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同樣殘破不堪,門樓塌了一半,朱漆大門上佈滿刀劈箭痕,門前守衛的士兵個個帶傷,眼神卻依舊銳利警惕。見到王猛領著三個陌生女子匆匆而來,守衛本能地橫槍阻攔。
“讓開!是棲霞觀的林女俠和沈神醫!京城來的援手!”王猛急吼。
守衛聞言,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激動神色,連忙讓開道路。一人轉身飛奔入內通報。
林若雪等人踏入府門,隻見庭院中亦是遍地狼藉,假山崩裂,樹木焦枯,廊下堆放著許多兵器箭矢,還有不少重傷員躺在臨時鋪就的草蓆上,氣息奄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
正堂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和壓抑的商議聲。一個親兵從堂內快步迎出,正是方纔通報之人,他眼圈發紅,聲音哽咽:“林女俠,沈神醫,周女俠…快請!吳將軍…吳將軍快不行了!兩位女俠也…”
林若雪心頭一緊,快步走入正堂。
堂內景象,觸目驚心。正中一張臨時拚湊的木板床上,躺著一位鬚髮花白、麵容剛毅卻灰敗如紙的老將軍,正是天狼關守將吳鎮遠。他胸前纏著厚厚的、已被血浸透的繃帶,氣息微弱,雙目緊閉,嘴脣乾裂起皮,若非胸口還有微弱起伏,幾與死人無異。一名老軍醫正在為他施針,滿頭大汗,卻連連搖頭。
左側靠牆兩張並排的矮榻上,分彆躺著兩人。一人身形修長,正是秦海燕。她雙目緊閉,臉色蠟黃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呼吸急促淺薄,身上蓋著薄被,露出的手臂上纏著繃帶,仍有黑血滲出。另一人骨架粗大,正是宋無雙。她臉色卻是青白交加,牙關緊咬,即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擰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身上繃帶更多,尤其胸腹間纏得厚厚的,隱隱有血跡和藥漬。
兩人氣息皆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若非林若雪目力過人,幾乎以為她們已經…
“二師姐!六師姐!”周晚晴撲到榻邊,泣不成聲。
沈婉兒被士兵扶著進來,看到秦、宋二人模樣,也是心如刀絞。她強撐精神,對林若雪道:“大師姐,快…扶我過去,我要診脈…”
林若雪強抑心中悲痛,扶著沈婉兒走到秦海燕榻邊。沈婉兒顫抖著伸出未受傷的右手,三指搭上秦海燕腕脈。片刻,她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又去診宋無雙的脈。良久,她收回手,眼中淚光閃爍,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婉兒,如何?”林若雪沉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婉兒聲音沙啞,艱難道:“二師姐…外傷感染引發高熱,已侵入肺腑,形成‘肺癰’,加之失血過多,元氣耗儘…心脈如遊絲…恐怕…恐怕就在這一兩日了…”她看向宋無雙,“六師妹…外傷更重,內腑震盪破裂,且有積血淤塞…更麻煩的是,她體內似有一股極其剛猛暴烈的異種真氣殘留,與她本身內力衝突,不斷摧殘經脈…她…她完全是靠一股不屈的意誌在硬抗…”
每說一句,周晚晴的哭聲便大一分。連那老軍醫也頹然垂手,顯然沈婉兒診斷的與他判斷一致。
林若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決絕。“婉兒,還有冇有辦法?任何辦法!”
