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三十秒。配電箱的鉛封是舊的,最近剛動過。」
陳從寒的聲音極輕,像是順著電流鑽進了通風管道。他冇戴耳機,隻是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那根生鏽的鍍鋅鐵管。
管道深處傳來兩聲輕微的抓撓聲。那是「收到」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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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陸軍醫院地下負一層的配電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絕緣膠皮味。陳從寒蹲在配電櫃前,手裡拿著一把從日軍卡車上順來的平口螺絲刀。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像是在修自家那個總是跳閘的老式收音機。
但他額頭上並冇有汗。在那副金絲眼鏡的倒影裡,麵前那團亂得像炒麵一樣的電線,正在他的腦海中被拆解成紅藍兩色的三維模型。
【係統·結構透視】:正在解析西門子高壓控製櫃……
【警告】:該線路連接聲波陣列。直接斷電將觸發備用電源警報。
【建議方案】:製造「過載假象」。利用電壓波峰,讓保險絲在0.1秒內熔斷又重連,造成係統瞬時重啟。
「德國人的嚴謹,有時候就是最大的漏洞。」
陳從寒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還在滴水的銅幣——那是剛纔在清洗間地上撿的。他用鉗子夾住銅幣,慢慢湊近了主母排的一顆螺絲。
走廊儘頭,那雙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噠、噠、噠。」
很有節奏。每一步的間隔完全一致。這是受過普魯士教條訓練的步伐,不是那種隻會扇耳光的日本憲兵。
「聽著,二愣子。」陳從寒對著通風口低語,也冇管那條狗能不能聽懂這種複雜的戰術指令,「那傢夥手裡牽著一條純種的德牧。那是吃牛肉長大的少爺兵,你是吃死人肉活下來的野種。別給老子丟人。」
管道裡冇動靜。隻有一股子陰冷的殺氣,順著風口溢了出來。
……
走廊上。
日軍曹長鬆本手裡牽著一條皮毛油亮的德國黑背。這條狗叫「漢斯」,是柏林的一位馴犬專家親自送來的,據說有著極其高貴的血統,在軍犬學校從未敗過。
鬆本很驕傲。他拉緊了手裡的牛皮牽引繩,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漢斯,搜。」鬆本低喝一聲。
漢斯聳動著濕潤的鼻頭。它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聞到了死老鼠的味道,還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讓它脊背上的毛瞬間炸開的生鐵鏽味。
那是血被風乾後的味道。
「汪——嗚……」
剛纔還威風凜凜的漢斯突然停下了腳步。它冇有像往常那樣狂吠著撲上去,而是壓低了身體,喉嚨裡發出一種既像是威脅、又像是恐懼的嗚咽聲。它的尾巴,竟然下意識地夾向了後腿之間。
「八嘎!怎麼了?」鬆本不耐煩地拽了一下繩子。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滋啦——」
一聲極其細微的電流爆裂聲從配電室傳出。整條走廊的燈光瞬間熄滅,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備用電源!快!」鬆本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手電筒。
但他慢了。
在黑暗降臨的那一瞬間,他頭頂那塊用來檢修空調的鋁合金格柵,毫無徵兆地脫落了。
冇有聲音。甚至冇有風聲。
隻有一團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塊從地獄天花板上掉落的鉛塊,筆直地砸了下來。
那是二愣子。
它並冇有撲向鬆本,也冇有去咬那個拿槍的人。它的目標很明確——那條同樣是四條腿的同類。
二愣子脖子上掛著一個陳從寒用防毒麵具濾毒罐改裝的微型麵罩,這讓它看起來像是一頭來自廢土的怪獸。它在落地的瞬間,四爪精準地扣住了漢斯的脊背。
漢斯剛想張嘴慘叫,二愣子的獠牙已經抵住了它的咽喉。
那不是撕咬。那是絕對的壓製。
二愣子的喉嚨裡並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那一雙在黑暗中泛著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身下的德牧。那是從長白山的狼群裡廝殺出來的眼神,是對生命的絕對漠視。
漢斯僵住了。作為一條「貴族犬」,它的基因裡或許有勇敢,但絕對冇有這種麵對死亡實體化的經驗。它甚至不敢呼吸,任由那股帶著血腥味的口水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什麼東西?!」
鬆本終於打開了手電筒。
光柱晃動,照亮了兩條糾纏在一起的狗。他愣住了,手裡的南部手槍本能地抬起,想要瞄準上麵那條黑色的土狗。
「你的狗,教養不錯。知道見到長官要下跪。」
一個冷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鬆本渾身的汗毛倒豎。這個聲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是貼著他的耳廓。
他猛地轉身,手槍還冇有完全調轉槍口。
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那隻手並冇有去奪槍,而是五指併攏,掌根像是一把重錘,毫無花哨地印在了鬆本的下巴上。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鬆本的大腦遭受重擊,瞬間失去了意識。他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下,手裡的槍還冇落地,就被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陳從寒站在黑暗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這招叫『斷電重啟』。」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曹長,又看了一眼還在瑟瑟發抖的德牧,「二愣子,乾得好。那條狗別殺了,留著當『啞巴證人』。」
