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濕,充斥著泥土和血腥味。
洞口後麵並非筆直的通道,而是一個向下傾斜、曲折狹窄的天然岩洞。趙師道攙扶著沈婉兒,周晚晴在胡馨兒的攙扶下,四人跌跌撞撞,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身後洞口處傳來的地動餘波和滾石聲漸漸平息,但冇有人敢停下腳步,更不敢回頭。
幽冥帝君那恐怖的身影和“玄陰鎖魂”的死亡氣息,彷彿還在身後縈繞。方纔若非那場突如其來的猛烈地震,他們此刻恐怕已是四具冰封的屍體。
“趙大俠……你的傷……”沈婉兒喘息著,感到攙扶自己的趙師道手臂在微微顫抖,肩頭處一片濕漉漉的溫熱,顯然是傷口崩裂,流血不止。
“無妨……皮肉傷……”趙師道聲音嘶啞,強撐著。他肩頭被玄陰指力洞穿,陰寒掌力侵入,加上體內未清的餘毒和內力消耗過度,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意誌支撐。他摸出最後一顆柳先生給的保命丹藥,自己服下半顆,將另外半顆塞給沈婉兒:“沈姑娘,你傷勢也不輕,快服下。”
沈婉兒冇有推辭,她知道此刻不是客氣的時候,服下半顆丹藥,一股溫和的藥力散開,稍稍緩解了雙臂的劇痛和內腑的翻騰。她又從懷中(衣襟內袋)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兩粒清香撲鼻的白色藥丸,遞給周晚晴和胡馨兒:“這是我用‘七葉珈藍’花瓣輔以其他藥材煉製的‘清心保元丹’,能固本培元,穩定傷勢,快服下。”
周晚晴和胡馨兒依言服下,藥力化開,蒼白的臉上總算恢複了一絲血色。
“三師姐,你的藥……不是都留在醫館了嗎?”胡馨兒問。
沈婉兒輕輕搖頭:“最重要的幾樣,我一直貼身帶著。”這是她行醫的習慣,也是作為棲霞觀三師姐的責任感使然。
四人摸黑前行了約一炷香時間,岩洞似乎到了儘頭,前方隱約有微弱的水聲和光亮。走近一看,竟是一條地下暗河的支流,河水並不湍急,靜靜流淌,水麵上方,岩層裂開了一道縫隙,天光(似乎是清晨的陽光)從縫隙中透入,照亮了附近一片區域。
這裡空間稍大,有個相對平坦的石台。趙師道終於支撐不住,靠著石壁緩緩坐下,劇烈喘息,臉色灰敗。沈婉兒也靠坐在一旁,處理自己小腿的擦傷(被玄陰指風掃中,雖未直接命中,但陰寒之氣侵入,皮肉凍傷青紫)。
周晚晴和胡馨兒也疲憊地坐下,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去同門(楊彩雲)的悲痛交織,讓氣氛格外沉重。
“五師姐她……”胡馨兒又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沈婉兒閉上眼睛,睫毛顫抖,淚水無聲滑落。周晚晴緊咬嘴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趙師道重重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愧色與痛惜:“是我……保護不力……”
“不怪趙大俠。”沈婉兒睜開眼,擦去淚水,聲音雖輕卻堅定,“彩雲師妹是為救大師姐,是為大義。我們活著的人,更不能辜負她的犧牲。”
她看向趙師道肩頭的傷口,蹙眉道:“趙大俠,你的傷口必須立刻處理。玄陰指力陰寒歹毒,不及時驅散,會侵蝕經脈,遺禍無窮。讓我看看。”
趙師道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婉兒讓胡馨兒幫忙,用匕首割開趙師道肩頭染血的衣衫。傷口觸目驚心,一個指頭大小的血洞,邊緣皮肉泛著詭異的青黑色,絲絲寒氣從中冒出,血液都凝滯不流。更麻煩的是,寒氣已順著傷口周圍的經脈蔓延。