沈婉兒咬著嘴唇,快速思索,腦中閃過無數藥方醫理。“有!但…希望渺茫。需立刻以金針度穴,護住她們心脈最後一縷生機,再以‘長春造化丹’和‘九竅護心丹’化開藥力,徐徐導入,激發她們自身殘存的潛力,與病痛對抗。同時,需有內力深厚精純者,為她們疏導淤塞的經脈,化去異種真氣…過程凶險漫長,且需大量珍稀藥材輔助…”
“需要什麼藥材,關內可有?”林若雪急問。
一旁的老軍醫苦笑:“沈神醫所說,皆是救命仙藥。關內…莫說仙藥,便是最普通的金瘡藥、退熱散都已耗儘數日…不少弟兄,都是因無藥可治,活活疼死、燒死…”
沈婉兒聞言,迅速打開自己隨身藥囊,清點所剩藥物。“長春造化丹”還有兩粒,“九竅護心丹”三粒,其他解毒、生肌、補氣的藥物若乾,但麵對秦、宋二人如此重傷,遠遠不夠。
“大師姐,藥不夠…而且,她們傷勢太重,單靠藥石,恐難迴天…必須輔以內力疏導,且施術者需對內力掌控妙到毫巔,稍有差池,便會加速她們死亡…”沈婉兒看向林若雪,眼中滿是憂慮。她知道大師姐武功精進,但秦、宋二人傷勢複雜,尤其是宋無雙體內那股異種真氣,霸道無比,絕非易與。
林若雪走到秦海燕和宋無雙榻前,靜靜凝視片刻,伸出雙手,分彆虛按在兩人胸口膻中穴上方。她閉上眼,兩股精純溫和、卻又帶著洞察秋毫般敏銳感知的“棲霞心經”內力,緩緩透入二人體內。
沈婉兒和周晚晴緊張地看著。老軍醫和堂內其他將領、親兵也屏住呼吸。
片刻,林若雪收回手掌,臉色凝重,卻並無絕望。“婉兒,你立刻準備施針用藥。我先為她們疏導經脈,穩住傷勢。藥力之事…再想辦法。”她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沈婉兒重重點頭:“好!晚晴,幫我準備熱水、淨布、還有…烈酒!”她知道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每拖延一刻,兩位師姐的生機便流逝一分。
周晚晴抹去眼淚,立刻與親兵去準備。
林若雪則先走到吳鎮遠將軍床前。這位老將軍是為守關而重傷,於情於理,她不能坐視。同樣以真氣探查,發現吳將軍主要是失血過多和舊傷迸發,傷勢雖重,卻比秦、宋二人稍好,主要是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她渡入一股溫和真氣,護住其心脈,又對老軍醫道:“將軍之傷,需補氣養血,靜養為上。關內可還有參須、黃芪之類?”
老軍醫搖頭:“早已用儘…”
林若雪不再多言,轉身回到秦、宋榻前。此時周晚晴已準備好熱水等物。沈婉兒洗淨雙手,用烈酒消毒銀針,凝神靜氣。
“大師姐,我先為二師姐施針,穩住肺脈。你待我金針落下,便以內力護住她心脈,同時徐徐引導藥力。”沈婉兒雖雙臂骨折未愈,僅憑右手,但手法依舊穩如磐石。她拈起數根長針,快如閃電般刺入秦海燕胸前“中府”、“雲門”、“膻中”及背後“肺俞”、“心俞”等要穴,深淺不一,手法玄妙。
林若雪配合默契,在沈婉兒下針的同時,右手已按在秦海燕頭頂“百會穴”,精純內力如涓涓細流,順著她經脈緩緩下行,護持心脈,同時感應著沈婉兒金針引導的方向。
沈婉兒施針完畢,取出一粒“九竅護心丹”,以溫水化開,小心喂秦海燕服下。藥力化開,秦海燕原本急促淺薄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穩了一絲,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也略微消退。沈婉兒又用金針引導藥力運行。
接著是宋無雙。宋無雙的情況更加棘手。沈婉兒下針更加小心,主要針對於疏導淤血、鎮痛的穴位。林若雪的內力探入宋無雙體內,立刻感到一股灼熱暴烈、充滿破壞性的異種真氣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與宋無雙自身那同樣剛猛卻已瀕臨潰散的內力激烈衝突。這正是導致她傷勢不斷惡化的根源。
林若雪嘗試以自身柔和卻堅韌的內力去引導、化解那股異種真氣,卻發現極其困難。那真氣屬性特異,且似乎與宋無雙的傷勢糾纏過深,強行化解,恐傷及宋無雙本就脆弱的經脈。
“大師姐,如何?”沈婉兒見林若雪眉頭緊鎖,擔憂道。
“她體內有股外力,極為難纏。”林若雪沉聲道,“我先將其暫時壓製封印,待她自身稍複,再徐徐圖之。”她改變策略,不再試圖化解,而是以自身更為精純浩大的內力,在宋無雙幾處主要經脈樞紐處,構築起一道道柔韌的“屏障”,將那橫衝直撞的異種真氣暫時封鎖、隔離,使其無法繼續肆虐。同時,以溫養之力,滋潤宋無雙千瘡百孔的經脈。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內力。林若雪額角漸漸滲出細密汗珠,臉色也更加蒼白。但她眼神專注,冇有絲毫動搖。
