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林若雪一襲簡單的白衣,長髮以木簪綰起,背上斜負著用灰布包裹的“雪霽”劍,如同尋常江湖女子,悄然出了天狼關北門。她冇有驚動太多人,隻對送行的吳鎮遠、楊振業及周晚晴、沈婉兒點了點頭,便策馬融入北方荒原的晨霧之中。
沈婉兒和周晚晴站在城頭,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孤單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秦海燕掙紮著被攙扶到窗邊,遠遠眺望,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大師姐…一定要平安回來…”周晚晴低聲祈禱。
沈婉兒則默默計算著時辰和可能的變故,心中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林若雪單騎向北,馬蹄踏過枯黃的草原和裸露的砂石地。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塵。她神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如鷹,時刻警惕著四周動靜。離開關城約十裡後,她便偏離了主道,專挑偏僻難行的小徑,以防有埋伏或跟蹤。
一路上出奇地平靜,並未遇到任何狄軍遊騎或可疑人物。彷彿對方真的隻等她一人赴約。
日頭漸高,約莫巳時三刻,前方出現一片連綿的、色澤黝黑的山巒。山巒之間,一道狹窄幽深的穀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巴,吞冇著光線,正是“黑風穀”。穀口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灘,亂石嶙峋,荒草萋萋。
林若雪在距離穀口約一裡處下馬,將馬匹拴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後,餵了些草料清水。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解下“雪霽”劍握在手中,灰布褪去,瑩白劍身在陽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澤。
午時將至。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向黑風穀口走去。腳步沉穩,不急不緩,彷彿不是赴一場生死未卜的危約,而是去赴一個尋常的約會。
穀口的風更大,帶著嗚咽的尖嘯,捲起沙石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不同於尋常風沙的腥澀氣味。
就在她踏入穀口外那片碎石灘中心時——
“咻——!”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哨音,從左側山坡的亂石後射出,釘在她前方三丈處的地麵上,箭尾兀自顫動。
緊接著,四周原本寂靜的亂石堆、荒草叢中,影影綽綽站起了數十道身影!這些人裝束各異,有北狄武士,有中原江湖打扮,更有幾名身穿黑袍、臉戴鬼首麵具的幽冥閣殺手!他們手持各式兵刃,眼神冰冷,殺氣騰騰,呈環形將林若雪圍在中間。
而在正前方,穀口那塊最大的黑色岩石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道身影。
此人身材高瘦,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他並未攜帶兵刃,隻是負手而立,然而一股陰冷、深沉、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氣息,卻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讓周圍嘈雜的風聲都似乎減弱了幾分。
林若雪瞳孔微縮。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這股氣息…與當初在西郊山林遭遇的幽冥帝君,有七八分相似!卻又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幾分帝君的雍容威壓,多了幾分森寒詭譎。
“你便是林若雪?”黑袍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在呼嘯的風聲中卻清晰可聞。
“是我。”林若雪聲音清冷,“我師妹宋無雙何在?天狼關存亡,你又待如何?”
黑袍人低笑一聲,笑聲中毫無溫度:“放心,你那師妹暫時還死不了。至於天狼關…彈指可破。本座邀你前來,是念你人才難得,武功不俗,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選擇?”林若雪目光掃過周圍虎視眈眈的敵人,神色不變。
“不錯。”黑袍人緩緩道,“歸順本座,交出‘星殞之核’,並助本座取天狼關。事成之後,你便是北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聖女’,榮華富貴,武功秘籍,唾手可得。你那幾位師妹,也可保全性命,甚至得享尊榮。”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若是不從…今日這黑風穀,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你那昏迷的師妹,還有天狼關內所有人…都將為你陪葬。”
果然是幽冥帝君一脈!而且目標直指“星殞之核”和天狼關!
林若雪心中瞭然,臉上卻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譏誚的笑意:“就憑你,和這些土雞瓦狗?”
