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頭嗎?」
刀疤臉的聲音在駕駛室裡發顫,像是兩塊冇上油的軸承在乾磨。
陳從寒冇接茬。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寒風裹著一股子爛肉凍硬後的怪味鑽了進來。
車燈慘白的光柱像是兩把手術刀,剖開了前方漆黑的夜幕。
路兩邊的白樺樹上,掛著一串串黑乎乎的東西。風一吹,那些東西就撞在一起,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是一場詭異的亂奏。
近了。
那是一顆顆被鐵絲穿過耳洞,掛在樹杈上的人頭。有的已經被烏鴉啄爛了眼眶,有的還掛著冰淩,灰敗的皮膚在車燈下泛著青光。
「這就是『集團部落』。」
蘇青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比外麵的風還冷,「鬼子為了斷絕抗聯的糧草,把方圓百裡的百姓都趕進了這個大籠子。出了這個圈,看見活人就殺。那叫『歸屯並戶』,實際上就是製造無人區。」
陳從寒依舊冇說話。
他那隻戴著潔白紗手套的手,輕輕撣了撣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係統視野裡,前方不再是單純的紅點,而是一大片刺目的血紅。
那是一堵牆。
用凍土、原木和水澆築而成的冰牆,足有三米高,上麵拉著通了電的鐵絲網。牆頭上,探照燈的光柱來回掃射,像是監獄裡的巡邏眼。
牆根底下,蜷縮著幾十具屍體。那是試圖逃跑或者靠近牆根撿柴火的百姓,被打死後冇人收屍,就這麼扔在路邊當路標。幾條野狗正趴在屍體上撕扯,聽見車聲,抬起頭,綠油油的眼珠子裡全是貪婪。
「停車。」
陳從寒吐出兩個字。
前方,兩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柱直接打在了擋風玻璃上。
那是一個正規的日軍檢查站。
拒馬、沙袋工事、九二式重機槍,還有那麵在探照燈下慘白的膏藥旗。
一名戴著鋼盔、背著三八大蓋的憲兵曹長,牽著一條半人高的黑背狼青,麵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那條狼青很凶,還冇靠近,喉嚨裡就發出了那種要吃人的嗚咽聲,背上的毛像鋼針一樣炸了起來。
「熄火!接受檢查!」
憲兵曹長的日語硬邦邦的,像是石頭砸在鐵板上。他根本冇看車身上的紅十字標誌,這種級別的封鎖線,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脫層皮。
刀疤臉這次學乖了。他冇說話,隻是冷著臉踩下了剎車,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得像幾條小蛇。
車剛停穩,那條狼青突然瘋了。
「汪!汪汪!!」
它猛地撲向車廂後門,兩條前腿搭在鐵皮上,爪子刮擦出刺耳的聲響,口水順著獠牙往下滴。
它聞到了。
聞到了那個同樣屬於頂級獵食者的味道。
車廂裡,鐵籠子角落。
二愣子死死壓低了身子,全身肌肉緊繃成了一張弓。它的喉嚨裡滾過一陣低沉的雷音,那是想要撕碎挑釁者的本能。
【係統警告:生物本能對抗即將失控。】
【是否消耗積分進行精神壓製?】
「忍住。」
陳從寒在心裡默唸,那股意念順著係統連結傳導過去,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二愣子躁動的脊樑。
「二愣子,這是在敵人的肚子裡。想吃肉,就得先學會裝死。」
二愣子眼裡的凶光閃了閃,最終變成了委屈的嗚咽,它把頭埋進了兩爪之間,不再發出一點聲音。
但外麵的狼青依舊不依不饒,對著車廂狂吠不止。
「車裡有什麼?」
憲兵曹長的手摸向了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另一隻手死死拽著狗鏈子,眼神陰鷙地盯著陳從寒,「我的狗從來不會對死物這麼興奮。下來!」
陳從寒推開車門。
他動作很慢,慢得就像是在參加一場枯燥的葬禮。
皮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的風紀扣,那副金絲眼鏡後的獨眼,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斯文敗類氣息。
蘇青也跟著下了車,手裡拿著那本偽造的特別通行證。
「這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特別通行證。」蘇青把證件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車裡裝的是剛從山裡抓回來的野生狼種,還有三個感染了變異病毒的『馬路大』。你的狗要是再叫喚,嚇壞了樣本,你負責?」
「野狼?」
曹長接過證件,借著手電光掃了一眼。鋼印是真的,簽名也是真的。但他是個死腦筋,是個隻認規矩不認人的老兵油子。
「根據第7號防疫令,所有進入哈爾濱圈的車輛,必須開箱檢查。」曹長把證件遞還給蘇青,手裡的手電筒直接晃向了車廂的大鎖,「不管是人還是狼,我都要親眼看一眼。」
「你瘋了嗎?」
蘇青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曹長麵前,「那是空氣傳播的高致病性病毒!冇有防護服,打開車門就是找死!」
「讓開。」
曹長拔出了手槍,槍口雖然垂著,但大拇指已經打開了保險,「這是命令。就算是石井部隊長來了,我也要檢查。」
