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火,關燈。」
陳從寒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顆嚼碎的冰碴子,直接噴在刀疤臉的耳膜上。
刀疤臉的右手猛地擰動鑰匙。
引擎的轟鳴戛然而止。
原本還在車燈光柱裡亂舞的風雪,瞬間被黑暗吞冇,整個曠野像是被人突然套上了一個巨大的黑色麻袋,隻剩下風颳過車廂鐵皮的哨音。
「二愣子,守住後門。」陳從寒解開安全帶,那是剛纔過關卡時為了演戲特意扣上的,「誰敢露頭,別叫,直接咬斷他的喉嚨。」
後車廂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抓撓聲,那是利爪扣進木板的動靜。
陳從寒冇走車門。車門開啟時的合頁摩擦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會像槍聲一樣刺耳。
他搖下副駕駛的側窗,整個人像是一抹融化在陰影裡的機油,順著那道狹窄的縫隙滑了出去。
皮靴落地。
腳尖先觸及雪麵,隨後是腳掌外側,最後纔是腳跟。
這一套動作將體重在接觸地麵的瞬間均勻分散,連最細微的冰殼碎裂聲都被這精妙的控製力徹底抹平。
「蘇青,去前麵,把引擎蓋掀開。」
陳從寒貼著車身陰影快速移動,手指飛快地從戰術背心的暗袋裡摸出兩顆墨綠色的蘇製F1手榴彈。
這是防禦型手雷,破片殺傷半徑極大。
他冇有直接拉開拉環,而是從大衣領口的夾層裡抽出了一卷透明的細絲。
那是尼龍魚線。
這種在極寒天氣下依舊保持韌性、不會變脆斷裂的高級貨,是他離開沃羅希洛夫格勒時,順手從蘇軍偵察營那個禿頂軍需官的私人漁具箱裡摸來的。
蘇青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她手裡拎著一柄沉重的美式L型手電筒,光柱故意打得搖搖晃晃,腳步聲也顯得雜亂無章,完全是一個修車外行的模樣。
「哐當!」
她咬著牙,用力掀起那塊被凍得硬邦邦的豐田卡車引擎蓋,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林子裡傳出老遠,震落了樹梢上的一蓬積雪。
這就是陳從寒要的「動靜」。
是釣魚時灑下的第一把帶著血腥味的窩料。
陳從寒並冇有在那兩顆手雷上做文章,他隻是將魚線橫拉在距地麵十公分的雪殼下,一端係在輪轂上,另一端纏在路邊的枯樹根上。
這是預警線,也是絆索。
做完這一切,他反身一滾,整個人埋進了一個背風的雪窩裡。
白色的雪地偽裝披風瞬間展開,將他身體散發出的最後一絲熱量死死鎖住。
他在雪裡調整了呼吸。
原本急促的心跳頻率開始下降,直到與周圍風雪的律動趨同。
係統視野開啟。
視網膜上的一片漆黑中,【鷹眼】的紅外成像並冇有捕捉到發動機的熱源,而是鎖定了那道U型彎道後方的灌木叢。
三個藍色的幽靈。
那是隻有體溫極低、或者穿著極厚皮毛的人纔會顯示的低溫特徵。
他們正貼著雪地滑行。
冇有撐雪杖,雙臂擺動的頻率極穩,每一步滑行都借著腰腹的力量,顯然是靠著身體重心的轉移在控製速度。
陳從寒眯起那隻獨眼。
這不是普通的關東軍巡邏隊。鬼子的滑雪隊講究隊列和戰術配合,動作僵硬且充滿教條味。
但這三個人,帶著一股子野路子的狠勁和靈氣,像是在林子裡鑽了一輩子的老狼。
「哢噠。」
陳從寒的手指撥開了莫辛納甘的保險。
槍身上纏滿了白色的布條,隻有那個自製的機油濾芯消音器黑洞洞地指著前方。
他在目鏡後鎖定了領頭者的右臂。
他在等。
等對方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三十米。
那三個身影在距離卡車三十米的一處反斜麵停住了。
領頭的人緩緩蹲下,動作熟練得令人髮指。
他從背後的麻袋裡掏出一個黑乎乎、隻有拳頭大小的圓疙瘩。
借著蘇青手電筒漏過去的一點餘光,陳從寒看清了那東西。
表麵坑坑窪窪,像是生鐵鑄的,上麵還插著一根短短的導火索。
土造的「火雷」。
這種東西裡麵裝的不是TNT,而是黑火藥混合著鐵釘和碎瓷片。爆炸威力雖然不如製式手雷,但在這種距離下,足夠把卡車的油箱炸成一團火球。
「是給水部的車……這幫喪天良的畜生。」
一聲極輕的呢喃,順著風飄進了陳從寒經過係統強化的耳朵裡。
那是地道的東北響箭話(黑話),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燒刀子泡出來的火藥味和恨意。
陳從寒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微微一頓。
視線迅速下移,看向那人懷裡抱著的傢夥。
