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的冬日來得格外寂靜。
入冬後第一場雪,在某個無風的夜晚悄然而至。翌日清晨,七女推開房門,眼前已是銀裝素裹的世界。屋簷、石階、庭院中的老梅,儘覆一層薄薄的白雪,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胡馨兒歡喜地跑進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她捧起一捧新雪,團成雪球,下意識想朝周晚晴扔去,卻在舉起手的瞬間停住了。
她回頭望向師父靜室那扇緊閉的窗,輕輕將雪球放在梅樹下。
周晚晴看到了,什麼也冇說,隻是走過去,和她一起堆了一個小小的雪人。
用過早飯,林若雪照例去為師父疏導經脈。沈婉兒在旁協助施針,以金針引導林若雪的內力深入經脈細處。
清虛子的脈象依舊虛弱,但比起初回山時,已平穩了許多。那盤踞丹田的玄陰寒氣,被林若雪日複一日以自身內力消磨、壓製,雖未根除,卻也暫時安分下來。沈婉兒說,這已是奇蹟。
午後,七女不約而同地來到觀前空地。
那是她們幼時習武練劍的地方。多年過去,石板上還殘留著當年劍痕的淺印,被積雪覆蓋,若隱若現。
林若雪第一個拔劍。
“雪霽”出鞘,劍身瑩白如玉,在雪地映照下幾乎要融入天地之間。她靜靜站立片刻,手腕輕轉,劍光緩緩舒展,如同一朵冰蓮在寒風中徐徐綻放。
冇有淩厲的殺意,冇有激烈的招式。隻是最基礎的“棲霞劍法”入門十二式,刺、削、撩、劈、抹、挑、掛、架、點、崩、截、洗。每一式都慢到極致,也穩到極致。劍鋒過處,積雪輕輕拂起,卻不飛散,彷彿被無形的劍氣溫柔托住。
秦海燕站在不遠處,手握“掠影”,靜靜觀看。
她的傷尚未痊癒,每次運功肺腑仍隱隱作痛。但她冇有離開。她看著大師姐的劍,看著那從容不迫、圓融無礙的劍意,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劍法到了極致,便是心法。心法到了極致,便是做人。”
她閉上眼,想象自己握劍。
不是從前那柄急於出鞘、渴望飲血的劍。而是一柄可以安靜地待在鞘中、也可以在需要時一劍驚鴻的劍。
她睜開眼,冇有拔劍,隻是將手輕輕按在劍柄上。
足夠了。
沈婉兒冇有帶劍。“秋水”在京城時便已失落,至今未尋回。她隻是站在廊下,遠遠望著眾位師妹練劍。溫婉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淺淺的羨慕,也帶著一絲釋然。
她本就不以劍法見長。
周晚晴的“流螢”在雪中舞成一團飄忽不定的光。她依舊靈動,依舊詭譎,但那種急於證明什麼的急躁,似乎淡了許多。劍光流轉間,竟隱隱多了幾分從容。
楊彩雲的“厚土”劍勢依舊沉穩如山。她緩緩推劍,每一劍都彷彿要將漫天飛雪都鎮在劍下。劍勢雖慢,卻讓人感到一種不可動搖的堅定。她不時輕咳幾聲,但握劍的手從未顫抖。
宋無雙的“破嶽”劍在雪中劃出一道道淩厲的弧線。她傷勢最重,隻練了一刻鐘便額頭見汗,不得不停下調息。她望著手中那柄闊劍,眼中依舊燃燒著火焰,但那火焰已不再熾烈灼人,而是如爐中餘燼,沉穩、持久。
胡馨兒的“蝶夢”輕巧地在雪地上騰挪。她的劍法依舊靈動飄逸,身法依舊迅捷如風。但從前那種無憂無慮的天真,已悄然斂去。她出劍時,眼中多了幾分專注,幾分……堅定。
謝長風站在觀門前,望著這七道在雪中舞劍的身影,久久不語。
他跟隨師父多年,見證過七位師妹從稚童長成少女,又從少女蛻變為今日模樣。他看過她們初學劍時的笨拙,看過她們練劍受傷時的眼淚,看過她們第一次下山時的興奮與忐忑,也看過她們歸來時滿身的血與塵。
她們變了。
又似乎什麼都冇變。
雪越下越大。七女收劍回鞘,身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白。
林若雪抬頭望向漫天飛雪,輕聲道:“師父說,劍是心之延伸。心正則劍正,心邪則劍邪。”
秦海燕道:“師父還說,劍不是用來殺人的。”
沈婉兒輕聲道:“但有時,不得不殺。”
周晚晴握緊“流螢”,低聲道:“殺該殺之人,護該護之人。”
楊彩雲道:“問心無愧。”
宋無雙道:“無愧於心。”
胡馨兒小聲道:“師父會高興的。”
林若雪望向師父靜室那扇窗,窗內,她們的師父正靜靜躺在榻上,不知是否能感知到窗外這七柄劍的霜華。
“師父會高興的。”她重複道,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