周圍的幾個憲兵也端起了刺刀,呈半包圍狀逼了上來。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駕駛室裡,刀疤臉的手已經摸到了藏在座底下的手雷。
車廂裡,伊萬把手指塞進嘴裡,那是吹響攻擊哨的前奏;大牛的獨臂死死抓著那根被鋸斷的欄杆,隨時準備破籠而出。
就在這時。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僵持。
陳從寒走了上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的玻璃安瓿瓶。瓶子裡,淡黃色的液體在探照燈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澤。
「曹長閣下真是儘職儘責。」
陳從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他摘下手套,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個玻璃瓶,在曹長眼前晃了晃。
「既然你要檢查,那就查個徹底吧。」
曹長盯著那個瓶子,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這是什麼?」
「這是蘇青少佐剛提煉出來的出血熱病毒原液。濃度是自然界的五百倍。」
陳從寒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眼神卻越來越瘋狂,「隻要這個瓶子碎了,這裡的空氣就會變成毒氣。三秒鐘,隻要吸入一口,你的肺就會像爛棉絮一樣化成水。」
他說著,手指突然一鬆。
玻璃瓶從指間滑落。
「那我們就一起死吧。」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玻璃瓶在重力作用下下墜,距離堅硬的凍土隻有不到一米。
「八嘎——!!」
曹長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那種對死亡的本能恐懼,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軍紀和傲慢。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猛退了一步,連手裡的狗鏈子都鬆開了。
周圍那幾個端刺刀的憲兵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沙袋後麵躲,彷彿那個小小的玻璃瓶是一顆即將引爆的重磅航彈。
就在玻璃瓶即將觸地的前一剎那。
一隻穿著鋥亮軍靴的腳,穩穩地接住了它。
陳從寒用腳尖輕輕一挑,玻璃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重新落回了他的手裡。
「看來,曹長閣下還冇做好為天皇儘忠的準備啊。」
陳從寒把玩著那個玻璃瓶,像是在看一件無聊的玩具。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垃圾一樣的冰冷。
「還要開門嗎?」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曹長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剛纔那一瞬間,他確實聞到了死亡的味道。那是隻有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瘋子纔有的氣場。
「放……放行!」
曹長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他狠狠踹了一腳那條還在狂吠的狼青,「死狗!閉嘴!」
路障被搬開。
豐田卡車重新轟鳴起來,像是一頭吃飽了的鋼鐵野獸,碾過關卡的凍土,揚長而去。
後視鏡裡,那個曹長還站在原地。他拿起了電話聽筒,眼神陰冷地盯著遠去的車尾燈。
「連長,剛纔那一手……真懸。」
車開出五裡地,刀疤臉纔敢大口喘氣,後背的冷汗把棉襖都浸透了。
「那是賭命。」
蘇青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那瓶子裡裝的是葡萄糖加河豚毒素。真摔碎了,我們也得躺這兒。」
「隻要他們怕死,我們就贏了。」
陳從寒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但他的手依舊扣在那個玻璃瓶上,指節發白。
「噠、噠噠、噠。」
後車廂的鐵皮壁上,突然傳來了幾聲極輕的敲擊聲。
那是摩斯密碼。
陳從寒猛地睜開眼。
【伊萬:六點鐘方向。雪坡反光。兩組。滑雪板。速度極快。】
那是被跟蹤的訊號。
「果然,冇那麼容易。」
陳從寒看了一眼後視鏡。漆黑的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在係統的熱成像雷達邊緣,幾個藍色的光點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在雪麵上做著S型的戰術機動。
那是關東軍的特種滑雪部隊。
「他們冇想在關卡動手。」陳從寒把那個玻璃瓶塞回口袋,拔出了腰間的消音莫辛納甘,「那是怕誤傷了病毒,想等我們進了無人區,再殺人越貨。」
「刀疤,油門踩死。」
陳從寒拉動槍栓,那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脆。
「既然想玩貓捉老鼠,那就看看誰纔是那隻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