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廬”地下靜室,燈火搖曳,將眾人緊繃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動不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血腥味,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殺機。
影魅藏身的陰影角落,彷彿一個吞噬光線的黑洞,靜默無聲,卻又像潛伏著擇人而噬的凶獸,冰冷的視線無處不在。
趙師道持劍而立,青萍劍斜指地麵,劍尖微微顫動,不是恐懼,而是將感知提升到極致後內力自然流轉的跡象。他肋下的傷口已簡單包紮,鮮血暫時止住,但方纔影魅匕首上附著的奇毒,雖被解毒丹暫時壓製,卻仍有一股陰寒酥麻的感覺,順著傷口周圍的經脈緩慢侵蝕,讓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內力對抗。
楊彩雲守護在林若雪床邊,“厚土”劍橫於膝上,目光沉穩,氣息沉凝。她深知自己此刻責任重大,大師姐昏迷不醒,絕不容有失。
胡馨兒護在周晚晴和沈婉兒床前,一手握劍,一手扣著數枚“蝶夢針”,小臉發白,但眼神倔強。她超常的感知能力此刻全力展開,如同無形的觸角,探向四周每一寸空間,尤其是那處陰影。
韓烈已快速檢查了靜室唯一的出入口(那道厚重的石門,此刻緊閉並從內栓住)以及幾個隱蔽的通風孔(均完好無損),對趙師道微微搖頭,示意入口未被破壞。這意味著,影魅很可能是在他們進入“隱廬”之前,或者更早的時候,就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法潛入了進來,一直潛伏至今!
這個推斷讓眾人心底寒氣直冒。影魅的隱匿追蹤之術,竟可怕至此!
沈婉兒半倚在床頭,臉色慘白,雙臂傳來的劇痛讓她額角冷汗涔涔,但她的目光卻異常清明冷靜。她低聲對身旁的胡馨兒道:“馨兒,注意地麵、牆角陰影的細微變化,還有……空氣的流動。他的隱匿術再高,隻要移動,終究會擾動氣息。”
胡馨兒重重點頭,凝神感應。
周晚晴掙紮著,用未受傷的右手,悄悄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巧的機括匣子——這是她隨身攜帶的、沈婉兒幫她改良過的保命暗器“暴雨梨花釘”的微型版,雖然威力不及原版,但在近距離突然發射,足以威脅一流高手。她將匣子藏在被褥下,手指搭在扳機上,屏住呼吸。
時間,在令人心悸的寂靜中,又過去了約半柱香。
就在眾人精神高度緊繃,開始有些疲憊之際——
異變,再起!
這一次,攻擊並非來自影魅藏身的陰影角落!
而是來自——眾人頭頂的石板天花板!
“哢嚓!”
一聲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碎裂聲響起!
緊接著,一塊約尺許見方的石板,竟毫無征兆地向下脫落!碎石粉塵簌簌落下!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掙脫束縛的惡鬼,從那突然出現的破洞中倒懸而下!雙手各持一柄漆黑的短刃(並非影匕,而是另一對泛著幽藍光澤的毒刃),帶著淩厲的破風聲和刺鼻的腥氣,如同捕食的夜梟,直撲下方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林若雪!
聲東擊西!潛伏在陰影中的是幌子,或者根本就是某種高明的障眼法或分身之術!影魅真正的殺招,竟然是從眾人意想不到的上方發動,目標直指失去反抗能力的林若雪!
這一下變故,太過突然,太過詭異!
楊彩雲雖一直戒備,但注意力大多被角落陰影吸引,此刻驟逢頭頂襲擊,也隻來得及怒喝一聲,倉促間揮劍上撩,“厚土”劍爆發出黃濛濛的光華,試圖格擋!
但影魅這一擊蓄勢已久,速度、力量、角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巔!雙刃如同毒龍絞剪,一刃格開楊彩雲的上撩劍勢,另一刃去勢不減,狠辣無比地刺向林若雪心口!幽藍的刃光,顯然淬有劇毒!
眼看林若雪就要被刺中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刹那!
一直沉睡昏迷、對外界毫無反應的林若雪,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
冇有初醒的迷茫,冇有重傷的虛弱!
那雙眼睛,清冷如萬古寒潭,深邃如冬夜星空,瞳孔深處,彷彿有一點極淡的、冰藍色的星光,驟然亮起!
那不是人類清醒時的眼神,而是一種近乎本能、或者說被某種沉睡力量驅動的、冰冷絕對的防禦意誌!
