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嶺,名副其實。
山勢陡峭如刀劈斧鑿,幾乎冇有成形的路徑,隻有獵戶和野獸踩踏出的隱約痕跡,在亂石、枯樹和厚厚的積雪中蜿蜒向上。寒風在山嶺間呼嘯穿梭,捲起雪沫子,打在臉上如同砂礫。天色迅速暗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垮山脊。
林若雪攙扶著半昏迷的沈婉兒,周晚晴咬牙跟在後麵,三人步履蹣跚,每向上一步都需付出極大的努力。沈婉兒肩頭的傷口雖已止血,但失血加上連番驚嚇和勞累,她體溫升高,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口中喃喃著二師姐、六師妹的名字。周晚晴內傷加劇,胸口煩悶欲嘔,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意誌支撐。
林若雪肩頭傷口也在隱隱作痛,方纔激戰怪鳥和強行渡氣為沈婉兒穩住傷勢,消耗不小。但她脊梁挺得筆直,目光始終望著嶺上,彷彿那漆黑的夜色和凜冽的寒風,都無法動搖她分毫。
夜幕完全降臨,無星無月,隻有呼嘯的風雪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林若雪讓周晚晴點燃一支隨身攜帶的、包裹在油布中的短小火折。微弱的火光僅能照亮腳下數尺範圍,卻也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堅持住,翻過這道山脊,應該就能看到天狼關了。”林若雪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冷靜。
又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周晚晴感覺雙腿如同灌鉛,幾乎要失去知覺時,腳下地勢終於開始平緩,她們登上了斷魂嶺的山脊。
狂風在這裡更加猛烈,幾乎要將人吹倒。林若雪扶著一塊突出的岩石,舉目向北望去。
那一刻,饒是以她清冷堅韌的心性,也不禁呼吸一滯。
隻見北方遙遠的地平線上,一片連綿的火光,如同地獄中燃起的烽火,將半邊天際映照得一片血紅!那火光並非一處,而是連成一片巨大的、不規則的弧形,緊緊環繞著一座巍峨黑影的輪廓——那便是天狼關!
火光中,隱約可見無數螞蟻般的人影在蠕動,那是正在連夜攻城的北狄大軍!震天的喊殺聲、戰鼓聲、號角聲,即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依舊能隱隱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慘烈與瘋狂。
而被火光包圍的那座雄關,城牆上亦是火把通明,人影幢幢,卻顯得孤零零的,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吞噬。關牆多處可見明顯的破損和燃燒的痕跡,狼煙滾滾,直沖霄漢。
這就是她們日夜兼程、捨生忘死要奔赴的地方。這就是秦海燕和宋無雙用生命守護、如今卻生死垂危的地方。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壯與急迫,湧上三人心頭。
“大師姐…那就是…”周晚晴聲音顫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嗯。”林若雪應了一聲,目光死死鎖定那片血火交織的戰場,彷彿要將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烽煙都刻入腦海。“下山。從後山懸崖下去。”
根據韓烈和劉勇的描述,以及地圖標註,天狼關西南後山有一處極其隱秘的懸崖,懸崖下有一條近乎垂直的“天梯”小徑,可直通關內。那是她們唯一的希望。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黑暗中,稍有不慎便會滾落山崖。林若雪將沈婉兒用布條與自己綁在一起,幾乎是揹負著她下行。周晚晴緊隨其後,三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驚心動魄。
終於,在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她們來到了後山懸崖邊緣。
懸崖深不見底,下方雲霧繚繞,寒風從穀底倒捲上來,發出淒厲的嗚咽。在靠近崖頂約二十丈處,隱約可見一道極其狹窄、幾乎與崖壁垂直的、由天然石階和嵌入岩壁的簡陋木樁構成的“小徑”,蜿蜒向下,消失在雲霧深處。這就是“天梯”。木樁許多已腐朽,石階上覆蓋冰雪,其險峻程度,更甚鷹愁峽。
而此刻,懸崖下方,天狼關方向傳來的喊殺聲、轟鳴聲更加清晰劇烈!攻城戰似乎進入了白熱化!
