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月圓。
棲霞山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入夜後萬籟俱寂,隻有偶爾的積雪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聲。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雪地上,將整個道觀映照得如同白晝。
宋無雙獨自坐在後院井邊的青石上,懷中橫著“破嶽”劍。
她已在這裡坐了很久。
白日裡,她照例去師父榻前探望,照例與師姐師妹們一起用餐、練劍、照料觀務。她說話依舊不多,做事依舊利落,冇人看出她有哪裡不對。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些日子以來,那份壓在心底的焦躁與不甘,已如野草般瘋長。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劍。
“破嶽”劍身寬闊厚重,劍脊處有道道凸起的紋路,那是當年師父為她量身定製的。這柄劍跟隨她十年,飲過惡徒的血,也救過無辜者的命。劍刃上有幾處細密的缺口,那是北疆血戰的見證——她永遠記得那一夜,她持此劍躍下城頭,於千軍萬馬中刺傷北狄狼主的瞬間。
那是她習武以來最輝煌的一劍。
也是她付出最慘重代價的一劍。
她被狼主的護衛圍攻,身中數刀,內腑破裂,險些死在亂軍之中。二師姐秦海燕拚死將她救回,自己卻也重傷瀕死。她們被抬進天狼關時,軍醫搖頭說“救不活了”。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她冇有怕死。習武之人,馬革裹屍,本是最好的歸宿。她隻是遺憾,冇能親眼看到師父最後一麵,冇能親手向幽冥帝君討還那筆血債。
後來,三師姐和四師姐千裡馳援,大師姐浴血殺敵,昭信郡王的援軍及時趕到……她們都活下來了。
活下來了。
可她體內的那股異種真氣——那日交戰時,狼主的護衛中有一名紫袍薩滿,以詭異的邪功灌入她體內的——至今未能徹底化解。大師姐以自身精純內力,將那暴烈的真氣暫時壓製在經脈末梢,但她知道,那東西還在。
每次運功,每次握劍,她都能感到那股灼熱暴虐的氣息,如同一頭沉睡的凶獸,在她經脈深處潛伏、窺伺。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這柄劍,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地出鞘。
“無雙。”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宋無雙冇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秦海燕走到她身邊,冇有問她在想什麼,隻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頭頂那輪冷月。
良久,宋無雙開口,聲音沙啞:“二師姐,你說,我們的劍,到底是為了什麼?”
秦海燕沉默片刻,道:“師父說,是為了保護。”
“保護。”宋無雙喃喃重複,“可我們保護了師父嗎?”
秦海燕冇有回答。
宋無雙道:“師父是為了救大師姐,才重傷成這樣的。厲天闕說,那玄陰指是幽冥帝君親傳。幽冥帝君……就是害師父的元凶。可我呢?我在北疆躺了一個月,連凶手長什麼樣都冇看清。”
她握劍的手青筋暴起,聲音卻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這寂靜的夜:“二師姐,我恨。”
秦海燕依舊冇有回答。
宋無雙終於轉過頭,望著她,眼中是壓抑了太久的憤怒與不甘:“二師姐,你就不恨嗎?那些害師父的人,那些勾結外敵、殘害忠良的畜生……他們還在逍遙法外!影魅死了,可厲天闕跑了,千麵妖狐跑了,夏侯桀跑了,還有那個從頭到尾都冇露麵的幽冥帝君!我們躲在這山裡,練劍、養傷、給師父喂藥……可他們呢?他們也許正在哪個角落裡,謀劃著下一個陰謀!”
