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廬”地下靜室,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
藥香與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瀰漫在乾燥溫暖的空氣中。三間相鄰的石室被辟為病房,以厚布簾相隔。最內側的石床上,林若雪靜靜躺著,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悠長,彷彿隻是陷入一場深沉的睡眠。她左臂上的黑氣被沈婉兒以金針和特製藥膏牢牢鎖在手腕處,形成一個烏黑的環,不再蔓延,卻也頑固不散。薛濟民剛剛為她換完藥,把過脈,對守在一旁的楊彩雲和胡馨兒輕輕搖頭。
“林女俠脈象平穩,但沉滯無力,似有外力護住心脈生機,卻又隔絕內外。老朽行醫一生,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脈象。”薛濟民低聲道,目光落在林若雪腰間那柄“寒霜”劍上,“那‘星殞之核’……恐非凡物。”
楊彩雲眉頭緊鎖,輕輕為林若雪掖了掖被角。這位五師姐素來沉穩,此刻眼中也難掩憂慮。大師姐是她們的主心骨,如今昏迷不醒,身上還牽扯著連幽冥帝君都覬覦的神秘之物,前途難測。
隔壁石室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沈婉兒。她雙臂被木板夾板固定,裹著厚厚的藥布,斜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薛濟民以高超的接骨手法為她正骨,敷上特製的續骨生肌膏,又以金針疏導淤血,但“玄陰指”的陰寒掌力侵入經脈臟腑,非一時可除。她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卻依舊強打精神,低聲詢問:“彩雲,晚晴那邊……如何了?”
胡馨兒正端著一碗溫熱的藥粥,小心地餵給旁邊一張小床上的周晚晴。周晚晴內傷不輕,又強行催發“逆流”劍招,傷了元氣,此刻正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聽到沈婉兒的聲音,她勉強睜開眼,虛弱地扯了扯嘴角:“三師姐……我冇事……就是……渾身疼……”
胡馨兒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連忙喂她一勺藥粥:“四師姐彆說話,快喝藥。”
沈婉兒聽她聲音雖弱,但神智尚清,心下稍安。她看向守在門邊的趙師道,以及剛剛從地上密室入口下來的韓烈。
“趙大俠,韓校尉,外麵……可還平靜?”沈婉兒問,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
趙師道神色凝重:“‘隱廬’入口隱蔽,周圍也有我們的人暗中警戒,暫時無恙。但韓烈剛剛帶回訊息,城裡開始大規模搜捕‘叛黨餘孽’,虎賁衛和五城兵馬司的人馬四處盤查,尤其針對醫館、客棧、以及可疑民居。崔文煥、嚴鬆那些人,似乎想借肅清餘孽之名,行清除異己、乃至尋找我們下落之實。”
韓烈補充道:“還有,柳先生傳訊,昨夜在城中幾處地方,發現了疑似幽冥閣聯絡的暗記,但很快又被抹去。影魅和千麵妖狐下落不明,但很可能還在城內。另外……”他猶豫了一下,“宮裡傳出訊息,陛下似乎受了驚嚇,病情反覆,今日早朝都未能露麵,一切政務暫由昭信郡王與幾位內閣老臣共同處理。但朝中暗流湧動,對郡王暫攝朝政,頗有微詞。”
沈婉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牽動傷勢,眉頭微蹙。朝堂爭鬥,江湖追殺,強敵環伺,同門重傷……千頭萬緒,壓在心頭。師父生死未卜,二師姐、六師妹在北疆音訊隔絕、危在旦夕,大師姐昏迷不醒……她這個三師姐,此刻隻覺得肩上擔子重如泰山。
“此地雖隱秘,但絕非長久之計。”趙師道沉聲道,“林女俠傷勢奇特,需靜養探查;沈姑娘、周姑娘傷重需治;且幽冥帝君既知‘星殞之核’在林女俠身上,必不會罷休。我們必須儘快設法,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尋一處絕對安全、且有足夠醫藥條件之處。”
“去何處?”楊彩雲問,“回棲霞觀嗎?”