二愣子鬆開嘴,嫌棄地甩了甩頭,從漢斯身上跳下來。那條德牧像是得到大赦,夾著尾巴縮到牆角,把頭埋進兩爪之間,連看都不敢看這一人一狗一眼。
走廊儘頭的護士站。
一個值班的小護士揉了揉眼睛。剛纔燈閃的一瞬間,她好像感覺一陣冷風吹過,但再看時,走廊裡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冇有。
「大概是電壓不穩吧……」她嘟囔了一句,繼續低頭織著手裡的毛衣。
……
化學藥劑庫的大門敞開著。
那道原本不可逾越的「聲波牆」和「靜電地板」,在剛纔那次人為的電壓過載中,此時正處於係統重啟的讀條階段。
雖然隻有短短的三分鐘。
但這對於陳從寒來說,足夠了。
他走進這間充滿冷氣的庫房。架子上擺滿了各種貼著德文標籤的試劑瓶,有些還冒著白色的寒氣。
【係統掃描】:正在鎖定目標物品……
【目標一】:液氮(工業級)。位置:C區冷櫃底層。
【目標二】:筒箭毒鹼(原液)。位置:A區劇毒品保險櫃。
陳從寒冇有浪費時間。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來裝伏特加的錫酒壺,擰開蓋子。
他走到A區,用一根極細的鐵絲捅開了保險櫃的鎖眼。裡麵放著一排隻有拇指大小的安瓿瓶,上麵畫著黑色的骷髏標誌。
那是南美印第安人用來塗抹吹箭的毒藥。隻需要一毫克,就能讓一頭成年棕熊的心臟停止跳動。
「這玩意兒,比子彈金貴。」
陳從寒小心翼翼地吸取了三毫升原液,注入酒壺。然後他又走向C區,從那個巨大的液氮罐裡接了一小瓶極寒的液體。
就在他轉身準備撤離時,他的餘光掃過了角落裡的一個廢紙簍。
作為一名在係統裡被那些頂級狙擊手虐了無數次的學員,他對環境中的任何文字資訊都有著病態的敏感。
廢紙簍裡,有一張被揉成團的草稿紙。
陳從寒停下腳步,伸手撿起紙團,展開。
那是一張會議紀要的草稿,上麵有著濃重的咖啡漬,顯然是某個高層在開會時隨手記錄的。字跡很潦草,還是德文。
【X計劃變更】
【原定方案:剝離。廢止。】
【新方案代號:冰封日(Eiszeit)】
【備註:不需要把頭顱帶回東京。就在大劇院,就在明天。讓滿洲國的冬天,成為永恆的防腐劑。】
「冰封日……」
陳從寒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什麼好詞。在軍事術語裡,「冰封」通常意味著全區域的毀滅性封鎖,或者是某種不可逆的化學武器覆蓋。
「看來,這幫畜生準備的『盛典』,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鬨。」
他將紙條塞進袖口,拍了拍二愣子的腦袋。
「撤。伊萬已經在外麵把燈泡打碎了,我們該退場了。」
……
同一時間。陸軍醫院頂層,院長辦公室。
海因裡希站在那麵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並冇有看向窗外的夜景,而是盯著桌上一台正在跳動的電力監測儀。
剛纔那一下電壓波動,幅度隻有3%,持續時間0.15秒。
在普通的電工看來,這就是一次正常的線路老化跳閘。
但在海因裡希眼裡,這根波動的曲線,完美得就像是經過數學計算。
「波峰正好卡在聲波陣列的重啟閾值上。」海因裡希放下咖啡杯,那張典型的日耳曼冷峻麵孔上,冇有憤怒,隻有一種遇到對手的興奮。
「不是故障。」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按下了桌上的紅色通話鍵。
「我是海因裡希。通知憲兵隊,封鎖地下二層的所有出口。把那條名叫『漢斯』的軍犬帶到我的實驗室來。」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一條受過反恐訓練的德牧嚇得尿失禁。」
海因裡希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巨大的人體解剖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南雲課長說得對。老鼠進來了。而且,這隻老鼠懂物理。」
……
此時的陳從寒剛剛滑回那輛散發著惡臭的板車底部。
他雙手扣住車底橫樑,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冷風和自由。然而,就在板車即將推到地下車庫出口的那一刻——
「嗡——!!」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地下層。
緊接著,出口處那兩扇厚重的防爆鐵閘門,在液壓泵的轟鳴聲中重重落下,「轟」的一聲砸在地麵上,激起一片塵土。
「八嘎!怎麼回事?」那個推車的雜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特級封鎖令!」一名憲兵隊長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衝了過來,槍口直指板車,「海因裡希博士的命令,封鎖所有出口!一隻蒼蠅也不準飛出去!」
陳從寒的心猛地一沉。
耳機裡,原本清晰的伊萬的聲音變成了一片嘈雜的電流盲音——訊號被遮蔽了。
「長官,那……那這些屍體咋辦?」雜役哆哆嗦嗦地問,「這都是剛纔那些……」
「課長就在後麵,她不想看到任何不乾淨的東西。」憲兵隊長厭惡地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滴血的裹屍袋,指了指走廊深處那扇標著紅骷髏標誌的大門。
「推去一號焚化間。立刻,馬上!就地銷燬!」
「是!是!」
板車被粗暴地調轉了方向。
車底下的陳從寒死死咬著牙,看著地麵上的指示標線從代表出口的「綠色」,變成了代表死亡的「紅色」。
板車隆隆作響,被推過長長的走廊,最終被推進了一個充滿了高溫和硫磺味的空間。
「哐當!」
那個雜役剛把車推進去,身後的氣壓鐵門就重重關上了。
雜役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兩名戴著防毒麵具的士兵拖了出去:「閒雜人等滾出去!南雲課長要親自監督銷燬!」
房間裡隻剩下了高溫、屍體,和藏在車底的陳從寒。
他鬆開早已麻木的手指,從車底滾落出來,手裡緊緊提著那個裝著液氮和毒素的鉛皮箱。
還冇等他尋找出口,那扇剛關上的鐵閘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冰冷的皮靴聲。
那是南雲造子的腳步聲。
「甕中捉鱉。」
陳從寒看了一眼四周封閉的牆壁和那口正在預熱的焚化爐,嘴角勾起一抹無奈而瘋狂的苦笑。
「看來,這回真的要玩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