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蘇掌櫃冒險送來的珍稀藥材,沈婉兒如同久旱逢甘霖,立刻投入到對秦海燕和宋無雙的全力救治中。
將軍府內臨時辟出的靜室裡,藥香瀰漫。秦海燕和宋無雙並排躺在鋪著厚厚棉褥的矮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相較於之前的死氣沉沉,總算有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
沈婉兒雖然雙臂骨折未愈,隻能倚靠特製的支架固定手腕,由周晚晴充當助手,但她神情專注,眼神明亮,彷彿傷病與疲憊都被暫時忘卻。她先以溫水化開“百年雪蓮”花瓣和“火陽參”參須,配以其他溫補元氣的輔藥,製成兩碗藥性溫和卻後勁綿長的“續命參蓮湯”。由周晚晴小心地、一點點喂入秦、宋二人口中。
藥湯入腹,沈婉兒凝神搭脈,感應著藥力在她們乾涸經脈中的運行。同時,她讓周晚晴準備好全套金針,並用“地心石乳”混合幾味通竅開鬱的藥物,製成特殊的藥膏。
“晚晴,我先為二師姐施針,激發她肺脈生機,引導藥力化開‘肺癰’淤塞。你注意她呼吸和麪色變化,若有異常,立刻告訴我。”沈婉兒聲音平穩,帶著醫者特有的冷靜。
周晚晴重重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海燕。
沈婉兒右手拈起數根細長的金針,手腕雖被固定,手指卻穩如磐石。她先取秦海燕頭頂“百會”、“四神聰”等穴,輕刺淺留,以醒腦開竅。接著,針走胸前“膻中”、“中庭”,背後“肺俞”、“心俞”,深淺不一,或撚或提,手法精妙。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她自身一縷溫和內力的渡入,引導藥力,疏通淤塞。
隨著金針刺激和藥力化開,昏迷數日的秦海燕,身體出現了明顯的反應。她眉頭微微蹙起,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加劇,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嗬嗬”聲,彷彿有痰壅塞。
“藥力起效了!肺中淤積的膿痰正在鬆動!”沈婉兒不驚反喜,示意周晚晴準備好痰盂和清水。她迅速在秦海燕胸前幾處穴位又加了幾針,並輕輕拍打其背心。
“咳…咳咳…”秦海燕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周晚晴連忙扶起她上半身。隻見她咳出數口濃稠腥臭、夾雜著血絲的黃色膿痰!每咳出一口,她的呼吸便順暢一分,臉上的紅暈也漸漸消退,轉為一種虛弱的蒼白。
咳出大量膿痰後,秦海燕似乎耗儘了力氣,軟軟靠在周晚晴懷中,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變得平穩悠長了許多,不再有那種窒息的斷續感。
沈婉兒再次搭脈,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肺脈淤塞已通大半,高熱源頭被清除。接下來隻需溫養肺臟,補益氣血,慢慢調理,甦醒有望。”
周晚晴喜極而泣,輕輕將秦海燕放平,為她擦去嘴角汙漬。
接下來是宋無雙。宋無雙的情況更為複雜棘手。她外傷沉重,內腑震盪,更麻煩的是體內那股與自身內力激烈衝突的異種真氣。沈婉兒與林若雪商議後,決定采用“疏導”與“鎮壓”相結合的方法。
沈婉兒先以金針疏導宋無雙胸腹間幾處主要的淤血阻滯,同時喂服活血化瘀、固本培元的藥物。林若雪則再次以自身精純內力,嘗試引導、化解那股異種真氣。這一次,有了“火陽參”等陽和藥物的輔助,宋無雙自身的生機被激發,抵抗異種真氣的侵蝕能力增強。林若雪的內力得以更深入地進行疏導,將那股暴烈真氣一點點從主要經脈中逼出,引導至相對無關緊要的末梢經絡暫時封存。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和內力。林若雪額角汗水涔涔,臉色微微發白。但看到宋無雙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青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氣息也趨於平穩,她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經過整整一日一夜的緊張救治,兩位重傷垂死的女俠,終於雙雙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雖然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征已穩定下來,且有了明顯好轉的跡象。