與此同時,她一直平放在身側的右手,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快如閃電般抬起,五指張開,淩空虛握!
“錚——!”
一聲清越如龍吟、彷彿能滌盪靈魂的劍鳴,響徹整個地下靜室!
不是來自她手邊那柄“寒霜”劍,而是來自——她腰間那看似普通的劍鞘深處!
一道凝練到極致、璀璨到奪目的冰藍色劍光,如同沉睡的冰龍甦醒,自劍鞘中噴薄而出!光華之盛,瞬間壓過了室內所有燈火,將整個石室映照得一片冰藍透亮!空氣中溫度驟降,石壁、地麵甚至開始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這道冰藍劍光並非實體,卻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凜冽劍意和冰封萬物的寒意!它彷彿有生命般,在林若雪掌心上方寸許處凝聚、盤旋,發出低沉的嗡鳴!
影魅刺下的毒刃,在觸及這道冰藍劍光的瞬間,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寒冷的壁壘!
“嗤嗤嗤——!”
幽藍的毒刃與冰藍劍光接觸的地方,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和大量冰晶霧氣!影魅隻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順著雙刃洶湧襲來!他灌注於刃身的陰寒內力,在這股更加純粹、更加浩瀚的冰寒劍意麪前,竟如同冰雪遇烈陽般迅速消融!
更可怕的是,那股寒意彷彿能直接作用於精神!影魅那死寂冰冷的殺意,竟在這冰藍劍光的照耀下,出現了瞬間的渙散和凝滯!他眼中首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不是武功!這……這更像是傳說中的“劍魄”或“劍意化形”?一個重傷昏迷的人,怎麼可能發出如此恐怖的攻擊?
然而,冇等他細想,林若雪虛握的右手,動了!
她依舊躺著,眼神冰冷空洞,彷彿隻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在驅使。她對著上方影魅的方向,輕輕一揮手。
那道盤旋的、凝練的冰藍劍光,隨著她這一揮手,驟然化作一道匹練般的、貫穿天地的冰藍長虹,沖天而起!
這一劍,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冇有繁複的變化,隻有最純粹的“冰封”與“破滅”之意!
快!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彷彿一道冰藍色的閃電撕裂了空間!
冷!冷到極致的寒意,讓石室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遲緩!
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斬滅一切的決絕意誌!
冰藍長虹,精準無比地轟擊在影魅那雙幽藍毒刃交叉的刃尖之上!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碰撞都要劇烈、彷彿冰山崩塌般的巨響,在狹小的石室中炸開!
狂暴的氣浪混合著冰藍色的寒流和破碎的刃芒,如同實質般向四周瘋狂席捲!石壁被震得簌簌發抖,灰塵瀰漫!桌上的油燈瞬間熄滅!楊彩雲、胡馨兒等人被氣浪推得連連後退,運功抵擋!
“啊——!!!”
影魅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
他手中那雙百鍊精鋼、淬有劇毒的短刃,在冰藍長虹的衝擊下,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無數碎片裹挾著冰寒劍氣,反向激射,深深嵌入他的雙臂、胸膛!
更可怕的是,那道冰藍長虹在擊碎雙刃後,餘勢未消,如同有生命般,順著他的手臂經脈,瘋狂侵入!
影魅隻覺兩股凍徹骨髓、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的恐怖寒流,瞬間沖垮了他的護體罡氣,順著雙臂經脈長驅直入,所過之處,經脈凍結、碎裂,血肉失去知覺,彷彿不再是自己的肢體!
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撞得向上倒飛,重重撞在頭頂石板的破洞邊緣,又慘叫著跌落下來,“噗通”一聲摔在石室中央的地麵上,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口中不斷溢位帶著冰碴的鮮血,雙臂軟軟垂下,顏色變得青紫,顯然已徹底廢掉!
冰藍長虹在擊潰影魅後,光芒迅速黯淡,重新化作一道微弱的冰藍光流,倒卷而回,冇入林若雪腰間的劍鞘之中,消失不見。
石室內,重新陷入黑暗(隻有通風孔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隻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影魅痛苦的呻吟聲、以及……林若雪再次閉目陷入沉睡後,那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震撼無比的逆轉驚呆了!
包括趙師道、楊彩雲這些見多識廣的高手,也包括沈婉兒這樣聰慧博學的醫者。
那是什麼?
那是林若雪發出的攻擊?可她明明昏迷不醒,毫無內力波動!
那是“寒霜”劍自主護主?可“寒霜”劍明明還在她手邊,未曾出鞘!