“冇時間猶豫了。”林若雪解開與沈婉兒連接的布條,看向周晚晴,“我先下,探路固定。你帶著婉兒,跟緊。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不要往下看,隻管抓緊岩壁和繩索。”
她取出最後一段繩索,一端係在自己腰間,另一端係在旁邊一塊堅固的岩石上。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懸崖,足尖一點,身形如同落葉般飄然而下,精準地落在下方數丈處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她試了試木樁的牢固程度,又揮劍削掉幾處危險的冰淩。
“晚晴,下來!”
周晚晴一咬牙,將幾乎昏迷的沈婉兒用布帶縛在自己背上,學著林若雪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向懸崖下攀去。有了林若雪在前方探路和固定(她不時用劍在岩壁上鑿出淺坑或插入短刃作為借力點),下行雖然艱險,卻有條不紊。
然而,就在她們下到約一半高度,距離下方雲霧繚繞的穀底尚有數十丈時,異變再生!
懸崖上方,她們來時的方向,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而且不止一人!
“快!她們在下麵!”
“放箭!彆讓她們進關!”
竟是追兵!不知是黑風盜的殘餘,還是北狄發現了後山這條隱秘通道,派出了小隊人馬前來堵截!
“咻咻咻!”
箭矢破空聲響起!雖然從上方仰射,又有狂風乾擾,準頭大失,但流矢紛飛,依舊構成巨大威脅!一支箭擦著周晚晴的耳畔飛過,釘入岩壁,嚇得她魂飛魄散。
“加快速度!不要停!”林若雪厲喝,手中“雪霽”劍揮動,將幾支射向沈婉兒的箭矢格飛。她自己也成了靶子,肩頭舊傷崩裂,又有新的箭傷。
追兵見箭矢效果有限,竟開始向下投擲石塊!拳頭大小的石塊雨點般落下,砸在岩壁上火星四濺,更有一塊砸在周晚晴左臂,疼得她悶哼一聲,險些鬆手。
“晚晴!抓緊!”林若雪眼看一塊更大的石頭朝著周晚晴頭頂砸落,不及揮劍,左手淩空一掌拍出!掌風將石塊震偏,卻也因此身形一晃,腳下踩著的木樁發出斷裂的脆響!
“哢嚓!”
木樁斷裂!林若雪身體向下急墜!她反應極快,右手“雪霽”劍猛地刺入岩壁,火星迸射,劍身冇入半尺,硬生生止住了墜勢!但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手臂劇震,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流下。
“大師姐!”周晚晴驚叫。
林若雪咬牙,借劍穩住身形,低頭看去,距離下方雲霧已不遠,隱約可見穀底亂石的輪廓。而上方,追兵似乎正試圖攀援下來,呼喝聲更近。
“跳!”林若雪當機立斷,拔出“雪霽”,對周晚晴吼道,“下麵不深了!護住婉兒要害!”
說罷,她率先鬆手,身形向下急墜,落入下方濃霧之中!
周晚晴一閉眼,也鬆開手,緊抱著背後的沈婉兒,向下墜去!
耳邊風聲呼嘯,失重感令人心悸。短短數息,卻彷彿無比漫長。
“噗通!”“噗通!”
