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緊張,挽住我的胳膊。記住,你現在不是拿手術刀的醫生,你是上海灘百樂門裡最會燒錢的交際花。」
陳從寒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貼在他身側的蘇青能聽見。他從侍者的托盤裡取過兩杯香檳,順手將一張沾著血跡的請柬塞進侍者馬甲的口袋裡,那是五分鐘前在後巷裡從兩個滿嘴酒氣的漢奸身上剝下來的。
蘇青的手指緊緊扣著陳從寒的小臂,那身從當鋪裡高價「借」來的絲絨旗袍開叉很高,冷風灌進大腿,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控製得極好,隻有嘴角那一抹略顯僵硬的笑意暴露了內心的緊繃。
「這地方全是鬼子,至少有三個便衣在看我們的鞋底。」蘇青借著抿酒的動作,眼神飛快地掃過大廳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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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就讓他們看。在他們眼裡,隻要鞋底冇有沾著大糞和機油,那就是良民。」陳從寒仰頭將香檳一飲而儘,那種混雜著酒精和奢靡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現在的哈爾濱,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待宰的豬,一種是揮刀的屠夫。我們要做手裡拿著黃金的屠夫。」
馬迭爾賓館的宴會廳裡,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曖昧的暖光,在這零下三十度的北國冬夜,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留聲機裡放著慵懶的爵士樂,穿著燕尾服的日本軍官和披著貂皮的貴婦們在舞池中旋轉,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雪茄味、脂粉香,以及那種隻有在殖民地頂層社會才能聞到的、腐爛的奢華氣息。
陳從寒的目標很明確。
在那張鋪著綠色絨布的賭桌旁,一個滿臉通紅的日軍大佐正把軍刀拍在桌麵上,大著舌頭叫嚷著。
武藤信義,關東軍哈爾濱憲兵隊安保課長。也就是那個負責大劇院落成儀式安保的蠢貨。
「兩千大洋,壓莊!」武藤解開風紀扣,露出一脖子的肥油,眼神狂熱地盯著荷官的手。
「我看未必。」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指尖夾著一枚籌碼,輕輕並在武藤的籌碼旁邊,「大佐今天的運勢在『閒』家。這把如果不中,算我的。」
武藤猛地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英式西裝、梳著大背頭的年輕男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男人身上有股子他這輩子都學不來的、用錢堆出來的鬆弛感。
「你是哪個部分的?」武藤眯起那雙醉眼。
「上海,陳氏棉紗。」陳從寒從懷裡掏出一個銀質的雪茄盒,那是從老伊戈爾那裡順來的舊俄貴族貨,「聽聞武藤大佐負責這次『盛典』的安保,特意來討個彩頭。這幾根是古巴來的好貨,裡麵加了點提神的『香料』,大佐嚐嚐?」
那並不是什麼香料,而是蘇青用曼陀羅花粉提煉的微量致幻劑。不致命,但能讓人在大腦皮層產生一種極度的亢奮和傾訴欲,俗稱「大嘴巴藥」。
武藤貪婪地嗅了嗅那雪茄,那股獨特的辛辣味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他一把抓過雪茄,點燃,深吸一口,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迷離而狂妄。
「上海人……懂事。」武藤吐出一口菸圈,拍了拍陳從寒的肩膀,「放心,隻要有我武藤在,這哈爾濱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大劇院。那些抗聯的老鼠?哼,來一個殺一個!」
「那是自然。」陳從寒輸掉了那把牌,輸得極其自然,彷彿那兩千大洋隻是廢紙,「不過我聽說,這次德國人弄了個什麼……看不見的牆?這玩意兒靠譜嗎?」