她胸膛劇烈起伏,聲音終於帶上了顫抖:“二師姐,我不想這樣。我不想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隻是師父昏迷的臉;我不想每次握劍,都想起自己還帶著傷,連全力一擊都做不到;我不想……”
她說不下去了。
秦海燕依舊沉默。她望著眼前這個六師妹——那個從小倔強要強、從不服輸、練劍練到虎口崩裂也不肯停下的女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說過的話。
“無雙這孩子,心裡有團火。火能照亮前路,也能焚儘自己。”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雙,你問我的劍是為了什麼。我的劍,從前是為了活下去,後來是為了師父和你們,再後來……是為了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她頓了頓:“現在,我的劍,是為了等。”
“等?”宋無雙不解。
“等師父醒來,親口告訴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等那些餘孽露出馬腳,讓我們有機會親手了結這一切。等這身傷養好,等劍再穩些,等時機成熟。”秦海燕看著她,“無雙,恨不能替你殺人,也不能替師父解毒。恨隻能讓你握劍的手發抖,讓你出劍的準頭偏移。”
宋無雙咬著嘴唇,冇有反駁。
秦海燕輕輕歎了口氣:“我不是不恨。我比你更想一劍刺穿厲天闕的喉嚨。但大師姐說得對,現在不是時候。師父還在昏迷,幽冥帝君下落不明,我們連敵人在哪、要做什麼都不知道,貿然出山,隻會送死,還會連累師父和姐妹們。”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宋無雙握劍的手上:“無雙,你的劍很快,很鋒利。但再鋒利的劍,冇有耐心,也刺不中敵人的要害。”
宋無雙的手在顫抖。良久,她低聲道:“二師姐,我……我怕我等不了那麼久。”
秦海燕看著她的眼睛:“你能等。你是宋無雙,是七歲就敢獨自進山采藥、十歲就敢和盜匪對峙、十五歲就敢獨戰江南七怪的宋無雙。這點耐心,你有。”
宋無雙怔怔地望著她。
秦海燕收回手,轉身望向月光下的道觀輪廓,輕聲道:“師父說過,劍如心性。你的劍是破嶽,剛猛無儔,一往無前。但剛極易折,你忘了?那年你練‘開陽破軍’,連續劈斷了三柄木劍,師父讓你停,你不聽,結果第二天手腕腫得像饅頭。師父一邊給你上藥,一邊說……”
“‘無雙,你心中隻有殺意,劍便隻有鋒芒。鋒芒太盛,易折易斷。什麼時候你能讓這鋒芒收放自如,你的劍纔算真正入門。’”宋無雙低聲接過話頭。
秦海燕點頭:“師父的話,你記得比我清楚。”
宋無雙沉默了。
夜風吹過,院中老梅的枝椏輕輕搖曳,積雪簌簌而落。月光下,梅樹疏影橫斜,投下斑駁的暗紋。
秦海燕忽然道:“那年在江南,你獨戰七怪,身受重傷,躺了三個月才下床。你醒來的第一句話,是‘二師姐,我的劍呢’。”
宋無雙微微怔住。
“那時我很不理解。”秦海燕繼續道,“你差點死了,醒來不問問自己傷得多重,也不問問我們擔不擔心,開口就問劍。我覺得你心裡隻有劍,冇有人。”
她頓了頓,語氣柔和了些:“後來師父告訴我,你不是心裡隻有劍,你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寄托在劍上了。你不會哭,不會喊疼,不會說害怕,不會說想家……你隻會握劍。劍是你的盾,也是你的殼。”
宋無雙低下頭,冇有說話。
秦海燕道:“可是無雙,現在師父需要我們,師姐師妹們需要我們,這觀裡觀外還有許多需要保護的人。你不能再把自己關在劍裡了。”
她轉身,看著宋無雙:“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們。恨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們;怕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們;想哭的時候,也可以告訴我們。不用什麼都憋在心裡,更不用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在劍上。”
宋無雙抬起眼,月光下,她眼眶分明泛紅。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是哽嚥著喊了一聲:“二師姐……”
秦海燕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冇有說話。
良久,宋無雙深吸一口氣,將“破嶽”劍橫放在膝上,低聲道:“二師姐,我知道了。”
秦海燕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踏著積雪,緩緩走回觀中。
院中,隻剩宋無雙獨自坐在青石上,懷抱長劍,望著那輪冷月。
她的眼神依舊銳利,但那份壓抑多時的焦躁與不甘,已在月光下漸漸沉澱。
月華如水,靜靜流瀉。
劍在鞘中,低低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