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斷壁殘垣與濃煙烈火之間,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瀕死的慘嚎聲。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焦糊和硫磺氣味。林若雪麵沉如水,腳下步伐卻快如疾風,緊緊跟隨著那名報信將領。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街道上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有守軍,也有偶爾突入關內的狄兵。傷兵倚在牆根下呻吟,眼神空洞。百姓躲藏在殘破的房屋中,透過縫隙驚恐地窺視著外麵地獄般的景象。偶爾有零星的狄軍小隊在街巷中竄出,與守軍發生遭遇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林若雪冇有停留。“雪霽”劍偶爾出鞘,冰藍劍光一閃,便將攔路的狄兵了結,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那報信將領起初還有些懷疑這女子能否在如此混亂的戰場上發揮作用,此刻見她出手,心中駭然之餘,更多了幾分希望。
越靠近西門,戰況越激烈。流矢如蝗,不時從頭頂呼嘯而過。巨大的轟鳴聲不斷從西門方向傳來,那是攻城錘撞擊城牆的聲音,每一聲都讓腳下大地震顫,也讓關內軍民的心沉下一分。
轉過一個街角,西門赫然在望!
隻見高聳的西門城樓已然半塌,濃煙滾滾。左側一段約十丈寬的城牆,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犬牙交錯的裂縫,裂縫最寬處足以容納數人並行!裂縫內外,雙方士兵正進行著最慘烈的肉搏!屍體堆積如山,鮮血順著城牆磚石縫隙汩汩流淌,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
狄軍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裂縫外瘋狂湧入!他們身材高大,披著皮甲,揮舞著彎刀、長矛、戰斧,嚎叫著向前衝殺。守軍則憑藉著裂縫內側臨時堆砌的沙袋、拒馬和殘存的牆體,拚死抵抗。人人帶傷,血染征袍,卻無一人後退。他們身後,就是關城,就是家園,退無可退!
然而,雙方兵力、裝備、士氣差距懸殊。守軍防線在狄軍一波波衝擊下,不斷被壓縮,眼看就要崩潰。
“頂住!頂住!為了天狼關!為了身後的父老!”一名隻剩獨臂、滿臉血汙的守軍校尉,揮舞著捲刃的戰刀,嘶聲力竭地吼著,隨即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壯烈犧牲。
防線缺口進一步擴大,狄軍潮水般湧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冰藍色的劍光,如同撕裂血霧的雷霆,自後方激射而至!
劍光過處,衝在最前麵的七八名狄兵如遭重擊,手中兵器斷裂,胸口爆開血花,慘叫著向後倒飛,撞倒一片後續同伴!
缺口處壓力為之一緩!守軍愕然回頭,隻見一道白衣身影,如同九天玄女降臨,手持一柄瑩白如玉、寒氣四溢的長劍,飄然落在防線最前沿的屍堆之上。她白衣雖染血汙,鬢髮微亂,但麵容清冷如雪,眼神銳利如冰,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折又心悸的凜然氣勢。
正是林若雪!
“是…是援軍?!”有守軍士兵不敢置信地喃喃。
“援軍來了!援軍來了!”不知誰先喊了出來,絕望中的守軍爆發出微弱的歡呼,士氣竟為之一振。
林若雪冇有回頭,目光冷冷掃過前方如潮的狄軍,清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守軍耳中:“守住缺口,修補防線。外麵,交給我。”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如離弦之箭,主動衝入狄軍人潮之中!
“雪霽”劍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冰藍色的死亡弧線。她並未施展多麼繁複華麗的劍招,隻是最簡單的刺、削、撩、劈,卻快、準、狠到了極致!每一劍都精準地命中敵人要害,或是咽喉,或是心口,或是手腕腳踝。劍光所過之處,狄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鮮血與冰晶齊飛。
更令人膽寒的是她劍上附帶的冰寒劍氣。中劍者不僅立斃,傷口瞬間凍結,連周圍的狄兵都感到寒氣刺骨,動作變得遲緩。
林若雪如同虎入羊群,在狄軍陣中縱橫捭闔,所向披靡!她身形飄忽,如同鬼魅,總能在刀光劍影的縫隙中穿過,敵人的攻擊往往落在空處,而她的劍,卻從不落空。
短短片刻,裂縫湧入的數十名狄兵先鋒,竟被她一人一劍,斬殺近半!屍體堆積,幾乎堵住了部分缺口!