沈婉兒喂宋無雙服下一粒“長春造化丹”。這丹藥蘊含的勃勃生機,對修複損傷有奇效。藥力化開,宋無雙青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緊咬的牙關也略微鬆開。
時間在緊張救治中一點點流逝。堂外,攻城的喊殺聲、爆炸聲從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不時有傳令兵渾身浴血衝進府內,帶來關牆某處告急、某位將領陣亡的噩耗,然後又紅著眼眶衝出去。府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沈婉兒終於完成初步的施針和用藥。秦海燕和宋無雙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瀕臨斷絕,算是暫時吊住了一口氣。
林若雪也收功調息,臉色疲憊。她肩頭的傷口又滲出血跡,方纔全力運功,牽動不小。
“大師姐,你歇一下。”周晚晴遞上清水和乾糧。
林若雪搖搖頭,看向沈婉兒:“她們能撐多久?”
沈婉兒估算道:“以目前狀況,若不再受打擾,且有關鍵藥材續接,或能撐過三五日。但若缺藥,或者關城有變…隨時可能…”
話音未落,堂外再次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渾身是血、頭盔歪斜的將領踉蹌闖入,嘶聲道:“報——!西門告急!狄軍集中‘攻城錘’和‘井闌’,猛攻破損處!趙振邦將軍…戰死!弟兄們快頂不住了!請…請將軍…”
他話未說完,看到床上昏迷的吳鎮遠,又看到堂內陌生的林若雪等人,聲音戛然而止,虎目含淚,滿是絕望。
林若雪站起身,走到那將領麵前,沉聲問道:“我是棲霞觀林若雪。西門情況,仔細說來。”
那將領雖不知林若雪來曆,但見她氣度不凡,且能在此緊要關頭出現在將軍府,必非常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聲道:“狄軍瘋了!不計傷亡,用屍體填平了護城河一段,攻城錘連續撞擊,西門左側那段之前被‘轟天雷’炸裂的城牆,已經出現巨大裂縫,搖搖欲墜!趙將軍帶人死守缺口,身中數箭…陣亡!現在缺口處隻剩百十弟兄,狄軍如潮水般湧來,眼看就要破了!”
西門若破,天狼關便等於被打開一道口子,狄軍主力湧入,關內這點殘兵,絕無幸理。秦海燕和宋無雙,還有關內數千傷兵百姓,都將葬身血海。
林若雪眼中寒光一閃。她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師妹,又看了看堂內眾將絕望的眼神,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婉兒,晚晴,你們守在這裡,照看好吳將軍和兩位師妹。”林若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去西門。”
“大師姐!”周晚晴急道,“你傷還冇好!外麵那麼危險…”
“正因危險,才需我去。”林若雪打斷她,從懷中取出那枚昭信郡王給的黑色令牌,交給沈婉兒,“若事有不諧,或關城將破,你們…想辦法帶吳將軍和兩位師妹,從後山密道撤離。此令牌或可調動北疆暗樁協助。”
“大師姐!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去!”周晚晴叫道。
林若雪看著她,目光嚴厲:“你的任務是保護婉兒和兩位重傷的師姐!這是命令!”她頓了頓,語氣稍緩,“放心,我不會死。至少…在救出你們之前。”
說完,她不再多言,拿起“雪霽”劍,對那報信將領道:“帶路,去西門。”
那將領被她氣勢所懾,下意識應道:“是…是!”轉身引路。
林若雪白衣染血,手持冰藍長劍,大步走出將軍府正堂,迎著關外震天的喊殺聲和滾滾狼煙,向著那最危險、最慘烈的缺口走去。
身後,沈婉兒和周晚晴望著她決絕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殘陽如血,映照著這座浴血的雄關,也映照著那道孤身赴險的纖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