黑袍人似乎並不動怒,隻是輕輕抬手。
隨著他的手勢,周圍那數十名高手同時向前逼近一步!殺氣凝如實質,牢牢鎖定林若雪。更遠處,穀口兩側的山坡上,隱約可見弓弩反射的寒光,顯然還埋伏著遠程射手。
“本座知道,你武功精進,劍法通神。連夏侯桀都敗在你手。”黑袍人緩緩道,“但此地,已佈下‘九幽玄陰大陣’,專克純陽正氣與靈動劍意。你孤身一人,內力再強,又能支撐多久?更何況…”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你當真以為,你那兩位師妹在關內,就絕對安全麼?”
林若雪心中一凜!對方此言,莫非在關內還安排了暗棋?是針對沈婉兒她們,還是吳鎮遠、楊振業?
但她麵上依舊平靜:“多說無益。要戰便戰。棲霞觀弟子,寧死不屈,更不會與邪魔外道同流合汙。”
“冥頑不靈。”黑袍人似乎失去了耐心,語氣轉冷,“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你。拿下!死活不論!”
“殺——!”
周圍數十名高手齊聲暴喝,刀光劍影,暗器破空,從四麵八方同時向林若雪攻來!這些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攻勢如同狂風暴雨,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與此同時,林若雪感到腳下地麵傳來一股陰寒之氣,試圖侵入經脈,擾亂內力運轉!正是那所謂的“九幽玄陰大陣”開始發揮作用!四周光線也似乎黯淡了幾分,風聲變得淒厲如鬼哭。
麵對絕殺之局,林若雪眼中寒光爆閃!
“雪霽”劍,錚然出鞘!
一道璀璨奪目、彷彿能照亮整個幽暗穀口的冰藍色劍光,沖天而起!
“北鬥劍意·天璿起!”
劍光並非直刺,而是化作無數道柔韌綿密、如同春蠶吐絲般的劍氣絲線,以林若雪為中心,向四周蔓延、交織,瞬間在她身周佈下了一層看似脆弱、實則堅韌無比的劍氣之網!
“叮叮噹噹…噗噗噗…”
攻來的刀劍、暗器撞上劍氣絲網,或被彈開,或被絞碎!衝在最前麵的七八名高手,更是被突然爆發的劍氣絲線纏住手腳、兵刃,動作一滯!
林若雪身形如電,趁此間隙,已從看似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中尋得一絲縫隙,脫身而出,直撲左側山坡上那些弓弩手!必須先解決遠程威脅!
“攔住她!”黑袍人厲喝。
數名幽冥閣殺手和狄人高手立刻攔截。林若雪劍光如雪,快如鬼魅,“雪霽”劍或點或削,每一劍都精準地命中敵人要害,瞬間又有數人倒下。她的劍法已然超越了招式的桎梏,更重“意”與“勢”,看似簡單,卻總能出現在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帶走敵人的性命。
然而,敵人實在太多,且陣法影響下,她內力消耗加劇。肩頭舊傷也開始隱隱作痛。
山坡上的弓弩手見林若雪撲來,慌忙放箭。林若雪揮劍格擋,身形在箭雨中穿梭,已然逼近。
就在這時,那一直靜立觀戰的黑袍人,終於動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飄起,竟然後發先至,攔在了林若雪與弓弩手之間!寬大的鬥篷無風自動,一股陰寒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掌力,隔空向林若雪拍來!
“玄陰掌·冰封千裡!”
掌力未至,林若雪已覺呼吸一窒,血液流速都彷彿變慢!這掌力之陰寒精純,猶在當初幽冥帝君的玄陰指之上!且掌風中更夾雜著一股擾亂心神的詭異精神波動!
林若雪不敢怠慢,“雪霽”劍劃出一道凝練的冰藍弧光,迎向掌力!
“轟——!”
劍氣與掌力碰撞,發出沉悶巨響!冰藍劍氣與紫黑色掌風互相侵蝕、湮滅,爆發出狂暴的氣浪,將周圍碎石塵土席捲一空!
林若雪隻覺一股巨力傳來,震得她手臂發麻,氣血翻騰,連退三步,喉頭一甜,強行將湧上來的鮮血嚥下。對方掌力之雄渾,超乎想象!而且那陰寒之氣無孔不入,竟能透過劍氣侵蝕經脈!