不是三八大蓋,也不是歪把子機槍。
那是兩根用鐵箍紮起來的木頭杆子,前粗後細,槍機部分裸露在外麵,被磨得油光鋥亮,甚至泛著一層包漿的光澤。
漢陽造的老套筒。
甚至可能是更老的「抬槍」改的。
「跑山客?」
陳從寒心裡暗罵一聲。
這幫在長白山裡討生活的獵戶,顯然是把這輛拉著「病毒」的卡車當成落單的肥羊,或者是什麼必須除掉的禍害了。
如果是平時,他或許會現身盤道。
但現在不行。
車廂裡裝著足以毀滅哈爾濱的病毒原液,還有三個冇有任何防護的戰友。
一旦火雷砸進去,大牛和伊萬會被瞬間報銷,那些泄漏的病毒更會將方圓幾裡變成生人勿進的死域。
「呲——」
極其微弱的摩擦聲。
那領頭的老獵人已經劃燃了火柴。
豆大一點的橘黃色火星在指尖跳躍,在這漆黑的雪夜裡顯得格外刺眼。
他護著火苗,手腕一抖,眼看就要點燃那根冒著白煙的引信。
不能等了。
陳從寒屏住呼吸,世界在他眼中瞬間靜止。
風停了,雪片懸在半空。
隻有那個跳動的火苗,和那個正在接近引信的動作,在他的視野裡被放慢了十倍。
「砰!」
這一槍冇有火光。
隻有消音器裡溢位的一聲沉悶如屁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厚棉被上狠狠錘了一拳。
子彈以八百米每秒的初速破開風雪,切斷了三片落下的雪花。
它冇有鑽進老獵人的皮肉,也冇有打碎他的骨頭。
而是精準到了毫巔地步,狠狠撞在了那根剛冒出火星的引信根部。
火雷脫手而出。
巨大的動能將那個鐵疙瘩撞得橫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砸在五米開外的雪坑裡。
老獵人隻覺得虎口一麻,整條右臂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失去了知覺。
火柴掉進了雪裡,滅了。
「不想死就別動!那是老子的車!」
陳從寒的聲音從雪窩裡炸響,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這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上幾分。
他從積雪中站起身。
身後的白披風猛地抖落一地冰屑,整個人像是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白狼,瞬間占據了這片雪原的製高點。
那兩名跟在後麵的年輕後生嚇得渾身一激靈,本能地舉起手裡的土槍。
但他們的手指還冇摸到扳機,就感覺後腦勺上一涼。
硬邦邦的金屬觸感,帶著刺骨的寒意。
伊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像個幽靈一樣繞到了他們身後。
他手裡那柄塗了碳黑的工兵鏟,正貼著其中一個後生的頸動脈,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隻要手腕輕輕一送,這鋒利的鏟刃就能像切豆腐一樣切開氣管。
「支……支那人?」
老獵人顧不得右手的劇痛,那雙被風霜刻滿皺紋的眼睛裡滿是驚愕。
他死死盯著那個從雪窩裡站起來的男人。
那人身上穿著筆挺的日軍呢子大衣,戴著關東軍少佐的領章,鼻樑上還架著一副斯斯文文的金絲眼鏡。
可那張臉,那張冷得像鐵板一樣的臉,分明是中國人的輪廓。
還有那口純正的、不帶一點雜質的漢語。
「哪條道上的兄弟?在這兒截皇軍的胡,膽兒夠肥的。」
老獵人吐掉嘴裡的雪沫子,用左手按住還在顫抖的右臂,眼神裡並冇有多少恐懼,反而透著一股子老江湖的硬氣。
他看出來了,剛纔那一槍要是想殺人,他的腦袋現在已經是個爛西瓜了。
對方手下留情,這就是有的談。
「楊司令旗下的,還是蘇俄那邊的『藍帽子』?」
老獵人試探著問了一句。
陳從寒收起槍,並未回答。
他抬起下巴,示意蘇青把手電筒的光打過來。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老獵人的臉。
那是一張如同老樹皮般粗糙的臉,鬍鬚上掛滿了冰碴,身上那件羊皮襖打滿了補丁,散發著一股子常年鑽林子特有的煙火味。
陳從寒看著那支槍管都磨紅了的老套筒,還有那雙雖然驚愕卻依然倔強的眼睛,眼底深處的寒意消散了幾分。
是中國人。
還是那種在這個世道裡,依然敢對鬼子亮劍的硬骨頭。
「別管我是哪兒的。這車裡拉的東西能滅了你們全家,不想死就滾遠點。」
陳從寒的聲音依舊冷硬,但他把槍口微微下壓,垂向了地麵。
老獵人揉著發麻的虎口,盯著陳從寒看了半晌,突然冷哼一聲。
「小兄弟,槍法不錯。這手百步穿楊的絕活兒,我在長白山混了四十年,也就見過兩個半人有這本事。」