兩人先後落入厚厚的積雪和枯草叢中!穀底積雪甚厚,加之林若雪在下墜過程中不斷揮掌拍擊岩壁減緩速度,周晚晴也有意調整姿勢,兩人落地雖重,卻都未受致命傷。林若雪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顯然內腑受了震盪。周晚晴也被摔得七葷八素,背上的沈婉兒則徹底昏迷過去。
顧不得檢查傷勢,林若雪掙紮起身,抬頭望去。懸崖上,追兵的身影在崖邊晃動,似乎也在猶豫是否要跳下。而穀底前方,不遠處,赫然是一道高聳的、佈滿苔蘚和冰層的陡峭石壁——天狼關的後關牆!牆根下,亂石雜草中,果然有一個極其隱蔽、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裂縫入口,被枯藤半掩著。
“就是那裡!快!”林若雪攙扶起周晚晴,兩人拖著沈婉兒,踉蹌著衝向那道裂縫。
身後,懸崖上傳來不甘的吼叫和零星射下的箭矢,已構不成威脅。
三人擠入狹窄潮濕的裂縫,裡麵漆黑一片,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裂縫曲折向上,時而需攀爬,時而需側身。林若雪打起火折,微弱光芒照亮前方。石壁上可見新鮮的血跡和打鬥痕跡,顯然不久前有人經過,且發生了戰鬥。
循著痕跡向上,約莫一炷香後,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和人聲。光線來自上方一個傾斜向上的洞口。
林若雪示意周晚晴噤聲,自己悄無聲息地靠近洞口,側耳傾聽。
洞外傳來壓抑的咳嗽聲、痛苦的呻吟聲,以及一個沙啞疲憊的男子聲音在低聲指揮:“…把傷員抬到那邊…注意警戒洞口…媽的,狄狗怎麼會知道這條密道…吳將軍怎麼樣了?…”
是關內的守軍!而且似乎剛經曆過一場保衛這條密道的戰鬥。
林若雪深吸一口氣,沉聲朝洞外道:“關內的兄弟,棲霞觀林若雪、周晚晴、沈婉兒,自京城來援,借密道入關。請勿放箭。”
洞外瞬間寂靜,隨即響起一陣騷動和兵器出鞘的聲音。片刻,一個滿是驚疑的聲音問道:“棲霞觀?林女俠?…你們…你們如何證明?”
林若雪略一思索,道:“我二師妹秦海燕,六師妹宋無雙,應在關內養傷。我三師妹沈婉兒,精通醫術,特來救治。”
外麵沉默了幾息,隨即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激動的聲音:“快!快請進來!是林女俠!真的是林女俠來了!還有沈神醫!”
擋在洞口的雜物被迅速搬開,光亮湧了進來。幾名滿臉煙塵血汙、甲冑殘破的守軍士兵,手持刀槍,驚疑、激動、又帶著無儘希冀地看著從洞中走出的三個同樣狼狽不堪、傷痕累累的女子。
為首一名滿臉絡腮鬍、左臂纏著染血布條的低級軍官,看到林若雪手中那柄寒氣凜冽的“雪霽”劍,又看了看被周晚晴攙扶著的、昏迷不醒卻麵容溫婉的沈婉兒,眼中最後一絲疑慮儘去,虎目含淚,單膝跪地:“天狼關破陣營校尉王猛,參見林女俠!沈神醫!周女俠!你們…你們終於來了!吳將軍和兩位秦宋女俠…都快撐不住了!”
林若雪扶起他,急問:“她們現在何處?帶我去!”
王猛連忙起身,對身邊士兵吼道:“還愣著乾什麼!快帶路!去傷兵營!不,直接去將軍府!”
幾名士兵連忙上前,接過昏迷的沈婉兒,小心抬起。林若雪和周晚晴緊隨其後,走出這處位於關牆根部的隱秘洞穴。
眼前,是天狼關的內城景象。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斷壁殘垣、濃煙滾滾、滿目瘡痍。街道上遍佈瓦礫、箭矢和焦黑的痕跡,倒塌的房屋隨處可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種傷病特有的腐爛氣息。隨處可見纏著繃帶、呻吟不絕的傷員,或坐或臥在街邊屋簷下,眼神麻木絕望。僅有的幾名軍醫和民夫穿梭其間,手忙腳亂,卻顯然杯水車薪。
遠處,正麵關牆方向,震天的喊殺聲、撞擊聲、爆炸聲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傳來,大地都在微微顫抖。每一次巨大的轟鳴,都讓關內殘存的軍民臉上血色褪去一分。
這就是被圍半月、瀕臨絕境的天狼關。
林若雪的心,沉到了穀底。但她腳步未停,跟著王猛,穿過一片片廢墟,向著關城中心那座還算完好的將軍府邸疾步而去。
周晚晴緊緊跟在後麵,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想起生死未卜的二師姐和六師妹,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們來了。可是,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