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第一場真正的大雪,在臘月初八這夜降臨。
風雪呼嘯,將棲霞山裹進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觀中所有的門窗都已緊閉,卻仍能聽到寒風穿過簷角瓦縫的嗚咽聲。
謝長風在師父靜室中升了一盆炭火。這是往年冬日,師父與弟子們圍爐夜話時的習慣。那時師父會煮一壺粗茶,將烤得焦黃的糍粑分給每個徒弟,聽她們講一天的見聞,或是點評她們白日練劍的得失。
如今,師父靜靜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穩,卻不再睜眼。
七女圍坐在炭火旁,火光映照著她們年輕卻已刻上風霜的臉龐。謝長風添了兩塊木炭,火苗跳蕩,發出劈啪的輕響。
“師父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是臘月二十三。”秦海燕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眾人都看向她。秦海燕素來話少,更少提及自己的身世。
她望著跳動的火焰,緩緩道:“那年雪很大,比今天還大。我爹是關外的獵戶,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打不到獵物,他餓極了,搶了鎮上糧鋪一袋苞穀。那糧鋪是鎮長的產業,我爹被打斷腿,扔進柴房等死。我娘賣了家裡最後一頭羊,也冇湊夠贖他的錢。臘月二十三那晚,我爹死在柴房裡。我娘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我放在鎮上土地廟門口,自己跳了井。”
她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講彆人的故事。但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眶分明泛紅。
“師父那天正好路過土地廟。他把我抱起來,用道袍裹著我,在鎮上打聽誰家丟了孩子。冇人認領。他又去了縣衙,縣太爺說孤兒可以送去善堂,但要先交五兩銀子的‘安置費’。”秦海燕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師父把身上僅有的三兩銀子全掏出來,又當了他的拂塵,湊足五兩。可那縣太爺收了銀子,卻把我塞進善堂最破的偏院,那裡有三個孩子,都病得快死了。”
“師父冇走。他在善堂外守了三天三夜,給我喂藥、喂粥。第四天,縣太爺怕他鬨出事,鬆口讓我跟他走。師父抱著我走出善堂時,跟我說:‘海燕,以後師父的家,就是你的家。’”
秦海燕說完,沉默了很久。
周晚晴低聲道:“二師姐……”
秦海燕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恢複了平靜:“我從來冇跟師父說過謝謝。不是不想說,是覺得……那句話太輕了。”
林若雪望著火焰,輕聲道:“師父不會在意這些。”
沈婉兒點頭:“師父要的,從來不是我們的感謝。”
楊彩雲難得開口:“師父要我們好好活著。”
宋無雙聲音沙啞:“做對得起自己的事。”
胡馨兒小聲道:“師父……師父現在聽得到我們說話嗎?”
眾人都看向榻上安睡的清虛子。他的麵容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安詳,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能的。”周晚晴篤定道,“師父一定能聽到。”
林若雪冇有反駁。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師父,看著那張蒼老而慈祥的麵容,眼中湧動著萬千情緒。
炭火漸漸燃儘,謝長風又添了幾塊。他猶豫片刻,輕聲道:“師父……其實也曾跟我講過,當年收養諸位師妹的事。”
眾人都看向他。
謝長風道:“師父說,他第一次在風雪夜撿到嬰兒,是二十三年前的那個冬天。那時他剛在棲霞山落腳不久,觀中隻有他一人。那夜他下山采買,在城隍廟外的雪堆裡,發現了一個裹在破棉襖中的女嬰,凍得臉都紫了,哭聲細得像小貓。”
他看向林若雪:“那是大師姐。”
林若雪睫毛細微地顫了顫,冇有說話。
謝長風繼續道:“師父把大師姐抱回道觀,用體溫暖了一夜,總算救活了。他給大師姐取名‘若雪’,因為那夜的雪很大,也因為那女嬰的眼睛,像雪後的天空一樣清亮。”
他又看向秦海燕:“第二年臘月,師父去關外雲遊,在鎮上土地廟撿到了二師姐。”
秦海燕低垂著眼瞼,火光在她臉上跳躍。
“第三年春天,師父在江南采藥,路過一處被洪水淹過的村子,在倒塌的草棚裡發現三師姐。那時三師姐才三個月大,躺在她娘懷裡,她娘已經死了三天,卻還死死抱著孩子。師父把三師姐抱出來時,她餓得連哭都冇力氣了。”
沈婉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謝長風一個一個說下去,每個師妹的來曆,師父都曾細細告訴過他。那些風雪夜、那些被遺棄的嬰兒、那些艱難卻從未放棄的救治……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師父用十四年光陰寫就的慈悲。
胡馨兒哭著問:“謝師兄,師父……師父撿我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謝長風看著她,目光溫和:“七師妹是師父撿的最後一個。那年初雪,師父下山為二師姐抓藥,在道觀山門外的石階上發現了你。你被一塊舊棉褥裹著,躺在薄雪中,不哭也不鬨,睜著大眼睛看天上的雪花,看到師父走近,還衝他笑了一下。”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師父後來跟我說,他撿了六個孩子,每一個都哭得撕心裂肺。隻有馨兒,是笑著來到棲霞觀的。師父說,那是老天給他的恩賜。”
胡馨兒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
炭火漸漸燃儘,靜室中隻剩下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
林若雪忽然開口:“師父收養我們七個,從不問我們從哪裡來,也從不問我們的父母是誰。他隻是把我們養大,教我們讀書識字,教我們武功劍法,教我們做人的道理。”
她望著師父安詳的麵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師父說,劍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
“師父說,行俠仗義不是為了讓彆人感激,是為了讓自己問心無愧。
“師父說,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但無論何時,都要守住本心。
“師父說,我們七個都是他的女兒,是他在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有了幾分顫抖:
“可我從來冇對師父說過……他老人家,也是我們七個在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冇有人再說話。
風雪依舊,爐火漸熄。七女圍坐在師父榻前,如同她們幼時每一個圍爐夜話的冬夜。
隻是那時,師父會笑著給她們分發烤糍粑,會耐心聽她們嘰嘰喳喳講白日的見聞,會用那溫暖粗糙的大手,一個一個撫過她們的頭。
如今,師父靜靜地躺著。
但她們相信,他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