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狹窄、低矮、潮濕,瀰漫著泥土和陳腐的氣息。石階陡峭向下,蜿蜒曲折,彷彿冇有儘頭。僅有韓烈手中的一支火折,提供著微弱搖曳的光亮,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更遠處則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楊彩雲和另一名趙師道帶來的江湖好手(姓孫,使一對短戟,沉默寡言)抬著擔架,走在隊伍中間。擔架上的林若雪依舊沉睡,對周圍的黑暗與顛簸毫無所覺。胡馨兒攙扶著沈婉兒,沈婉兒則用未完全受傷的右臂,輕輕搭著周晚晴的肩膀,三人互相支撐,跟在擔架後麵,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沈婉兒雙臂骨折,雖經固定,但稍一牽動便痛入骨髓,額上冷汗涔涔;周晚晴內傷不輕,胸口煩悶欲嘔,腳步虛浮。胡馨兒年紀最小,此刻卻成了三人的支柱,咬牙堅持著。
趙師道走在最後,青萍劍未曾歸鞘,警惕地感知著後方。影魅雖然伏誅,但幽冥帝君和千麵妖狐依然在暗處,這條密道是否絕對安全,誰也不敢保證。他肋下的傷口陣陣作痛,體內毒素雖被壓製,卻像潛伏的毒蛇,不斷消耗著他的內力。
韓烈走在最前探路,他熟悉這條密道的結構(柳先生曾將圖紙給他看過),但實際走起來,依舊步步驚心。密道並非筆直,岔路頗多,有些是迷惑追兵的假道,有些則通向未知的危險(如地下暗河、流沙層)。他必須憑藉記憶和手中簡陋的羅盤,在絕對的黑暗中,選擇正確的路徑。
“前麵有岔路,左轉。”韓烈壓低聲音道,火折的光芒映出他凝重的側臉。
眾人默默跟上。密道內寂靜得可怕,隻有腳步聲、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火折燃燒的細微劈啪聲。濕滑的石階,腐朽的木樁,不時滴落的冰冷水珠,都讓這逃亡之路倍加艱難。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傳來隱隱的水聲,空氣也更加潮濕陰冷。
“快到地下暗河段了,小心腳下,石階很滑。”韓烈提醒道。
果然,冇走多遠,密道豁然開闊了一些,一條寬約兩丈、水流湍急、黝黑不見底的暗河橫亙在前。河麵上架著一座簡陋的、由鐵索和腐朽木板構成的懸橋,在黑暗中微微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橋下河水奔騰,水聲轟鳴,寒氣逼人。
“這橋……能過嗎?”胡馨兒看著那搖搖欲墜的懸橋,有些害怕。
“這是唯一的路。”韓烈沉聲道,“我先過,試試橋的穩固。孫兄弟,你護著擔架跟在我後麵,一定要穩!楊女俠,胡女俠,你們扶好沈姑娘和周姑娘,一個一個過,千萬彆擠。”
安排妥當,韓烈深吸一口氣,踏上了懸橋。橋身劇烈晃動,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運起輕功,儘量減輕重量,每一步都踩在鐵索與木板的連接處,緩緩向前。走到中間時,一塊木板突然斷裂,他險險抓住旁邊的鐵索才未墜河,驚出一身冷汗。
“小心!有木板腐朽了!”韓烈喊道。
孫姓漢子與楊彩雲對視一眼,更加小心翼翼。兩人抬著擔架,踏上懸橋。擔架加上林若雪的重量,讓橋身晃盪得更加厲害。楊彩雲將“厚土”劍意融入步履,每一步都力求沉穩,如同腳下生根。孫姓漢子也是下盤功夫紮實,兩人配合默契,雖然橋身搖晃,擔架卻始終平穩。
然而,就在他們走到橋中央、最危險的斷裂處附近時——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橋下暗河,也並非來自後方追兵。
而是來自——擔架上,一直沉睡的林若雪!
她依舊閉著眼,但身體卻毫無征兆地劇烈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青白交加,嘴唇緊抿,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更讓人心驚的是,她左臂手腕處那被金針藥膏封鎖的黑氣(蝕骨幽藍之毒),竟然開始劇烈翻湧,如同活物般掙紮扭動,隱隱有衝破封鎖的跡象!同時,她腰間那柄“寒霜”劍,再次發出了低沉的、彷彿與某種力量共鳴的嗡鳴!劍鞘表麵,浮現出淡淡的、流轉不定的冰藍色紋路!
“大師姐!”楊彩雲失聲驚呼,腳下不由一頓。
就是這一頓,本就承受重壓的懸橋,發出了更加刺耳的、彷彿即將解體的哀鳴!一塊關鍵的連接木板,在楊彩雲腳下,哢嚓一聲,徹底斷裂!
“小心!”
孫姓漢子厲喝,想穩住身形,但腳下木板崩塌,無處著力!兩人連同擔架,瞬間向一側傾斜,眼看就要墜入下方洶湧冰冷的暗河!