狄軍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劍法,如此恐怖的殺神!尤其對方還是個女子!
“妖女!是妖女!”有狄兵用狄語驚恐大叫。
“放箭!射死她!”一名狄軍百夫長反應過來,厲聲吼道。
後方狄軍弓弩手連忙張弓搭箭,然而林若雪身處混戰之中,與狄兵貼身近戰,箭矢難免誤傷自己人,一時竟難以瞄準。
趁此機會,守軍在那名報信將領的指揮下,爆發出最後的勇氣,將沙袋、石塊、乃至同伴的屍體奮力推向缺口,試圖堵住裂縫。雖然效果有限,但總算暫時延緩了狄軍的湧入速度。
林若雪的壓力卻陡然增大。狄軍中的高手注意到了她,數名氣息強悍的狄將,以及兩名裝束奇特、似乎是幽冥閣客卿模樣的人物,從後方越眾而出,向她圍攏過來。
一名手持雙斧、渾身肌肉虯結的狄人巨漢,咆哮著揮斧劈來,勢大力沉,足以開山裂石!另一名使細長彎刀的狄將,刀法詭異刁鑽,專攻下盤。還有一名手持熟銅棍的壯漢(竟是之前在京城出現過的幽冥閣客卿),以及一個使淬毒判官筆的陰鷙老者,四人聯手,封死了林若雪所有退路!
這四人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將或江湖好手,武功遠非普通士兵可比。林若雪頓感壓力倍增。
她眼神一凝,將“靜之劍意”催發到極致。麵對四方來襲,她不退反進,身形如同風中柳絮,於間不容髮之際,從雙斧與銅棍的縫隙中穿過,“雪霽”劍光一閃,精準地點在那使彎刀狄將的手腕上!狄將慘叫一聲,彎刀脫手。同時,她左掌拍出,柔和掌風拂向那判官筆老者麵門,逼其回防。
然而,那狄人巨漢的雙斧和熟銅棍壯漢的銅棍已然及體!林若雪擰腰側身,險險避過斧鋒,卻被銅棍餘勢掃中左肩!正是舊傷之處!劇痛傳來,她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身形踉蹌。
“她受傷了!快!殺了她!”使判官筆的老者陰笑,毒筆如蛇,疾點林若雪後心要穴!
危急關頭,林若雪眼中寒光暴閃!她不再閃避,手中“雪霽”劍陡然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身光華大盛,冰寒劍氣瞬間爆發!
“北鬥劍意·天樞鎮!”
以她為中心,一股凝練厚重、彷彿能鎮壓萬物的冰寒劍意轟然擴散!周圍數丈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溫度驟降!那四名圍攻高手隻覺身形一滯,動作慢了半拍,更有一股冰冷的威壓直衝心神!
趁此良機,林若雪不顧肩傷,身形疾旋,“雪霽”劍劃出一道璀璨的冰藍圓環!
“嗤嗤嗤嗤!”
四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狄人巨漢脖頸出現一道血線,轟然倒地;使彎刀的狄將胸口被洞穿;熟銅棍壯漢咽喉中劍;判官筆老者持筆的右臂齊肘而斷,慘嚎倒退!
一劍,重創四大高手,斃其三!
然而,強行催發劍意並施展如此殺招,對林若雪消耗亦是極大。她臉色蒼白如紙,肩頭傷口鮮血狂湧,氣息紊亂,以劍拄地,才勉強站穩。
狄軍被這驚天一劍徹底震懾,攻勢為之一緩。守軍則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士氣大振,竟然趁機將缺口又堵回去一截。
但林若雪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體內真氣消耗過度,舊傷新創一齊爆發,眼前陣陣發黑。而狄軍後方,更多的將領和高手正在集結,更遠處,攻城錘撞擊城牆的轟鳴聲再次加劇,整個西門城牆都在顫抖,那道裂縫似乎有擴大的趨勢。
不能倒在這裡!倒下,缺口必破,關城必陷,師妹們…
她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強提最後一口真氣,站直身體,手持“雪霽”,冷冷地望向再次湧來的狄軍。縱然隻剩一人一劍,縱然遍體鱗傷,她也要像一枚釘子,牢牢釘死在這缺口之上!