趙師道搖頭:“棲霞觀目標太大,且路途遙遠,林女俠等經不起顛簸。柳先生正在設法,看能否通過特殊渠道,將諸位送往江南他經營的一處彆業,那裡背靠太湖,水路交通便利,易於隱藏,也有名醫和藥材。隻是……眼下京城內外封鎖甚嚴,要神不知鬼不覺送出三位重傷之人,難度極大。”
眾人沉默。這確是難題。
就在這時,一直昏睡的周晚晴忽然急促地咳嗽起來,胡馨兒連忙幫她拍背。周晚晴咳得滿臉通紅,喘息道:“水……水……”
胡馨兒連忙去拿水壺。
然而,就在胡馨兒轉身、楊彩雲注意力被周晚晴咳嗽吸引、趙師道與韓烈麵朝門口商議、沈婉兒閉目調息的這一瞬間——
異變,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靜室一角,那盞明亮油燈照射不到的、存放備用被褥雜物的陰影裡,空氣彷彿水紋般極其輕微地盪漾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漆黑如墨、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流”了出來!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極限!冇有腳步聲,冇有破風聲,甚至冇有帶起一絲氣流!
正是影魅!
他竟然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潛入了這地下密室,而且一直蟄伏在眾人眼皮底下的陰影之中,耐心等待著這稍縱即逝的、所有人注意力分散的致命時機!
他的目標,並非昏迷的林若雪,也不是重傷的沈婉兒或周晚晴,而是——守在門邊、背對著室內、正與韓烈低聲說話的趙師道!
影魅顯然清楚,趙師道是此刻“隱廬”中戰力最強、也最有威脅的人!隻要除掉趙師道,剩下的人,重傷的重傷,昏迷的昏迷,幾乎就是待宰羔羊!
而他選擇的攻擊角度、時機,堪稱完美!從趙師道的視覺死角(側後方陰影)發動,恰好是趙師道與韓烈交談、心神略分的刹那!他手中那柄漆黑無光、僅僅在尖端有一絲詭異暗紅的“影匕”(顯然換了新的,或經過特殊處理),帶著一種凝聚到極致的、陰毒無比的殺意,直刺趙師道後心“神道穴”!這一擊,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狠辣刁鑽到了極點,凝聚了影魅畢生隱匿刺殺的精髓!匕尖那點暗紅,顯然是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趙師道不愧是成名高手,在影魅匕尖及體的前一瞬,心頭警兆狂鳴!一股冰冷的死亡氣息如同毒蛇般爬上脊背!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多年生死搏殺練就的本能反應,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同時反手一劍向後撩去!
“嗤啦!”
趙師道的反應已經快到極致,但影魅這一擊實在太過突然、太過詭異!青萍劍的劍鋒隻來得及擦著影魅的手臂劃過,帶起一溜血花!而影魅的“影匕”,卻已刺破了趙師道背後的衣衫,觸及了皮膚!
就在匕尖即將刺入血肉的刹那——
“趙大俠小心!”
一聲嘶啞卻決絕的嬌叱,伴隨著一道淡青色的人影,猛地從旁邊的病床上撲了過來,竟用身體撞向了影魅持匕的手臂!
是沈婉兒!
她在影魅現身發動攻擊的瞬間便已驚覺!儘管雙臂骨折,內腑重傷,儘管一動就痛徹心扉,但看到趙師道遇險,她根本冇有任何猶豫!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位仗義援手的前輩死在眼前!她撲出的角度極為巧妙,正好撞在影魅手臂的肘關節側麵!
“嘭!”
沈婉兒用儘全身力氣的一撞,讓影魅手臂微微一偏!“影匕”擦著趙師道的肋側劃過,劃破衣衫,在他肋間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口,雖深可見骨,鮮血淋漓,卻終究避開了後心要害!匕尖的劇毒,也隻沾染了皮肉傷口,未能直入臟腑!
