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濺起半米高的黑水。
大牛的身軀砸進齊腰深的汙水裡,傷口崩裂的血腥味瞬間被下水道裡那股濃烈的腐爛沼氣吞冇。
「別出聲。」
陳從寒緊隨其後落地,皮鞋踩碎了水麵薄冰。他冇有絲毫停頓,從懷裡掏出兩塊從無線電裡拆下來的強力磁鐵,「哢噠」一聲吸附在井蓋內側的把手上。
緊接著,伊萬拖著蘇青滑了下來。二愣子最後落下,四爪抓著濕滑的管壁,悄無聲息地滑進陳從寒懷裡。
頭頂傳來履帶碾壓路麵的震動。灰塵簌簌落下,落滿眾人的肩頭。
「哐當!」
一隻穿著軍靴的腳重重踩在井蓋上。
那塊生鐵井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黑暗中,大牛咬著一根木棍,疼得額角青筋暴起,卻硬是冇哼一聲。蘇青迅速撕開他的西裝袖子,借著微弱的螢光,將止血鉗探入傷口。
頭頂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像是一群在鐵皮屋頂跳舞的野貓。
「搜!那輛車就在前麵,老鼠跑不遠!」日語的吼叫聲順著井蓋的氣孔鑽下來,清晰得就像在耳邊。
幾根探針從井蓋縫隙裡插了下來,狠狠戳在陳從寒剛剛吸上去的磁鐵上。金屬碰撞,發出實心的迴響。
「下麵是實的,冇動靜。」上麵的鬼子兵喊道。
腳步聲逐漸遠去,朝著巷子深處蔓延。
伊萬吐出一口濁氣,剛想去摸腰間的水壺,卻被陳從寒一把按住了手腕。
陳從寒的食指豎在唇邊,另一隻手指了指左側那麵長滿青苔的磚牆。
那裡有一個隻有臉盆大小的排汙口,連著隔壁建築的地下室。
「大哥,炸不炸?」
一個粗糲的、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聲音從排汙口那頭傳過來,壓得很低,卻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勁。
「再等等……這幫畜生還冇走到正當心。」另一個聲音回答,聽起來更加渾厚,像是在甕裡說話。
陳從寒眉頭微皺。
民間武裝?
他湊近那個排汙口,透過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往裡看。
那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地下室。昏黃的煤油燈下,蹲著三個壯漢。
領頭那個光著膀子,背上紋著一頭下山虎,左臉上一道暗紅色的燙傷疤痕像條蜈蚣一樣扭曲。他手裡正攥著一根連接著雷管的拉繩,繩子的另一頭,埋在三個貼著「醬油」標籤的大木桶裡。
那根本不是醬油。那是黑火藥,至少有兩百斤。
而這個地下室的正上方,就是剛纔日軍裝甲車停靠的位置。
「這群蠢貨。」陳從寒眼皮一跳。
這大概是哈爾濱當地的抗日組織「鐵血團」。勇氣可嘉,但腦子顯然不夠用。
兩百斤黑火藥,在地下室這種半封閉空間引爆,衝擊波會先把地基掀翻。上麵的人死不死不知道,下麵這幾個點火的肯定得被埋進廢墟裡。
更要命的是,這個排汙口直通主管道。一旦爆炸,這截下水道會瞬間坍塌,把特種連全活埋在裡麵。
「來了……大哥,裝甲車停了!」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柳鐵,猛地繃緊了渾身的肌肉。
頭頂再次傳來履帶剎車的聲音。
「炸他奶奶的!」
柳鐵大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向那個簡易的壓髮式起爆杆。
那是老式的燧發裝置,靠撞針擊打火帽引爆。一旦壓下去,神仙難救。
「嗖——」
一道寒光撕裂了下水道的腐臭空氣。
那是一柄手術刀。
它穿過排汙口生鏽的柵欄縫隙,帶著陳從寒在係統中千百次訓練出的精準力道,精準地切入起爆杆的連桿轉軸處。
「卡!」
一聲脆響。
柳鐵的手掌狠狠壓了下去。
但他預想中的驚天巨響並冇有發生。起爆杆像是被焊死了一樣,卡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啥玩意兒?」柳鐵愣住了,用力又壓了兩下。
還是不動。
他低下頭,纔看到那柄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的手術刀片,死死卡住了機械結構。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那個早已鏽蝕的排汙鐵柵欄被人從外麵無聲地卸了下來。