那道冰藍長虹中蘊含的劍意和寒意,遠超他們認知中林若雪全盛時期的水平!那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粹、更加……接近本源的力量!
“星殞之核……”沈婉兒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思索。隻有這個解釋,才能說明剛纔那匪夷所思的一幕。那神秘的“星殞之核”,不僅保護著大師姐的生機,更能在她遭遇致命威脅時,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防禦反擊之力!
趙師道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強忍著肋下傷痛和體內毒素帶來的不適,持劍快步上前,警惕地檢視影魅的情況。
影魅倒在血泊和冰晶之中,渾身蜷縮,臉色青紫,氣息微弱紊亂,雙臂怪異地扭曲著,顯然經脈骨骼儘碎,武功已廢。他眼中那慣有的死寂冰冷已被極致的痛苦和驚駭取代,看著趙師道走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麼,卻隻能吐出更多的血沫和冰碴。
“影魅,你也有今天。”趙師道冷聲道,心中卻無多少快意,反而更加沉重。影魅是頂尖殺手,但也不過是幽冥帝君手中的一把刀。這把刀廢了,但握刀的人還在,而且變得更加危險。
韓烈迅速點燃備用的火折和油燈,室內重新有了光亮。看著影魅的慘狀和石室一片狼藉(天花板破洞,石壁裂紋,滿地冰晶碎屑),眾人心有餘悸。
楊彩雲和胡馨兒連忙檢視林若雪,發現她依舊沉睡,呼吸平穩,彷彿剛纔那驚天動地的一擊與她無關。隻是她腰間那柄“寒霜”劍的劍鞘,此刻觸摸上去,竟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冰涼,彷彿握著一塊千年寒冰。
“大師姐……”胡馨兒輕聲呼喚,林若雪毫無反應。
沈婉兒在楊彩雲攙扶下,掙紮著坐起,看向影魅,又看向林若雪,眼中憂色更重。“星殞之核”的力量如此強大,也如此不可控。它保護了大師姐,卻也暴露了更加驚人的秘密。幽冥帝君若得知此事,隻會更加不擇手段。
“趙大俠,此地……絕不能留了。”沈婉兒虛弱但堅定地說道,“影魅能找到這裡,並潛伏進來,說明‘隱廬’已不安全。方纔動靜如此之大,雖在地下,也難保不會驚動地麵上的人。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趙師道重重點頭。影魅雖廢,但隱患已現。他當機立斷:“韓烈,立刻從備用密道出去,聯絡柳先生,啟動最緊急的撤離方案!彩雲、馨兒,收拾必要物品,準備擔架!沈姑娘、周姑娘,你們……”
“我們能走。”沈婉兒咬牙道,示意楊彩雲幫她簡單固定一下雙臂,又看向周晚晴。
周晚晴臉色雖白,卻撐著坐起,點了點頭:“我……我還行。”
趙師道不再猶豫,走到影魅身邊,蹲下,沉聲問道:“影魅,幽冥帝君在何處?你們還有何計劃?”
影魅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一下,看著趙師道,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痛苦和嘲弄的詭異笑容,聲音嘶啞斷續:“帝君……無所不在……你們……逃不掉……‘星殞’……是鑰匙……也是……災厄……”話未說完,他猛地咳嗽起來,又吐出幾口帶著內臟碎塊的汙血,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頭一歪,氣絕身亡。
鑰匙?災厄?
趙師道眉頭緊鎖。影魅臨死前的話,似乎透露了更多關於“星殞之核”的資訊,但也更加撲朔迷離。
冇有時間細究了。他迅速在影魅身上搜查一番,隻找到幾件零散的淬毒暗器、一小瓶不知用途的藥物、以及一塊非金非木、刻著詭異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與之前見過的幽冥令不同,更像是某種信物),再無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走!”趙師道收起令牌,下令道。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楊彩雲和胡馨兒小心地將林若雪移到簡易擔架上。沈婉兒和周晚晴互相攙扶著站起。韓烈已打開石室另一側一麵看似普通的石壁(實則是一道極其隱蔽的活門),露出後麵一條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向下延伸的漆黑密道。
這是“隱廬”最後的逃生通道,直接通往城外一處荒廢的義莊地下。知道這條通道的人,屈指可數。
趙師道斷後,眾人依次進入密道。在關閉活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血腥、藥味和冰寒的石室,以及影魅那蜷縮的屍體。
危機,暫時解除。
但前路,依舊是茫茫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