沈婉兒累得幾乎虛脫,被周晚晴強令休息。林若雪也調息了數個時辰,恢複消耗的內力。
第三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靜室時,奇蹟發生了。
一直靜靜躺著的秦海燕,睫毛忽然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極其困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渙散無神,充滿了迷茫,彷彿不知身在何處。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
這一聲悶哼,驚動了守在一旁打盹的周晚晴。她猛地跳起,撲到榻邊,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雙睜開的、雖然虛弱卻依舊明亮的眼睛。
“二…二師姐?你…你醒了?!”周晚晴聲音顫抖,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秦海燕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周晚晴滿是淚痕的臉上,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晚…晴…?這…是哪裡…我…”
“二師姐!是我!我是晚晴!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周晚晴泣不成聲,緊緊抓住秦海燕未受傷的右手,“我們在天狼關!你受傷了,昏迷了好久…大師姐和三師姐都來了!馨兒…馨兒她…”
聽到“大師姐”、“三師姐”,秦海燕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又聽到“馨兒”,她似乎想掙紮著問什麼,卻體力不支,再次閉上眼睛,但呼吸平穩,顯然隻是疲憊,並非昏迷。
“快!快去告訴大師姐和三師姐!二師姐醒了!”周晚晴對門口值守的親兵喊道。
訊息很快傳開。林若雪和剛剛被叫醒的沈婉兒匆匆趕來。看到秦海燕確實睜開了眼,雖然依舊虛弱,但神智清醒,兩人都是激動萬分。
“二師妹。”林若雪坐到榻邊,握住秦海燕的手,將一股溫潤平和的真氣渡入,助她穩定心神。
秦海燕再次睜開眼,看到林若雪清冷卻隱含關切的麵容,又看到沈婉兒蒼白憔悴卻帶著欣慰笑容的臉,眼眶瞬間紅了。“大師姐…三師妹…我…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彆說話,好好休息。”沈婉兒柔聲道,為她診脈,“你傷勢太重,肺癰雖去,元氣大傷,需靜養數月。能醒來,已是萬幸。”
秦海燕點點頭,目光掃過室內,又看向周晚晴,微弱地問:“無雙…馨兒…她們…”
林若雪道:“六師妹傷勢也已穩住,尚未醒轉,但已無性命之憂。馨兒…”她頓了頓,簡要將胡馨兒重傷被救、目前正在京城昭信郡王府養傷的情況告知,隱去了最凶險的部分。
秦海燕聽說宋無雙無性命之憂,胡馨兒也得救,心中稍安,又急問:“關城…狄軍…”
“狄軍暫退,關城尚在。”林若雪言簡意賅,“你無需操心這些,養好身體要緊。”
秦海燕雖性格豪邁,卻也知自己此刻狀態,幫不上忙,反是拖累,便不再多問,隻是眼中仍有化不開的憂色。
這時,吳鎮遠和楊振業也聞訊趕來探望。見秦海燕甦醒,兩位將軍亦是歡喜,說了許多寬慰和敬佩的話。秦海燕勉強迴應,精神很快不濟,再次沉沉睡去,但這次是安然的睡眠。
秦海燕的甦醒,如同陰霾中的一道陽光,給傷痕累累的天狼關,給心力交瘁的眾人,帶來了巨大的鼓舞和希望。連關內普通士兵和百姓聞訊,士氣都高漲了幾分。棲霞觀女俠為守關血戰重傷,如今竟能從鬼門關回來,豈不是上天庇佑,關城不破的吉兆?