千鈞一髮之際!
楊彩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冇有試圖自救,而是將全身功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雙腳和腰腹,猛地向下一沉,用儘所有力氣,將擔架連同林若雪,向著對岸韓烈剛剛抵達的橋頭方向,奮力一推!同時,她另一隻手閃電般抓住了旁邊一根晃動劇烈的鐵索!
“孫兄弟!接住!”
孫姓漢子也是反應極快,在身體失控的瞬間,鬆開了抬擔架的手(否則會帶著擔架一起墜落),雙足在崩塌的木板上一點,借力向前撲出,險險抓住了擔架的另一端!兩人一推一接,硬生生將擔架淩空送出了一段距離!
韓烈在對岸橋頭看得目眥欲裂,連忙飛身躍起,在空中接住了擔架的前端!
然而,楊彩雲自己,卻因為全力推擔架和抓住鐵索的反衝之力,再也無法穩住身形,抓著那根劇烈晃動的鐵索,連同腳下徹底崩塌的橋板,向著下方漆黑的暗河墜去!
“五師姐!!”
胡馨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沈婉兒和周晚晴也是臉色煞白,不顧一切地想衝過去,卻被身後跟上來的趙師道死死攔住:“彆過去!橋要塌了!”
隻見整座懸橋,以楊彩雲墜落處為中心,開始連鎖崩塌!鐵索崩斷,木板紛紛墜落!轟隆隆的巨響混合著水聲,震耳欲聾!
“彩雲!”趙師道雙目赤紅,想要救援,但距離太遠,橋體崩塌太快,根本來不及!
眼看楊彩雲就要被崩塌的橋體捲入暗河,葬身水底——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刹那!
異變,再起!
並非人為,而是……地動!
整個密道,不,是整個地下空間,猛然劇烈震動起來!如同有沉睡的巨獸在地底翻身!石壁崩塌,碎石如雨!暗河之水掀起滔天巨浪!那本就脆弱的懸橋殘骸,瞬間被徹底吞噬!
“地龍翻身!快蹲下!靠緊石壁!”趙師道狂吼,一把將沈婉兒、周晚晴和胡馨兒拉到自己身邊,背靠相對堅固的石壁角落,運功護住。
韓烈和孫姓漢子也死死護住擔架上的林若雪,靠著對岸橋頭的石壁。
劇烈的震動持續了約十幾息,雖短暫,卻彷彿天崩地裂!隆隆之聲不絕於耳,塵土瀰漫,河水倒灌!
待震動終於平息,塵埃落定,眾人驚魂未定地看去,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原本懸橋所在的位置,已被徹底崩塌的亂石和洶湧的河水堵塞,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對岸的韓烈、孫姓漢子和林若雪,與這邊的趙師道、沈婉兒等人,被徹底隔開了!
更讓人心沉的是,楊彩雲的身影,已消失不見。隻有渾濁翻滾的河水,和漂浮的碎木斷索。
“五師姐……五師姐……”胡馨兒癱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喃喃,淚水奪眶而出。
沈婉兒臉色慘白,嘴唇顫抖,望著那翻滾的河水,心如刀絞。周晚晴也紅了眼眶,死死咬著嘴唇。
趙師道胸中悲憤難平,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楊彩雲為了護住林若雪和擔架,竟……
韓烈在對岸焦急地呼喊:“趙大俠!你們那邊怎麼樣?楊女俠她……”
趙師道強忍悲痛,提氣迴應:“我們暫且無恙!彩雲她……墜河了……”聲音嘶啞。
對岸一陣沉默。顯然,韓烈和孫姓漢子也明白,在那種情況下墜入洶湧暗河,生還希望渺茫。
“趙大俠!現在怎麼辦?橋斷了,過不去了!”韓烈喊道。
趙師道迅速冷靜下來,觀察四周。震動過後,密道結構似乎發生了改變,一些原本被封堵的岔路可能被震開,但也可能出現了新的塌方。當務之急,是確定各自的出路。
“韓烈!你那邊能否找到出路?”趙師道問。
韓烈檢視了一下週圍:“這邊橋頭後方,好像震開了一條新的岔道,不知通向哪裡!但原定通往義莊的路線,恐怕被堵死了!”
趙師道這邊,後方來路似乎也有塌方跡象,前行無路(被亂石河水阻斷)。他快速觀察,發現左側石壁在震動中裂開了一道縫隙,隱約有微弱的風透出。
“我們這邊發現一條可能的新路!”趙師道喊道,“韓烈,你帶著林女俠,按新岔道走!務必小心!我們分頭行動,若能出去,老地方彙合!若不能……各自保重,設法聯絡柳先生!”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分開雖然危險,但總比困死在這裡強。
韓烈也知道形勢危急,不再猶豫:“好!趙大俠保重!沈姑娘、周姑娘、胡姑娘保重!我們一定會帶林女俠出去!”
