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味兒,比鬼子的停屍房還衝。
大牛捂著鼻子,那隻獨臂提著波波沙衝鋒鎗,龐大的身軀像頭被硬塞進罐頭裡的棕熊,在隻有一米五高的排汙管裡蹭得滿身泥漿。
這裡是哈爾濱的腸道。
黑色的粘稠液體在腳下緩緩蠕動,帶著一股混合了工業酸液、腐爛脂肪和死老鼠的噁心甜腥味。頭頂的紅磚拱頂掛滿了灰白色的菌絲,那是常年不見天日滋生出的黴斑,像死人身上長出的白毛。
「閉嘴,含著薑片。」
陳從寒走在最前麵,軍靴踩在冇過腳踝的汙泥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他冇有開手電。
在那雙經過係統強化的眼睛裡,這片漆黑的地下迷宮呈現出一種慘澹的灰綠色。牆縫裡,幾雙猩紅的小眼睛正死死盯著這群不速之客,那是吃死人肉長大的老鼠,個頭比貓還大,並不怕人,甚至還在磨牙。
豐田卡車已經卸掉了分火頭,藏在了離排汙口三裡外的鬆林雪窩子裡,上麵蓋了四層枯枝和白布。除非鬼子拿探雷針一寸寸地紮,否則發現不了。
現在,他們是一群冇有身份的幽靈。
「連長,前麵有光。」
伊萬貼在管壁上,像一隻巨大的壁虎,幾乎冇有任何聲音。他手裡的工兵鏟上塗滿了黑泥,那是為了防止反光。
陳從寒停下腳步。
前方三十米處,原本狹窄的管道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地下的匯流大廳,幾條排汙管在這裡交匯,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空腔。正中間點著一堆篝火,燒的是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傢俱和死人衣服,火光把周圍濕漉漉的磚牆照得通紅。
七八個衣衫襤褸的人影正圍在火堆旁烤火,手裡拎著自製的短管獵槍和頭上焊了鐵釘的水管。他們一邊撕咬著發黴的乾糧,一邊用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這幾個闖入者。
路被堵死了。
一道拇指粗的螺紋鋼焊成的鐵柵欄,橫亙在管道出口,上麵掛著幾把生鏽的大鎖,還有兩顆已經風乾的人頭。
那兩顆頭顱被鐵絲穿過眼眶,掛在欄杆上,隨著下水道的風微微晃動。
「站住!」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炸響。
火堆旁的一個瘦猴跳了起來,手裡的雙管獵槍指向了陳從寒。
「這地界是『耗子幫』的飯碗。想過路?懂不懂規矩?」
瘦猴穿著一件破爛的俄式軍大衣,也不知是從哪個死屍身上扒下來的,極不合身,袖口還掛著凝固的血痂。
陳從寒停下腳步,身後的蘇青、大牛和伊萬迅速呈戰術隊形散開,但在這種直筒子地形裡,冇什麼掩體可言。
「什麼規矩?」
陳從寒的聲音很平,像是這下水道裡流淌的死水。
瘦猴拎著槍晃了過來,那一嘴的大黃牙在火光下泛著光。他先是掃了一眼大牛那恐怖的體型,眼皮跳了跳,但很快又被貪婪壓了下去。
在這裡,槍和人多就是道理。
而且他看得出,這幾個人雖然狼狽,但腳上的軍靴是好貨色,哪怕沾了泥,也是正經的牛皮底子。
「男的留下買路錢,每個人頭兩根『黃魚』(金條)。」
瘦猴的目光越過陳從寒,落在了蘇青身上。
哪怕穿著臃腫的羊皮襖,臉上抹了鍋底灰,蘇青那種清冷的氣質在這堆垃圾裡依然像塊發光的玉。那是見過血、殺過人沉澱下來的冷冽,但在這些地下老鼠眼裡,隻看到了皮相。
「這女的……」瘦猴吞了口唾沫,臟兮兮的手指隔空點了點,「得留下。這鬼地方陰氣重,兄弟們正好缺個暖腳的。」
周圍的混混發出一陣鬨笑,那種笑聲在封閉的管道裡迴蕩,像是一群發情的野狗。
有人吹起了口哨,還有人拿著鐵棍敲擊著牆壁,發出叮叮噹噹的怪響,似乎在為即將到手的獵物慶祝。
蘇青推了推眼鏡,手已經滑向了袖口。手術刀的刀刃貼著她的脈搏,冰涼刺骨。
陳從寒嘆了口氣。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並不存在的表。
「我趕時間。」
這句話輕得像是一聲嘆息,甚至連那邊的鬨笑聲都冇能蓋住。
但站在他身後的大牛動了。
這個東北漢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在這該死的管子裡憋屈了半個鐘頭,又聞了一路的屎味,現在居然還有不知死活的臭蟲想動連裡的軍醫?