“殺——!”
狄軍再次發起衝鋒,這次人數更多,其中不乏高手。
林若雪握緊劍柄,冰藍劍光再次亮起,隻是比方纔黯淡了許多。
眼看又一場血戰即將爆發——
突然!
關外狄軍大營方向,傳來一陣極其騷動混亂的聲音!不是攻城的呐喊,而是驚呼、怒吼、戰馬嘶鳴,甚至還有…爆炸聲?
緊接著,一道赤紅色的焰火,拖著長長的尾跡,從狄營側後方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炸開,形成一個奇特的、彷彿刀劍交叉的圖案!
正在攻城的狄軍,尤其是後方指揮的將領,看到這焰火,明顯出現了混亂和遲疑,攻勢竟不由自主地減緩下來!
“怎麼回事?”缺口處的守軍也驚疑不定。
林若雪凝目望去,隻見狄營側後方煙塵大起,隱約有喊殺聲傳來,似乎…是狄軍大營內部或後方遭遇了襲擊?!
就在這時,一道迅疾如鷹的身影,從關內方向飛掠而至,落在林若雪身邊,正是那報信將領。他滿臉激動,聲音顫抖:“林女俠!援軍!是援軍!北麵…北麵來了一支騎兵,打著‘昭’字旗和‘吳’字旗!正在衝擊狄軍後營!狄軍陣腳亂了!”
昭字旗?昭信郡王?還有吳字旗…難道是吳將軍之前派出的求援信使,終於搬來了救兵?還是郡王組織的另一路援軍?
無論如何,這是絕處逢生的希望!
林若雪精神一振,強壓傷勢,揚聲道:“援軍已至!狄軍陣腳已亂!兄弟們,隨我殺出去,接應援軍,反攻!”
她的聲音清越激昂,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本就因她神勇而士氣大振的守軍,此刻聽說援軍到來,更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戰意!
“殺!殺出去!”
“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在幾名低級軍官的帶領下,殘存的守軍鼓起餘勇,跟在林若雪身後,如同決堤的洪水,反向從缺口衝殺出去!
狄軍本就被後方騷動和突然出現的援軍搞得軍心不穩,前方又被林若雪這殺神和突然爆發的守軍反衝擊,陣型頓時大亂!
林若雪一馬當先,劍光所指,狄兵披靡。她雖然傷重,但此刻挾大勝之威,氣勢如虹,竟無人能擋其鋒!
守軍緊隨其後,悍不畏死,竟硬生生將湧進缺口的狄軍又趕了出去,甚至向外衝殺了一段距離!
與此同時,關外狄營後方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煙塵中,隱約可見一支黑甲騎兵,如同鋒利的箭矢,正撕裂狄軍的後陣,向著西門方向疾衝而來!當先一麵大旗,在烽煙中獵獵飛揚,正是“昭”字王旗!
援軍,真的到了!
西門缺口處的狄軍,陷入前後夾擊的混亂境地,終於支撐不住,開始潰退。
林若雪停下腳步,拄劍而立,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援軍旗幟,望著潰退的狄兵,望著身後傷痕累累卻眼神熾熱的守軍弟兄,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一鬆。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身體晃了晃,眼前發黑,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向後倒去。
一雙有力的臂膀及時扶住了她。是那名報信將領。
“林女俠!林女俠你怎麼樣?”
林若雪勉力睜開眼,看向硝煙瀰漫的戰場,看向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昭”字王旗,嘴角微微扯動,似是想說什麼,卻終究冇能發出聲音,徹底陷入了昏迷。
殘陽,終於徹底沉入西山。但西門外的戰場上,熊熊燃燒的火光,卻將半邊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