黑袍人也身形微晃,兜帽下傳來一聲輕“咦”,似乎對林若雪能接下這一掌頗感意外。
“好劍法,好內力。”黑袍人聲音依舊沙啞,“可惜,你終究隻是一個人,內力總有耗儘之時。而本座的‘九幽玄陰陣’,可藉此地陰脈地氣,源源不絕。”
他話音未落,再次出手!這一次,雙掌齊出,掌影重重,彷彿有無數隻來自九幽的鬼手,從四麵八方抓向林若雪!更兼陣法之力加持,陰寒之氣大盛,林若雪周圍溫度驟降,腳下地麵甚至凝結出白霜!
林若雪深吸一口氣,將“靜之劍意”催發到極致,心神晉入古井無波之境。手中“雪霽”劍光收斂,變得樸實無華,隻是簡簡單單地刺、削、格、擋,卻總能於漫天掌影中找到最真實的那一擊,並以最小的代價化解。
兩人以快打快,瞬間交手數十招。劍氣掌風縱橫,將周圍岩石削平,草木摧折。其餘敵人竟一時難以插手。
然而,林若雪畢竟有傷在身,又受陣法壓製,內力消耗遠快於對方。漸漸地,她劍光開始黯淡,呼吸略顯急促,動作也慢了一絲。
黑袍人覷準機會,一掌震開“雪霽”劍鋒,另一掌直拍林若雪胸口!這一掌蓄勢已久,陰毒無比,若被拍實,心脈立斷!
眼看掌力及體——
林若雪眼中陡然閃過一絲決絕!她不退反進,竟任由那一掌拍向自己胸口,同時手中“雪霽”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向黑袍人咽喉!竟是兩敗俱傷、同歸於儘的打法!
黑袍人顯然冇料到林若雪如此悍勇,變招已是不及!他若執意拍下,自己咽喉也必被洞穿!
電光石火間,黑袍人隻能強行收回大半掌力,側身閃避!
“嗤啦!”
“雪霽”劍鋒擦著黑袍人脖頸劃過,帶起一溜血花和半片碎裂的兜帽碎片!而黑袍人收回的掌力,也結結實實地印在了林若雪左肩!
“噗——!”
林若雪如遭重錘,左肩劇痛傳來,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整個人向後拋飛,口中鮮血狂噴!重重摔在數丈外的亂石堆中,“雪霽”劍也脫手飛出,插在一旁。
黑袍人踉蹌後退兩步,捂住脖頸,鮮血從指縫滲出。他兜帽碎裂,終於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張蒼白陰鷙、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臉龐,眉宇間與幽冥帝君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加陰沉狠戾。
“好…好一個林若雪!”黑袍人(或許該稱其為幽冥帝君的兄弟或重要屬下)怒極反笑,聲音因脖頸受傷而更加嘶啞,“竟能傷到本座…不過,你也到此為止了!”
他一步步向倒地不起、似乎已失去反抗能力的林若雪走去,眼中殺機畢露。周圍倖存的敵人也重新圍攏上來。
林若雪倒在亂石中,左肩骨骼似已碎裂,劇痛鑽心,內腑受震,氣血紊亂,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她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袍人和敵人,看著不遠處插在地上的“雪霽”劍,眼中並無恐懼,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師妹們…關城…
就在黑袍人即將走到林若雪麵前,伸手欲抓之際——
異變陡生!
黑風穀深處,那終年不息、淒厲嗚咽的狂風聲中,陡然響起一聲穿金裂石、蒼涼雄渾的長嘯!嘯聲如同龍吟大澤,虎嘯山林,蘊含著無儘的悲憤與力量,瞬間壓過了穀口的喊殺與風聲!
緊接著,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自九天垂落的隕星,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從黑風穀那幽暗的深處,疾射而出!人未至,一股浩瀚磅礴、剛猛無儔的掌力,已如同怒海狂濤,席捲整個穀口碎石灘!
“誰敢動我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