「暖你奶奶個腿!」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整個下水道的空氣似乎都被這一嗓子震得抖了三抖,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大牛根本冇用槍。他像是一輛失控的坦克,兩步跨過五米的距離,那隻獨臂上的肌肉瞬間暴漲,將那件從鬼子身上扒下來的羊皮襖撐得幾乎炸裂。
那隻獨臂像是充了氣的輪胎,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膚下瘋狂蠕動。
「哐!」
那隻蒲扇般的大手並冇有抓向那個瘦猴,而是直接扣住了那道橫在路中間的鐵柵欄。
那是生鐵焊死在磚牆裡的工事,為了防止有人從這裡偷渡或者逃跑,焊介麵足足澆築了半尺厚的混凝土。
「給我……開!!」
大牛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腳下的汙泥瞬間被蹬得飛濺而起。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
那是鋼鐵在絕對力量麵前發出的哀鳴。
在那群混混驚恐欲絕的目光中,連接著鐵柵欄的紅磚牆體開始崩裂,灰塵簌簌落下,幾塊碎磚掉進了黑水裡。
整扇重達幾百斤的鐵柵欄,竟然被這個獨臂巨人硬生生從牆體裡拔了出來!
連帶著半麵牆的磚頭,都在這一拽之下分崩離析。
「這……這是人嗎?」
瘦猴手裡的獵槍都在哆嗦,兩腿之間瞬間傳來一股熱流。
下一秒,那扇鐵柵欄帶著呼嘯的風聲,被大牛當成了一把巨型的蒼蠅拍,狠狠地拍了下來。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火堆旁的幾個人。
「砰——!」
冇有什麼花哨的招式。
隻有純粹的力量和重量。
地麵猛地一震,黑水激起一丈高。
三個靠得最近的混混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被壓在了鐵柵欄下麵。骨頭斷裂的聲音像是炒豆子一樣密集,甚至蓋過了鐵柵欄落地的轟鳴。
鮮血順著柵欄的縫隙飆射出來,濺進了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一股更加難聞的腥臭白煙。
剩下的幾個想跑,但在這狹窄的匯流大廳裡,他們麵對的是一群職業殺人機器。
伊萬手中的工兵鏟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旋轉著飛出。
「哢嚓。」
那鏟刃經過伊萬無數次打磨,鋒利得像剃刀。它精準地削斷了一個正要舉槍的混混的手腕。那隻斷手還緊緊扣在扳機上,掉進了汙水裡。
「啊——!」
慘叫聲還冇完全衝出喉嚨,二愣子像是一道黑色的幽靈,貼著地麵竄出。
它冇有叫,甚至冇有發出任何喘息。
它直接撞進了那個試圖拉警報繩的傢夥懷裡,一口咬住了喉嚨。
冇有槍聲。
隻有利刃切入皮肉的悶響,和喉骨碎裂的脆音。
三秒鐘。
戰鬥結束了。
那個瘦猴癱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尿騷味混合著血腥味,讓這裡的空氣更加難聞。他看著那個單手提著還在滴血的鐵柵欄的巨人,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惡夢。
陳從寒走了過去。
哪怕是在這種環境裡,他的軍靴依然儘量避開了地上的血泊。
他蹲下身,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瘦猴的臉頰。
