜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車輪碾過減速帶,上麵的屍袋晃了晃,一隻青紫色的手臂垂了下來,隨著車身晃動,在雪地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血痕。
守門的憲兵皺著眉,嫌棄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快滾!臭死了!」
機會。
陳從寒的手指在袖口裡輕輕一彈。
【動態視覺·開啟】
世界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慢放鍵。飄落的雪花懸停在半空,憲兵嗬出的白氣凝固成雲團。陳從寒鎖定了板車右側那個鏽跡斑斑的輪軸。
那是一根已經金屬疲勞到了極限的軸承,隻需要最後的一根稻草。
「崩。」
陳從寒屈指,一枚從滾珠軸承裡拆下來的鋼珠,帶著破空的微鳴射出。
冇有槍聲,隻有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脆響。
板車剛好壓上一塊碎冰。脆弱的輪軸在鋼珠的撞擊和重力的雙重夾擊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瞬間斷裂。
「嘩啦——!」
板車猛地向右傾覆。四五個沉重的裹屍袋像傾倒的垃圾一樣滾落下來,暗紅色的血水和殘肢斷臂撒了一地。甚至有一顆未閉眼的人頭,骨碌碌地滾到了憲兵那一塵不染的馬靴邊。
「八嘎呀路!」憲兵嚇了一跳,隨後暴怒地一腳將那顆頭顱踢開,拔出警棍衝向那個嚇傻了的雜役,「混蛋!你想死嗎?!」
周圍的偽軍和路人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鬨笑,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這場噁心的鬨劇吸引。
就是現在。
一道灰色的影子貼著地麵的陰影滑了出去。
陳從寒像是一條冇有骨頭的蛇,在板車翻倒、雜役跪地求饒的混亂間隙,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板車的底部。
他在【係統·仿生力學】的輔助下,四肢反向扣住板車的底盤橫樑,整個人如同一隻壁虎,背部幾乎貼著冰冷的雪地,麵部距離滿是血汙的車底板隻有兩厘米。
「趕緊收拾!再弄臟皇軍的地板,就把你也塞進去燒了!」憲兵咆哮著。
雜役哭喪著臉,手忙腳亂地把那些屍塊重新塞回袋子,也不管是不是拚錯了人,胡亂堆回車上。
「吱嘎——」
修復了一半的板車重新啟動。
陳從寒掛在車底,看著地麵上的積雪在眼前飛速倒退。每一次顛簸,斷裂的傷口都在向大腦皮層發送著劇痛的訊號,但他連呼吸頻率都冇有改變。
那道紫色的紫外線燈光掃過板車上方。
冇人會去檢查一輛裝滿屍塊、臭氣熏天的垃圾車底部是不是還掛著一個活人。
板車穿過正門,沿著那條專供汙物運輸的坡道,滑入了陸軍醫院那如同地獄咽喉般的地下負一層。
……
頂樓,院長辦公室。
南雲造子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猩紅的指甲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敲擊。她並冇有看樓下那場看似尋常的事故,而是盯著桌上一台正在運轉的示波器。
電話鈴響了。
「我是海因裡希。」聽筒裡傳來一個生硬的德式日語,帶著一股子機械般的冰冷,「你要的『變量』已經植入安防係統了。但我必須提醒你,南雲課長,物理學不相信直覺。那箇中國人不可能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通過我的三道防線。」
「物理學也許不會撒謊,但人會。」
南雲造子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哈爾濱地下排汙係統的藍圖,露出一絲病態的冷笑。
「就在剛纔,門口的一輛運屍車壞了。軸承斷裂的切口,太過整齊,那是被高硬度物體瞬間擊碎的。」
「那又如何?」海因裡希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那說明,我們的客人已經進來了。」南雲將杯中的紅酒潑在地毯上,像是一灘乾涸的血跡,「把你那個該死的聲波陣列功率開到最大。我要看看,這隻老鼠到底能不能在真空裡呼吸。」
……
地下負一層,停屍間走廊。
陳從寒在板車拐入清潔間的死角時鬆手落地。他迅速滾入一排備用的氧氣瓶後,大口喘息著。車底的一路潛行,讓他渾身的肌肉都在抗議,特別是左肩的槍傷,已經滲出了血,粘住了裡衣。
他迅速剝下那件沾滿泥水的衛生兵大衣,露出裡麵一身筆挺的日軍少佐製服——那是從佐藤那裡扒來的「遺產」。
整理風紀扣,戴上白手套,扶正眼鏡。
一秒鐘內,那個狼狽的潛行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神情倨傲的帝國軍官。
他推開清潔間的門,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前方十米,就是通往核心藥劑庫的必經之路。
那裡有一扇厚重的鉛製大門,門上冇有鎖孔,隻有一個紅色的讀卡器。
【係統警告】
陳從寒的腳步猛地一頓。
視網膜上,一行血紅色的數據流正在瘋狂跳動。
【檢測到高頻聲波陷阱:頻率25000赫茲(人耳不可聞)。】
【致死機製:一旦進入波場,內耳半規管將瞬間破裂,導致失去平衡並引發腦溢血。】
【檢測到靜電場:地麵鋪設了壓電感應瓷磚,承重閾值:5克。】
陳從寒停在距離那扇門五米遠的地方。
在他的動態視覺裡,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空氣中,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扭曲波紋。那不是路,是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絞肉機。
「有意思。」
陳從寒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獨眼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德國人的歡迎儀式,果然夠勁。」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從南雲造子身上順來的感應貼片,並冇有急著往前走,而是轉身走向了旁邊的配電箱。既然走不過去,那就讓這條路自己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