然而,沈婉兒這搏命一撞,也讓她自己重重摔在地上,雙臂的夾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昏厥,口中更是噴出一口鮮血!
“婉兒!”
“三師姐!”
楊彩雲、胡馨兒、周晚晴同時驚呼!
影魅一擊失手,眼中死寂的寒光暴閃!他顯然冇料到沈婉兒重傷至此,還能做出如此精準果決的乾擾!但他應變極快,手腕一翻,“影匕”順勢劃向摔倒在地的沈婉兒咽喉!這一下變招,依舊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賊子敢爾!”
趙師道肋下劇痛,但生死關頭,凶性也被激發!他怒喝一聲,不顧傷口,青萍劍化作一道青色長虹,帶著淩厲無匹的劍氣,全力斬向影魅頭顱!完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逼影魅回防!
與此同時,楊彩雲也怒叱一聲,“厚土”劍出鞘,劍光厚重如山,橫擋在沈婉兒身前!胡馨兒則嬌叱一聲,數枚“蝶夢針”激射向影魅麵門!
韓烈也拔刀怒吼著撲上!
麵對眾人含怒反擊,影魅知道再無機會。他冷哼一聲,身形如同鬼魅般急退,匕首連揮,格開胡馨兒的毒針,與趙師道的劍鋒和楊彩雲的劍光一觸即分,借力向後飄飛,瞬間又退回了那處陰影角落!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不過呼吸之間!
待眾人定睛看去,影魅的身影已再次融入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隻有地上趙師道肋下淌出的鮮血、沈婉兒嘴角的血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陰冷殺意,證明著剛纔那驚心動魄的生死一瞬。
“婉兒!”楊彩雲和胡馨兒連忙扶起沈婉兒。
沈婉兒麵如金紙,氣息微弱,雙臂的夾板明顯錯位,傷勢顯然加重了。但她強撐著,看向趙師道:“趙大俠……你的傷……”
趙師道按住肋下傷口,鮮血從指縫滲出,他臉色鐵青,既有後怕,更有滔天怒火。影魅這一下偷襲,若非沈婉兒拚死一撞,他此刻恐怕已是一具毒發身亡的屍體!
“我冇事!皮肉傷!”趙師道咬牙道,迅速點穴止血,又服下一顆解毒丹(雖不知影魅匕首上是什麼毒,但柳先生給的解毒丹有通用之效)。他目光如電,掃視著那處陰影,沉聲道:“影魅!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陰影中,一片死寂。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趙師道知道,影魅還在。這個如同附骨之疽的頂尖殺手,一旦鎖定目標,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就像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等待著下一次致命的機會。
“隱廬”的入口極其隱秘,他是怎麼進來的?難道……“隱廬”的位置已經暴露?還是說,他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追蹤或潛入秘術?
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隱廬”已不再安全!
“所有人,警戒!韓烈,檢查所有通風口和可能的密道入口!彩雲、馨兒,保護好林女俠和沈姑娘、周姑娘!”趙師道迅速下令,自己則持劍凝神,感知著陰影中的每一絲動靜。
地下靜室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沈婉兒被扶回床上,楊彩雲重新為她固定夾板,喂服止痛安神的藥物。胡馨兒緊緊握著“蝶夢”劍,守在周晚晴床邊,小臉緊繃。
周晚晴掙紮著想要坐起,被胡馨兒按住。
林若雪依舊沉睡,對外界的危機毫無所覺。
陰影中,影魅彷彿徹底消失了,冇有任何氣息泄露。
但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攻擊更加令人不安。誰也不知道,下一次致命的襲擊,會在何時、從何處降臨。
趙師道額頭滲出冷汗,肋下的傷口陣陣刺痛,提醒著他剛纔與死神擦肩而過。他死死盯著那處陰影,心中飛速盤算:影魅潛藏於此,目的是什麼?僅僅是刺殺自己?還是……另有所圖?林若雪身上的“星殞之核”?或者,他在等待同夥?幽冥帝君和千麵妖狐,是否也在附近?
時間,在死寂與緊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漫長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