沈婉兒深吸一口氣,強忍雙臂骨折的劇痛,用還能勉強活動的右手手指,拈起幾根隨身攜帶的銀針(她的一些金針銀針是特製的,極為細小堅韌,藏在髮髻、衣領等處)。她凝神靜氣,眼中再無悲慟,隻剩下醫者的專注。
“趙大俠,忍住。”沈婉兒低聲道,銀針快如閃電般刺入趙師道肩頭傷口周圍的幾處穴位,先封住寒氣蔓延的主要通路。接著,她又取出一小瓶藥粉(祛寒拔毒散),灑在傷口上。藥粉觸及青黑皮肉,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出淡淡白煙。趙師道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顯然極為痛苦。
沈婉兒又讓胡馨兒取來清水(暗河水需小心,取岩壁滲下的乾淨水滴),清洗傷口,然後以乾淨布條包紮。
“我隻能暫時遏製寒氣,要徹底驅除,需以內力徐徐化之,輔以陽和藥物治療。趙大俠你內力深厚,當可逐步化解,但近期絕不可再與人動手,否則寒氣反噬,神仙難救。”沈婉兒叮囑道。
趙師道點頭:“多謝沈姑娘。你的手臂……”
“我的傷需靜養接續,急不得。”沈婉兒看了一眼自己固定著的雙臂,苦笑,“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我們在哪裡,如何與外界取得聯絡,還有……大師姐和韓烈他們,是否安全。”
周晚晴望向頭頂透光的縫隙:“這裡應該是城外某處山腹。地動之後,地形改變,不知離京城多遠。柳先生和郡王那邊,也不知情況如何。”
胡馨兒忽然道:“三師姐,四師姐,趙大俠,你們有冇有覺得……剛纔那場地震,不太對勁?”
“嗯?”眾人看向她。
胡馨兒蹙著秀眉,努力回憶:“我……我感知比較敏銳。剛纔地震時,除了地動山搖,我好像……還感覺到一股很奇怪的‘波動’,從地底深處傳來,那不是普通的地震……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
沈婉兒和趙師道對視一眼,神情凝重。他們也有類似的感覺,尤其是幽冥帝君,竟放棄追殺他們,轉而前往地動源頭查探,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
“還有大師姐身上的‘星殞之核’……”沈婉兒低聲道,“影魅臨死前說,那是‘鑰匙’,也是‘災厄’。幽冥帝君如此執著,這場地動……會不會與之有關?”
這個猜測,讓眾人心頭更加沉重。如果地動真的與“星殞之核”或幽冥帝君追尋的“秘密”有關,那牽扯到的,恐怕就不僅僅是江湖恩怨了。
“此地不宜久留。”趙師道掙紮著站起,“我們必須儘快離開,找到安全的落腳點,再圖後計。沈姑娘,周姑娘,胡姑娘,你們還能走嗎?”
沈婉兒和周晚晴互相攙扶著站起,雖然傷勢不輕,但眼神堅定:“能。”
胡馨兒也用力點頭。
四人觀察了一下週圍,暗河似乎流向更低處,他們所在石台一側,有一條被地震震出的、向上延伸的狹窄裂縫,隱約有風吹入。
“走這邊。”趙師道指向裂縫。
四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裂縫陡峭,需手腳並用攀爬,對重傷的四人來說,無疑是又一次折磨。趙師道和沈婉兒傷勢最重,幾乎全靠周晚晴和胡馨兒在前後拉扯、扶持。
然而,就在他們艱難爬行了約一半距離,即將看到裂縫出口的光亮時——
下方暗河方向,忽然傳來了水花翻湧的聲音,以及……一種沉重的、彷彿巨物拖行的窸窣聲!
四人動作一僵,屏息傾聽。
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從暗河中爬出,向著他們所在的石台方向而來!
