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棲霞觀的冬日靜好而悠長。
清虛子依舊昏迷,但他的氣色一天天好轉,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沈婉兒說,這得益於眾姐妹日複一日的精心照料,也得益於師父自身頑強的求生意誌。
然而,昏迷終究是昏迷。每日守在榻前,看著師父無知無覺的模樣,七女心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周晚晴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她不是不知道師父傷勢的嚴重,也不是不明白沈婉兒和林若雪日夜操勞的辛苦。隻是……她總覺得,師父能聽到她們說話,能感知到她們的存在。就像小時候,她做噩夢時,師父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她便在那樣溫暖的懷抱中安然入睡。
師父聽不見她的呼喚,但她可以說話。師父感受不到她的觸摸,但她可以握緊他的手。
於是,從某個黃昏開始,周晚晴開始給師父講故事。
起初隻是她一個人在說,絮絮叨叨,想到什麼說什麼。講她在京城看到的稀奇古怪的機關——昭信郡王府花園裡那架會自動汲水的龍骨水車,柳先生書房裡那個能同時點燃十盞燈的“連環燧”,還有她在黑市上淘到的一枚據說能辟邪的古怪銅錢——後來被沈婉兒鑒定為贗品。
沈婉兒起初還勸她:“四師妹,師父需要靜養。”
周晚晴道:“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讓師父知道,我們回來了,我們都在他身邊。”
沈婉兒看著她,沉默片刻,不再阻止。
後來,秦海燕也加入了。
她講的是北疆的故事。講天狼關的烽火,講狄軍圍城時那些悍不畏死的將士,講吳鎮遠將軍在重傷昏迷前還念念不忘“守土有責”的執念,講那個被胡馨兒救下的孤兒在太子宮中學會寫字後,托人捎來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宋無雙講得很少。她不善言辭,每次開口前都要醞釀很久。但她講的那個故事,眾人都記了很久——
那是在天狼關時,一個守城的小卒,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箭術很一般,力氣也小,每次攻城都嚇得臉色發白,卻從未退縮過。後來狄軍用攻城錘撞開了西門一段裂縫,那小卒堵在缺口處,連刺三矛,刺死了兩個狄兵,自己也被亂刀砍中。臨死前,他望著趕來救援的秦海燕,用儘最後力氣說:“秦女俠……我冇給天狼關丟臉……”
宋無雙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冇有起伏。但說完後,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楊彩雲講的是她墜河後的經曆。
那日暗河懸橋崩塌,她墜入洶湧冰河,被暗流衝了不知多遠。醒來時,發現自己被衝上一處地下沙灘,渾身凍僵,動彈不得。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裡了。
黑暗中,她聽到了腳步聲。
是大師姐。
林若雪也是墜澗後順著地下河漂到那裡的。她比楊彩雲先醒,拖著傷體在黑暗中摸索,不知走了多久,才找到昏迷的楊彩雲。她將自己的外袍脫下,裹在楊彩雲身上,又生起火堆,以真氣為她驅寒。
“大師姐那時傷得比我重得多。”楊彩雲低聲道,“可她一句都冇提。”
楊彩雲講完,眾人都看向林若雪。
林若雪隻是輕輕搖頭:“不值一提。”
冇有人追問。她們都知道,大師姐從不說自己的功勞。
胡馨兒講的故事最有趣。
她講的是她們在萬毒林尋找“七葉珈藍”時,周晚晴被迷魂花迷惑,差點走進毒瘴裡去。沈婉兒一針紮醒她,她羞得滿臉通紅,為了掩飾,硬說自己是故意走進花叢,想引那守護毒花的大蝴蝶出來。
“四師姐還說,那蝴蝶的翅膀是七彩的,比京城最好看的綢緞還漂亮。”胡馨兒學周晚晴的語氣,惟妙惟肖,“後來四師姐一劍把蝴蝶挑落,又心疼地說:‘哎呀,這麼漂亮,早知道不殺了。’”
眾人都笑了。
周晚晴紅著臉,作勢要打胡馨兒。胡馨兒笑著躲到沈婉兒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朝周晚晴吐舌頭。
這一刻,靜室中凝固多日的沉重氣氛,終於鬆動了些。
沈婉兒望著師父安詳的麵容,忽然輕聲道:“師父的眉頭……好像舒展了些。”
眾人連忙湊近去看。果然,清虛子那原本因痛苦而緊鎖的眉頭,此刻已完全舒展開來,麵容寧靜安詳,彷彿隻是陷入一場深沉的睡眠。
周晚晴握住師父的手,那手依舊冰涼,但她覺得,指尖似乎微微動了動。
“師父能聽到的。”她輕聲道,“他一直都能聽到。”
窗外,暮色漸沉。老梅疏影在窗紙上搖曳,如同無聲的陪伴。
這一夜,清虛子依舊冇有醒來。
但靜室中,不再隻有沉重的呼吸和壓抑的沉默。
有故事,有笑聲,有溫暖的話語,有輕柔的歌聲——那是胡馨兒唱起師父教過她們的棲霞山小調,曲調簡單,歌詞稚拙,卻讓每個人都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