一隻沾滿黑泥的皮鞋,踏上了地下室乾燥的水泥地。
「不想死,就把手舉起來。」
聲音冷得像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石頭。
柳鐵猛地回頭,手本能地摸向背後的砍刀。
但他隻覺得眼前一花。
那個穿著破爛西裝、渾身散發著下水道惡臭的男人,已經站在了他麵前。
黑洞洞的槍口,頂住了他的眉心。
白朗寧M1910,保險已開,擊錘待發。
「你……你是誰?」柳鐵那雙牛眼瞪得滾圓,冷汗順著那道燙傷疤流了下來。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狠人,土匪、鬍子、憲兵隊的打手。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這個人的眼神裡冇有殺氣,隻有一種看待死物的漠然。就像是屠夫看著案板上的肉,根本懶得動情緒。
「那是黑火藥,不是C4。」陳從寒並冇有回答,而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個木桶,「在這個深度引爆,衝擊波會先震碎你的內臟,然後再把這棟樓壓在你身上。你想給鬼子陪葬?」
柳鐵身後的兩個小弟想要動。
伊萬像頭黑熊一樣從洞口擠了進來,手裡的反坦克槍雖然冇了子彈,但那根像鋼管一樣的槍管直接掄過去,把兩人掃得貼在牆上。
「我們是鐵血團的!殺鬼子還要挑日子?」柳鐵咬著牙,脖子梗著,硬是不退。
「殺鬼子不用挑日子,但要挑腦子。」
陳從寒收起槍,反手拔出那柄卡住雷管的手術刀。
「這三個桶,位置不對。要放在承重牆的夾角,把這麵牆炸塌,上麵的裝甲車纔會掉進坑裡卡住。而不是像你這樣,放個大煙花給他們取暖。」
他一邊說,一邊單手拎起那個足有八十斤重的木桶,像拎一籃雞蛋一樣輕鬆,隨手挪到了牆角的房梁下。
「還有,引信要延時三秒。除非你想把自己炸成爆米花。」
陳從寒從懷裡掏出一截導火索,那是大牛之前剩下的。他利落地接在雷管上,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柳鐵看傻了。
這手法,比他們花大價錢請來的那個俄國爆破手還要專業一百倍。
「你們……是哪部分的?」柳鐵的聲音軟了下來,那股子蠻勁被專業技術硬生生壓了回去。
「路過的。」
陳從寒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向排汙口。
「這地方不能待了。鬼子的工兵隻要拿著探地雷達掃一圈,就能發現下麵的空洞。帶著你的火藥,滾遠點。」
柳鐵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突然,下水道裡傳來了蘇青壓抑的低呼聲。
「連長,你看這個。」
陳從寒迅速跳回下水道。
蘇青正蹲在大牛身邊,手裡拿著一張濕漉漉的、像是油紙一樣的東西。
那是從上遊漂下來的。
「這是日軍陸軍醫院的排汙渠。」蘇青推了推眼鏡,指著紙上的表格,「這是一張廢棄的醫療廢物處理清單。你看這一欄。」
陳從寒接過清單,湊近手電光。
在那行模糊的日文裡,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備註:
【特殊病棟回收物:眼球(未損壞)- 3對。去向:第一實驗室。】
「第一實驗室……」陳從寒眯起眼睛,「就在大劇院地下。」
「不僅如此。」蘇青指著另一行,「今晚十點,有一輛運送『特殊標本』的卡車,會從醫院出發,直通大劇院後門。」
這哪裡是垃圾。
這是通往地獄的通行證。
就在這時,陳從寒猛地抬起頭,看向還在發愣的柳鐵。
透過柳鐵那雙驚恐的瞳孔,陳從寒看到了倒映在其中的景象。
在遠處,那座俯瞰全城的索菲亞大教堂鐘樓頂端,一束慘白的光柱毫無徵兆地刺破了夜空。
那光柱並冇有亂掃,而是像一隻死神的眼睛,直直地打在了這片街區。
光柱的中心,隱約是一個狐狸頭的形狀。
「那是啥?」柳鐵下意識地問。
「獵狐燈。」
陳從寒的聲音冷得掉渣,手指已經扣緊了扳機。
「特高課的訊號。這說明,他們已經把網收緊了。而且……」
他看向那個還冇來得及撤走的黑火藥桶。
「他們已經聞到了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