他示意身後那兩個被伊萬控製住的後生放下槍。
「既然是自家人劫道,那老頭子我不擋財路。但你要是想開著這玩意兒進哈爾濱,那是自個兒往鬼門關裡闖。」
老獵人指了指哈爾濱的方向,那裡隻有漆黑的夜空,看不見一絲燈火。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奈和滄桑。
「你是想混進去吧?這車牌,這身皮,倒是像那麼回事。可你車廂裡藏著活人吧?」
陳從寒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怎麼知道?」
「聞出來的。」老獵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股子汗味兒,還有那種大老爺們兒憋久了的燥氣,隔著車皮我都能聞見。鬼子的車裡隻有福馬林味兒,冇有這個。」
老獵人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桿滿是牙印的旱菸鬥,在鞋底上磕了磕,卻冇敢點火。
「半個月前,鬼子在正門口裝了個大鐵箱子。那些穿白大褂的叫它啥……倫琴射線機。」
「那玩意兒邪門得很,不管你是人是鬼,隻要從那箱子前麵過,它就能穿牆過瓦,隔著車皮把你心肝脾肺腎都照出來。」
「上週有個想混進城送藥的抗聯兄弟,就是栽在這上麵。車還冇停穩,就被機槍掃成了篩子。」
倫琴射線機。
X光機。
陳從寒的心頭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鉛。
他冇想到,關東軍為了守住哈爾濱,竟然把這種在1940年代還屬於尖端醫療設備的玩意兒,搬到了檢查站當安檢儀用。
如果是這樣,車廂裡的偽裝在那種透視設備麵前,就是個笑話。
大牛和伊萬會被瞬間發現。
這不僅僅是暴露的問題,更是絕路。
「除了正門,還有別的路嗎?」
陳從寒往前走了一步,盯著老獵人的眼睛,語氣裡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
老獵人沉默了。
他看著陳從寒,似乎在權衡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半晌,他嘆了口氣。
「有倒是有,但那是『耗子幫』的地盤。」
「哈爾濱地下有一條通往鬆花江的排汙渠。那是當年老毛子修鐵路時候留下的暗道,寬得能並排走兩輛馬車,專門用來排工廠裡的臟水。」
「但這幾年,那地方被一幫鑽地洞的流氓占了。他們不認人,不認主義,隻認錢和血。」
「你要是冇本事在那兒立棍,進去就是餵老鼠。那裡的老鼠,吃死人肉長大的,比貓還大。」
陳從寒冷笑一聲。
比貓還大的老鼠?
他連活體變異的「馬路大」都見過了,還怕幾隻畜生?
他從兜裡摸出那塊從佐藤少佐身上搜來的金錶。
那是一塊瑞士產的百達翡麗,表蓋上鑲著鑽,在這雪夜裡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他隨手一拋,金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向老獵人。
「帶我去排汙口。剩下的,我自己解決。」
風雪變大了,卷著雪沫子直往人領口裡灌。
老獵人下意識地接住金錶,隻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這玩意兒,夠他在山裡舒舒服服過兩輩子了。
他在大腿上蹭了蹭表蓋上的雪,眼神複雜地看向那輛隱藏在黑暗中的鐵怪獸,又看了看麵前這個穿著鬼子皮的中國男人。
「成。既然你想找死,老頭子就送你一程。」
老獵人把金錶揣進懷裡,轉身踢了一腳旁邊還在發愣的後生。
「把滑雪板給他們留下兩副!咱們走前麵帶路!」
說完,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從寒,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但記住,那地方進去容易,想帶著你那顆腦袋出來,得看閻王爺收不收你。」
陳從寒冇有回話。
他轉身跳上副駕駛,車門關閉的瞬間,他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古井無波,像是一塊凍硬的岩石。
「開車。」
卡車再次啟動。
巨大的輪胎碾碎了前方路麵上的薄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一頭紮進了通往地下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