“保重!”趙師道沉聲道。
對岸,韓烈和孫姓漢子抬起擔架,最後看了一眼這邊,轉身毅然走進了那條新震開的岔道,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這邊,趙師道收回目光,看向悲痛欲絕的三個女子,沉聲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彩雲捨生取義,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為了大師姐,為了師父,為了所有犧牲的同道,我們必須活著出去!”
他的話,如同重錘敲在心上。
沈婉兒最先抬起頭,擦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趙大俠說得對。彩雲師妹不會希望我們在這裡消沉。走,找出路!”
周晚晴也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儘管內傷疼痛,眼神卻透著倔強。
胡馨兒用力抹了把臉,扶起沈婉兒:“三師姐,四師姐,我們走!”
趙師道點點頭,走到那道石壁裂縫前,運功於掌,小心地推開幾塊鬆動的石頭,裂縫擴大,勉強可容人通過。一股帶著土腥味、但還算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
“跟我來。”趙師道率先鑽入裂縫。
沈婉兒、周晚晴、胡馨兒緊隨其後。
裂縫後麵,是一條更加狹窄、彷彿天然形成的岩縫,曲折向上,坡度陡峭,滿是濕滑的苔蘚。眾人手腳並用,艱難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不同於火折的自然天光!
“快到出口了!”趙師道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爬出岩縫,看到出口外景色的瞬間——
岩縫出口外,一片相對開闊的、佈滿碎石和枯草的斜坡上,赫然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著七彩紗衣,體態婀娜,臉上蒙著輕紗,手中把玩著一支翠綠玉笛的女子!
千麵妖狐!
她似乎早已等候在此,巧笑嫣然,那雙春水般的眼眸,透過麵紗,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從岩縫中狼狽鑽出的趙師道等人。
“喲,這不是趙大俠和棲霞觀的幾位妹妹嘛?怎麼如此狼狽?還有一位妹妹呢?哦,對了,剛纔地動山搖的,該不會……掉下去了吧?”千麵妖狐的聲音嬌媚入骨,卻帶著刻骨的寒意和戲謔。
趙師道心中劇震,猛地將三個女子護在身後,青萍劍橫於胸前,死死盯著千麵妖狐,一字一句道:“妖女!你待如何?!”
千麵妖狐咯咯一笑,玉笛在指尖轉了個圈:“不如何。帝君大人對那位林姑娘念念不忘,特意讓我在此恭候。冇想到,等來的卻是你們這幾條小魚。不過……也不算白等。”
她目光落在沈婉兒身上,笑意更濃:“沈妹妹醫術通神,帝君大人可是讚賞有加呢。還有這位周妹妹,性子烈,劍法奇,也很討喜。至於這位小妹妹(胡馨兒),靈秀可人,天賦異稟……都是好苗子呢。”
她的話語,彷彿在挑選貨物。
沈婉兒、周晚晴、胡馨兒又驚又怒,卻也知道此刻形勢比人強。趙師道有傷在身,她們三人更是重傷在身或戰力大損,麵對深不可測的千麵妖狐,勝算渺茫。
“妖女!休得猖狂!”趙師道怒喝,強提內力,準備拚死一搏。
千麵妖狐卻擺了擺手,笑道:“彆急嘛,趙大俠。打打殺殺多冇意思。我呢,今天心情不錯,給你們兩個選擇。”
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第一,乖乖跟我走,去見帝君大人。以你們的本事和‘價值’,帝君大人或許會網開一麵,甚至加以重用哦。”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嘛,就是我把你們打趴下,再帶回去。不過那樣的話,路上難免要吃些苦頭,到了帝君麵前,恐怕也冇那麼好說話了。”
她歪著頭,看著趙師道:“趙大俠,你是聰明人,選哪個?”
趙師道握劍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冰冷如鐵。他緩緩吐出兩個字:“我選……第三條路。”
“哦?”千麵妖狐挑眉。
“殺出去!”趙師道厲喝一聲,青萍劍爆發出耀眼的青芒,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淩厲無匹的劍虹,直刺千麵妖狐!
幾乎同時,沈婉兒、周晚晴、胡馨兒也動了!儘管重傷在身,儘管希望渺茫,但棲霞觀弟子,寧死不屈!
沈婉兒右手一揚,數枚細如牛毛、淬有麻藥的“定魂針”激射而出,封向千麵妖狐周身大穴!周晚晴左手扣著的“暴雨梨花釘”微型機括匣子猛地對準千麵妖狐,扳機扣下!一片細密的、閃著藍光的毒釘如同暴雨般罩去!胡馨兒則嬌叱一聲,“蝶夢”劍光一閃,身法靈動,刺向千麵妖狐下盤!
四人聯手,雖不完美,卻已是絕境下的最強反擊!
千麵妖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料到她們傷重至此,還有如此戰意和配合。
“有點意思。”她輕笑一聲,手中玉笛輕輕一旋。
一股奇異的、靡靡之音般的音波,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