「你也聽說了?」武藤眼裡的瞳孔開始微微擴散,藥勁上來了,「那個叫海因裡希的德國佬就是個神經病!他在展台下麵裝了『重力鎖』,隻要重量不對,周圍的鋼板就會『哢嚓』一聲升起來……還有那個鑰匙,根本不是鑰匙!」
陳從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動聲色地給武藤倒滿紅酒:「不是鑰匙?」
「是一張卡!一張帶孔的卡片!」武藤醉醺醺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口袋,那裡鼓鼓囊囊的,「那是光學識別卡……隻有插進那台機器,光線穿過那些孔洞,紅外線纔會關閉……嗝!」
就在陳從寒的視線鎖定那個口袋,準備製造一場「意外」碰撞時,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刺痛了他的後頸。
那是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練就的直覺。
「武藤君,你的話太多了。」
一個冷得像冰窖裡傳出來的女聲,切斷了武藤的醉話。
人群自動分開。一個穿著紫色暗紋和服的女人走了過來。她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嘴唇卻猩紅如血,像是剛喝過人血的藝伎。
南雲造子。特高課駐哈爾濱分課長,一個以拷問犯人為樂的瘋女人。
武藤瞬間清醒了一半,手裡的紅酒灑在了桌布上:「南……南雲課長。」
南雲冇有看他,那雙狹長陰鬱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從寒。她的目光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陳從寒的領帶結,一直滑到他那雙正在倒酒的手上。那是一雙修長、穩定,虎口處有著一層薄薄老繭的手。
「這位先生的手,看著不像拿帳本的,倒像是常年握著什麼硬傢夥。」
南雲造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令人不寒而慄的黏膩感。她伸出一根塗著猩紅指甲油的手指,隔空點在陳從寒的虎口位置。
「槍?還是刀?」
空氣凝固了。周圍的幾個日軍軍官停止了交談,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匯聚過來。蘇青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緊了手包裡的手術刀,指節發白。
陳從寒卻笑了。他放下酒瓶,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藝術品。
「南雲課長好眼力。」陳從寒並冇有否認,反而大大方方地把手攤開,「在上海灘混飯吃,手裡冇點硬傢夥,早就被黃浦江裡的魚吃光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神裡透出一股玩世不恭的戲謔。
「比起拿槍,我更擅長拿手術刀。家父早年送我去德國海德堡留過幾年學,雖然後來棄醫從商,但這手拿刀的習慣,倒是改不了。怎麼,特高課連這也管?」
「醫生?」南雲造子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的殺意消散了幾分,卻多了一絲玩味的探究,「那正好。這裡太吵了,我也有些頭疼。不如先生陪我跳一支舞,幫我診診脈?」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大廳裡的樂隊適時地換了一首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
「榮幸之至。」陳從寒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普魯士軍禮式鞠躬。他將蘇青的手輕輕按回桌邊,給了她一個「按兵不動」的眼神,隨即牽起南雲造子那隻冰冷的手,滑入了舞池。
兩人的身體貼得很近。南雲造子的和服腰帶硬邦邦地頂在陳從寒的小腹上,那是藏在裡麵的白朗寧M1906袖珍手槍。
「你的心跳很穩。」南雲把頭靠在陳從寒的肩窩處,像是一對親密的戀人,聲音卻順著衣領鑽進陳從寒的耳朵裡,「一般人在我麵前,心跳都會超過一百二。你隻有七十。」
「可能是因為南雲課長的香水味太迷人了,讓我忘了害怕。」陳從寒帶著她在舞池中旋轉,舞步精準而有力,每一個轉身都卡在節拍上。
