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跪拜恩師後,棲霞觀便有了新的規矩。
每日清晨,雞鳴時分,七女中最先醒來的那個,會先去師父靜室中檢視,為他擦臉、淨手、更換額上的冰帕——那是沈婉兒配製的藥液浸過的帕子,以冰鎮之,能暫緩玄陰寒氣的蔓延。
隨後,沈婉兒會來診脈,根據師父一夜的狀況調整當日湯藥。煎藥的差事由楊彩雲與周晚晴輪值。煎藥的火候、時辰、水量都有嚴格講究,多一分則藥性過猛,少一分則效力不足。楊彩雲性子沉穩,極適合這細緻活計;周晚晴雖跳脫,但在煎藥時也格外認真,生怕出一絲差錯。
藥煎好後,由秦海燕或宋無雙喂師父服下。兩人都有傷在身,動作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要嗆到師父,太慢藥就涼了。起初兩人手忙腳亂,幾次把藥灑在師父衣襟上,自責不已。後來漸漸熟練,已能穩穩地一勺一勺喂完一整碗。
胡馨兒負責采藥。棲霞山後山有許多沈婉兒所需的尋常草藥,雖不及珍稀藥材見效快,但勝在源源不絕。胡馨兒輕功好,眼力佳,總是能最快找到那些藏在石縫、溪邊的藥草。她采藥時從不采摘殆儘,總會留下幾株幼苗,待來日再長。
林若雪則攬下了最重的活計——為師父疏導經脈。每日午後,她會屏退眾人,獨坐在師父榻邊,將自身精純平和的“棲霞心經”內力,緩緩渡入師父體內,沿著他幾近凝滯的經脈,一點一滴地推動那盤踞在丹田要穴的玄陰寒氣。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內力,往往一個時辰下來,她已汗透重衣,臉色蒼白如紙。但她從不間斷,也從不言苦。
謝長風則負責觀中對外聯絡及日常雜務。他本是棲霞觀俗家弟子,在清虛子外出時便主持觀務,如今更是不敢懈怠。他一麵安排人手修繕觀中幾處漏雨的房屋,一麵托相熟的藥商打聽“烈火曼陀羅”的下落。
日子便在這樣日複一日的平靜與忙碌中,悄然流逝。
這一日,沈婉兒為師父診完脈,麵色依舊凝重。
林若雪見她久久不語,輕聲問道:“師父今日如何?”
沈婉兒搖頭,聲音有些疲憊:“玄陰寒氣依舊盤踞在丹田,紋絲不動。我用金針試探了幾次,那寒氣凝實異常,如同萬載寒冰,根本無法撼動。以師父此刻的身體狀況,也無法承受太過猛烈的驅寒之法……”
她冇有說完,但眾人都明白:若無“烈火曼陀羅”這類至陽至烈的奇藥為引,單憑沈婉兒的金針和林若雪的內力,隻能延緩寒毒擴散,卻無法根除。
沉默在靜室中瀰漫開來。
胡馨兒小聲道:“三師姐,那‘烈火曼陀羅’……真的那麼難尋嗎?”
沈婉兒輕歎:“此花生長於西域大漠絕域,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物。當年我在古籍中讀到,說是此花三十年一開,花開七日即謝,謝後整株枯萎,需待三十年後再從根莖重生。且其生長之地往往有劇毒蛇蟲守護,采摘極為凶險。即便僥倖尋到,也未必恰逢花期……”
她頓了頓,不忍再說下去。
胡馨兒眼眶紅了,卻強忍著冇讓眼淚落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楊彩雲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羹湯,推門進來。她見室內氣氛沉重,腳步微頓,卻冇有退出去,而是穩步走到榻邊,將托盤放在幾案上。
“三師姐,我給師父燉了參苓白朮羹,用的是去年曬的茯苓和郡王送的雪參須。”她聲音低沉平穩,如同她劍法一般,沉穩厚重,“師父脾胃虛寒,玄陰寒氣又最傷中陽,這羹溫補而不滋膩,師父服用最宜。”
沈婉兒怔了怔,接過羹碗,用銀勺輕輕攪動。羹湯呈淡褐色,散發著茯苓特有的清香與參須的微苦,濃稠適宜,溫度恰好。她嚐了一小口,點點頭:“火候恰到好處,茯苓的澀味也處理得很好。”
楊彩雲微微搖頭:“我做得不好,隻是儘力而已。”
沈婉兒看著她,忽然發現這位五師妹消瘦了許多。楊彩雲本就不善言辭,回山後更是沉默,每日除了照料師父、煎藥煮飯,便是獨自在院中練劍。她墜河後被林若雪救起,雖已脫險,但風寒入骨,至今仍時常咳嗽。可她從不訴苦,也從不讓旁人分擔她的活計。
“五師妹,”沈婉兒輕聲道,“你身子還冇大好,彆太勞累了。”
楊彩雲搖頭:“我不累。能照顧師父,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忽然又道:“三師姐,你纔是真的累了。這些日子,你日夜守著師父,煎藥、診脈、施針,還要兼顧我們幾個傷員的調理……你的傷還冇好全,再這樣熬下去,身體會垮的。”
沈婉兒怔住。她冇想到,素來寡言的楊彩雲,竟會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我冇事。”她輕聲道,“我是醫者,照顧病人是本分。”
楊彩雲冇有再說。她隻是默默將師父榻邊的被角掖好,又將床頭那盞快燃儘的油燈添滿燈油,然後端起空了的羹碗,轉身欲走。
“五師妹。”沈婉兒叫住她。
楊彩雲回頭。
沈婉兒看著她,輕聲道:“謝謝你。”
楊彩雲怔了怔,低聲道:“不用謝。”然後推門出去了。
林若雪望著楊彩雲離去的背影,忽然道:“彩雲這性子,像極了師父年輕時。”
秦海燕難得開口:“師父說,彩雲是七竅玲瓏心,隻是藏得太深。”
周晚晴道:“五師姐不善言辭,但每次她煮的羹湯,師父都喝得一滴不剩。”
宋無雙道:“她的手很穩,煎藥從冇失過火候。”
胡馨兒小聲道:“五師姐雖然話少,但她其實最細心。我前幾日咳嗽,她都偷偷在我枕邊放了蜜煉枇杷膏……”
眾人沉默。
原來她們都知道。隻是平日裡,誰也不曾說破。
沈婉兒將參苓白朮羹一勺勺餵給師父,動作輕柔,如同對待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清虛子依舊昏迷,但當他嚥下那溫熱的羹湯時,緊鎖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