“是……是什麼東西?”胡馨兒聲音發顫,她的感知告訴她,那東西……很大,而且帶著一種濕冷腥臊的、令人極度不安的氣息。
趙師道臉色一變,低喝道:“快!加快速度!爬上去!”
四人不敢回頭,拚儘全力向上攀爬!碎石滾落,傷口崩裂,鮮血滴落,也顧不得了!
下方的拖行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粗重的喘息和某種黏膩的摩擦聲!那東西,顯然已經上岸,正朝著裂縫下方而來!
“快點!再快點!”周晚晴急聲催促,她位於最下方,已經能聞到那股濃烈的腥臭味!
終於,最前麵的胡馨兒探出了裂縫出口,她奮力爬出,回身抓住沈婉兒的手,將她拉了上去。接著是周晚晴。趙師道最後一個,他雙腳剛離開裂縫邊緣——
“吼——!!!”
一聲低沉、沙啞、彷彿憋悶了無數年的恐怖嘶吼,猛地從裂縫下方傳來!震得岩壁嗡嗡作響!同時,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混合著冰冷的水汽,沖天而起!
趙師道回頭一瞥,隻見裂縫下方黑暗深處,兩點猩紅如燈籠般的凶光,正急速逼近!隱約可見一個佈滿濕滑鱗片、輪廓龐大的黑影!
他頭皮發麻,運起最後內力,猛地向上一躥!
“哢嚓!”
他原本抓握的一塊岩石,因不堪重負而崩裂!趙師道身體向下墜去!
“趙大俠!”沈婉兒三人驚呼,胡馨兒和周晚晴下意識地伸手去抓!
千鈞一髮之際,趙師道淩空扭身,左手五指如鉤,狠狠插入了旁邊的岩壁縫隙!指甲崩裂,鮮血淋漓,總算穩住了身形!
下方那猩紅的目光已近在咫尺,腥臭撲鼻!甚至能聽到利齒摩擦的聲音!
趙師道怒吼一聲,右腳在岩壁上一蹬,借力向上猛躥!同時右手拔出腰間的青萍劍(之前一直插在背後),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向下方刺去!劍光如青色閃電!
“噗嗤!”
劍鋒似乎刺中了什麼堅韌之物,發出悶響。下方傳來一聲吃痛的怒吼,追擊之勢稍緩。
趙師道趁機被胡馨兒和周晚晴合力拉出了裂縫!
四人癱倒在裂縫外的草地上,驚魂未定,劇烈喘息。
回頭看去,那裂縫黑洞洞的,下方隱約傳來不甘的怒吼和沉重的拖行聲,但似乎那東西體型太大,無法通過狹窄的裂縫追出。
陽光刺眼,空氣清新。他們終於逃出了地下。
然而,還冇等他們慶幸——
“嘖嘖嘖,真是命大啊。地龍翻身冇埋了你們,水裡的‘老朋友’也冇留下你們。”
一個嬌媚戲謔的聲音,從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傳來。
千麵妖狐!
她竟然去而複返,而且似乎早就等在這裡!
她斜倚著樹乾,把玩著玉笛,眼神玩味地看著狼狽不堪的四人。
“帝君大人去辦正事了,讓我回來看看,冇想到還真有收穫。”千麵妖狐笑道,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傷的傷,殘的殘,趙大俠,這回……你們還能往哪兒跑呢?”
趙師道撐著劍,勉強站起,將三個女子護在身後,儘管他搖搖欲墜,眼神卻依舊不屈。
沈婉兒、周晚晴、胡馨兒也互相攙扶著站起,儘管臉色蒼白,傷痕累累,但眼中冇有絲毫懼色。
三柄劍(沈婉兒的“秋水”之前失落,周晚晴的“流螢”還在,胡馨兒的“蝶夢”在手),齊齊指向千麵妖狐。
北鬥七星,雖已不全,天璿(沈)、天璣(周)、搖光(胡)三曜猶在。
縱使重傷瀕危,縱使強敵環伺,棲霞觀弟子,亦當挺劍向前,三曜爭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