沈婉兒乘勢,繼續精心調理秦、宋二人傷勢。秦海燕底子好,意誌頑強,甦醒後恢複速度驚人,雖然依舊不能下床,但已能簡單進食,說些話。宋無雙雖未醒,但麵色一天天好轉,體內那股異種真氣也被林若雪逐步化解大半,甦醒隻是時間問題。
關城防禦方麵,吳鎮遠和楊振業在林若雪的協助下,日夜督促軍民加固城防,修繕破損處,製造守城器械,清點物資,整頓軍紀。有了蘇掌櫃送來的部分糧草藥材,加上夜襲焚燬狄軍糧草帶來的緩衝期,關內壓力暫時緩解。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平靜隻是暫時的。狄軍十萬之眾,雖受挫,但主力未損,更兼其狼主野心勃勃,絕不會輕易放棄天狼關這南下嚥喉。斥候不斷回報,狄軍正在後方調集新的糧草和攻城器械,營盤整頓後,殺氣更濃。那個被林若雪斬斷雙手的“毒龍槍”夏侯桀雖重傷,但其背後可能還有幽冥閣甚至更神秘的力量。
更大的風暴,正在遙遠的草原深處和陰暗的角落裡醞釀。
這一日,林若雪正在城牆上巡視防務,與楊振業商討如何在狄軍下次進攻時,利用關城地形和現有兵力,給予其最大殺傷。忽然,一名親兵匆匆奔上城牆,神色古怪,遞上一支綁著布條的箭矢。
“林女俠,楊將軍,方纔有一騎狄兵單人獨騎來到關下射上一箭,指名要交給‘棲霞觀林女俠’,然後便掉頭跑了。守軍未敢追擊。”
林若雪接過箭矢,解下布條展開。布條質地粗糙,似乎是狄人常用的羊皮紙,上麵以炭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卻勉強能辨認的漢字:
“明日午時,黑風穀口,單人赴會,事關貴師妹宋無雙性命及天狼關存亡。過期不候。——知名不具。”
黑風穀,是天狼關東北方向約三十裡外的一處險峻山穀,地勢複雜,常有黑風(沙塵暴)出冇,故名。
楊振業湊過來一看,皺眉道:“這分明是誘敵之計!想引林女俠孤身犯險!絕不能去!”
林若雪凝視著布條上的字跡,尤其是“事關貴師妹宋無雙性命及天狼關存亡”一句,目光沉靜。對方顯然知道宋無雙對她、對棲霞觀的重要性,也抓住了天狼關目前困境的要害。
“知名不具…”林若雪輕聲重複,腦海中閃過夏侯桀那雙怨毒的眼睛,還有…幽冥帝君那深不可測的身影。
是陷阱,毫無疑問。
但,若不去,對方會如何?真的會對昏迷的宋無雙不利?還是會對天狼關采取更極端的行動?對方既然以此要挾,必有圖謀。
“林女俠,你萬萬不可中了狄人奸計!”楊振業急道,“你是我關城支柱,你若出事,軍心必亂!”
林若雪將布條緩緩收起,望向東北黑風穀的方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明日午時,我獨自去黑風穀。”
“什麼?!”楊振業和周圍將士大驚。
“大師姐!不行!”聞訊趕來的周晚晴也急道。
林若雪看向眾人,緩緩道:“此人以無雙和關城要挾,我若不去,他必以為我怕了,反而可能真的對無雙不利,或發動更猛烈的進攻。我去,一是探其虛實,二來…或許能尋到破局之機。”
“太危險了!”周晚晴急得跺腳,“誰知道他們埋伏了多少高手!”
林若雪輕輕拍了拍周晚晴的肩膀,目光卻望向將軍府方向,那裡有剛剛甦醒、尚且虛弱的秦海燕,有昏迷未醒的宋無雙,有傷病纏身的沈婉兒,還有滿城期盼生存的軍民。
“有些險,必須冒。”她說道,聲音雖輕,卻重如千鈞。
“我跟你去!”周晚晴咬牙。
“不,你留下,保護好婉兒和兩位師姐。”林若雪搖頭,“放心,我不會硬拚。若事不可為,我會退走。”
她轉身對楊振業道:“楊將軍,明日我會如期赴約。關城防務,就拜托你和吳將軍了。若我日落未歸…你們不必尋我,按既定計劃守城即可。”
楊振業虎目含淚,知道勸不住這位外表清冷、內心卻比鋼鐵更堅硬的奇女子,隻能重重抱拳:“林女俠…保重!楊某…在關城等你凱旋!”
林若雪點點頭,不再多言,走下城牆,回到將軍府靜室。她需要為明日的赴約,做好萬全的準備。
“雪霽”劍靜靜橫在膝上,劍身冰涼,映照著她沉靜如水的麵容。
黑風穀,龍潭虎穴。
明日,她便要單劍赴會,直麵那未知的陰謀與殺機。
為了師妹,為了關城,也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汙的俠義與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