「上海冇有這種味道。」南雲突然抬起頭,那雙蛇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從寒,「這是『櫻花』牌屍檢防腐劑的味道。我在停屍房待的時間,比在辦公室還長。」
她在試探。用恐懼,用心理暗示,試圖撕開對手的偽裝。
陳從寒冇有躲避她的目光,反而湊得更近了些,鼻尖幾乎觸碰到她那慘白的粉底。
「那我們是同行。我也喜歡這種味道,它比活人的汗臭味乾淨。」
南雲愣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的失神中,陳從寒的手掌順著她的後背滑下,看似是在引導舞步,實則那是係統開啟的【觸感掃描】。
【警告:目標腰間左側,檢測到高密度磁條反應。】
【正在建立數據模型……進度30%……】
就是現在。
樂曲進入高潮,節奏驟然加快。
南雲造子突然腳下一滑。那是一次精心設計的失誤,她的木屐鞋跟像是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後仰倒。如果陳從寒是普通人,一定會手忙腳亂地去扶,暴露出真實的反應神經和重心控製力。
但陳從寒冇有。
他的左臂像是鐵鉗一樣,瞬間鎖住了南雲的腰肢,藉助旋轉的離心力,將她整個人大迴環地甩了出去,又在落地的瞬間穩穩接住。
這是一個完美的探戈動作。
但在兩人身體交錯、視線被旋轉的裙襬遮擋的那零點一秒裡。
陳從寒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鉗,極快地掠過了南雲腰帶內側的一個暗袋。他冇有拿走那張卡,那會立刻被髮現。他隻是讓指尖的一枚微型感應貼片,緊緊貼在了那個位置一秒鐘。
【數據讀取完成。】
【獲得:德國西門子重力鎖終極秘鑰(光學編碼)。】
「南雲課長,小心地滑。」
陳從寒將南雲扶正,紳士地退後半步,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領帶。他的額頭上適時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稍微急促了一些——這是他在表演一個普通人在劇烈運動後的正常反應。
南雲造子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
她感覺到了剛纔腰間的一絲異樣,但那是跳舞時正常的身體接觸。這個男人的反應雖然快,但那是練家子的本能,並冇有那種屬於特工的僵硬和刻意。
「你的舞跳得不錯,陳先生。」南雲整理了一下和服的領口,眼中的紅光淡去,恢復了那種冷冰冰的死寂,「可惜,我不喜歡德國人。無論是雪茄,還是醫術。」
一曲終了。
「那真是遺憾。」陳從寒微微一笑,轉身走向蘇青,「內人還在等我。失陪。」
他冇有回頭,但後背的肌肉卻繃緊到了極致。那是被狙擊槍瞄準時的感覺。南雲還在看他。
「走。」
回到桌邊,陳從寒隻對蘇青說了一個字。他端起那杯還冇喝完的紅酒,假裝要去露台透氣,實則拉著蘇青迅速穿過側門,消失在通往廚房的長廊裡。
「拿到東西了?」蘇青低聲問,她的手心裡全是汗。
「拿到了。但那女人比我想像的還要瘋。」陳從寒將那枚感應貼片塞進袖口的暗袋,「她剛纔想用鞋跟裡的刀片割我的腳筋。」
兩人快步穿過滿是蒸汽的後廚,從後門閃身而出。外麵,大牛早就發動了那輛偷來的黑色雪佛蘭轎車,引擎低沉地轟鳴著。
「上車!快!」
就在陳從寒關上車門的瞬間。
「嗚——!!!」
悽厲的警報聲突然在馬迭爾賓館的上空炸響。那不是防空警報,而是特高課專用的封鎖哨音。
二樓的露台上,南雲造子正扶著欄杆,手裡的高腳杯已經被捏碎,紅色的酒液順著指縫流下,和她猩紅的指甲融為一體。她摸了摸腰間的暗袋,那裡雖然東西還在,但那種被某種精密儀器掃描過的微熱觸感,讓她那野獸般的直覺瞬間炸毛。
「抓住那輛車。」南雲對著樓下的憲兵隊嘶吼,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那是老鼠!給我把那個姓陳的剁碎了餵狗!」
「坐穩了!」
大牛一腳油門踩到底,雪佛蘭輪胎在冰麵上劇烈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像是一頭受驚的野牛,撞開後巷的垃圾桶,衝進了哈爾濱漆黑的夜色裡。
身後,十幾輛挎鬥摩托的車燈瞬間亮起,光柱交錯,像是一張巨大的光網,朝著他們狠狠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