啪,啪。
很輕,像是長輩在愛撫晚輩。
但在瘦猴看來,這就是閻王爺的點名。
「出口在哪?」
陳從寒的聲音依然那麼平淡,彷彿剛纔那場屠殺根本不存在。
瘦猴渾身打擺子,眼珠子因為恐懼而有些渙散。他看著麵前這個斯斯文文的男人,覺得這比那個單手拔鐵門的怪物還要可怕。
那個怪物是殺人,這個人是在殺雞。
「道……道外區……那個……那個俄國人的麵包房……」
「具體點。」陳從寒的手指順著瘦猴的脖子往下滑,停在了他的鎖骨上。
那根手指微微用力。
「哢。」
一聲輕響,鎖骨裂了一條縫。
「啊——!我說!我說!」瘦猴尖叫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老伊戈爾!是老伊戈爾的麵包房!我是給他送『貨』的!」
他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塊東西,舉過頭頂,像是在舉著保命符。
「別殺我!這是信物!這真是信物!」
那是一塊銅牌。
上麵刻著一隻雙頭鷹,雖然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圓潤了,但依稀能看出是沙俄時代的舊物。那是以前沙皇衛隊的徽章。
陳從寒接過銅牌,手指在上麵摩挲了一下。
那個雙頭鷹的浮雕還帶著那個時代的傲慢,隻是現在沾滿了下水道的汙泥。
係統彈出提示:【檢測到關鍵劇情物品:羅曼諾夫家族的侍衛徽章。】
這東西,確實是那個冇落貴族老伊戈爾的貼身信物。一個麵包師,居然還藏著這種東西。
「看來找對人了。」
陳從寒站起身,將銅牌揣進口袋。他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套上沾到的那點灰塵。
瘦猴看著他,眼裡露出了一絲希冀。
「爺……能放我不?」
陳從寒冇有再看那個瘦猴一眼,隻是對著大牛擺了擺手。
「打暈,扔進這裡麵。」
陳從寒指了指旁邊那個深不見底的主排汙井。那裡麵的水流湍急,直通鬆花江江底。
「生死由命。」
「不——唔!」
大牛的手刀落下,世界清淨了。
……
十分鐘後。
垂直向上的鏽蝕鐵梯彷彿冇有儘頭。
每爬一步,鐵梯都會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鐵鏽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頭頂和肩膀上。
這裡的空氣變了。
那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開始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鬱的、帶著焦香的黑麥麵包的味道。
那是大列巴出爐時的香氣。混雜著酵母的酸味和樺木燃燒的煙火氣。
「到了。」
陳從寒停在最頂端,頭頂是一個沉重的鑄鐵井蓋。
井蓋的縫隙裡透出一絲昏黃的光線,那是電燈泡的光,溫暖得讓人想哭。
透過這道縫隙,隱約能聽到一陣悠揚的手風琴聲,那是俄羅斯民謠《山楂樹》。
曲調有些跑偏,拉琴的人似乎喝醉了,但這並不妨礙那股憂傷和溫暖順著井蓋漫下來。
溫暖、食物、音樂。
和腳下那個陰冷黑暗、滿是死屍和老鼠的下水道相比,頭頂彷彿是天堂。
但陳從寒卻拔出了那把改裝過的消音手槍,輕輕頂開了保險。
在這個城市裡,天堂往往是地獄的偽裝。越是看起來無害的地方,藏著的刀子越快。
「準備乾活。」
他深吸了一口那混著麵粉香氣的空氣,肩膀頂住冰涼的鑄鐵,猛地發力。
井蓋無聲地移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