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衚衕內,一片狼藉。塵土混合著未乾的血跡,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劫後餘生的眾人,皆有種恍惚之感。
幽冥帝君與千麵妖狐退走,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和詭異音波也隨之消散。但空氣彷彿依舊凝固,方纔那驚心動魄、峯迴路轉的搏殺,以及最後那神秘出現的淡金色光點和幽冥帝君失聲驚呼的“星殞之核”,都讓所有人的心頭籠罩著一層更深的迷霧。
趙師道最先反應過來,他收劍入鞘,迅速檢視眾人傷勢。楊彩雲和胡馨兒撲到周晚晴身邊,見她雖然臉色慘白,氣息微弱,但意識尚存,隻是內傷加重,連忙喂服丹藥,進行初步救治。胡馨兒更是眼淚汪汪,一邊施救一邊哽咽:“四師姐……你嚇死我們了……”
薛濟民和兩名手下也掙紮著起身,去看沈婉兒和林若雪。
沈婉兒雙臂骨折,內腑受創,又中了“玄陰指”的陰寒掌力,傷勢極重,已陷入半昏迷狀態。薛濟民連忙以金針穩住她的心脈,喂下保命丹藥。趙師道也過來,以精純內力助她驅散部分寒氣。
而擔架上的林若雪,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平穩悠長了一些。她左臂上的黑氣被牢牢壓製在手腕,彷彿陷入了沉睡。隻是她身下那普通的擔架木板,方纔淡金光點出現的地方,此刻已毫無異樣,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星殞之核……”趙師道眉頭緊鎖,喃喃自語。他行走江湖多年,閱曆豐富,卻也從未聽過此物。但從幽冥帝君那震驚狂喜又忌憚無比的反應來看,此物必定非同小可,且與“北鬥七曜”乃至幽冥閣追尋的“星火”、“歸墟”之謎,有著莫大關聯。它怎麼會出現在林若雪身上?是清虛子道長所留?還是彆的機緣?
“趙大俠,此地不宜久留。”薛濟民處理完沈婉兒的傷勢,喘息著道,“方纔動靜不小,恐會引來他人。需速速轉移。”
趙師道點頭,眼下不是探究秘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林若雪和重傷的沈婉兒、周晚晴,沉聲道:“按原計劃,轉移至‘隱廬’。”‘隱廬’是柳先生在京城經營的另一處更加隱秘、防衛也更嚴密的據點,隻有極少數核心人員知曉,原本就是為應對最壞情況準備的。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趙師道帶來的江湖好手和虎賁衛校尉手下尚有戰力者,負責警戒和抬運傷員。楊彩雲和胡馨兒小心地照料著周晚晴。薛濟民則寸步不離地守著林若雪和沈婉兒。
轉移過程異常小心。穿過複雜的巷道,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和巡邏隊伍,足足用了近一個時辰,才抵達西市另一側、靠近城牆根的一片看似普通民居的區域。‘隱廬’就隱藏在其中一座不起眼的三進院落地下,入口極其隱蔽,內有完善的通風、儲糧和醫療設施,甚至還有一條通往城外的備用密道。
將傷員妥善安置在地下靜室後,趙師道才稍稍鬆了口氣。他留下楊彩雲、胡馨兒和薛濟民照料,自己則帶著那名虎賁衛校尉來到地上的書房,聽取最新的情報彙總。
校尉姓韓,單名一個烈字,是趙師道早年遊曆時結識、後來投入軍旅的心腹,對趙師道忠心耿耿,此次也被安插在虎賁衛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韓烈,外麵情況如何?”趙師道問道。
韓烈神色凝重:“回趙大俠,皇宮內局勢已基本被郡王和虎賁衛控製,殘存的暗影衛或被剿滅,或已潛逃。陛下安然,太子已接回宮中,由重兵保護。朝中一些與屠千仞勾結過密的官員已被控製或下獄。表麵上看,叛亂已平。”
“表麵上看?”趙師道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是。”韓烈點頭,“屠千仞重傷遁走,影魅下落不明,幽冥帝君現身又退走,還有那個‘千麵妖狐’……這些首腦人物一個未除,便是最大的隱患。而且,據我們暗中調查,昨夜宮變,幽冥閣動用的力量,似乎並非全部。京城內外,可能還有其秘密據點和潛伏人員。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今日早朝,陛下雖驚魂未定,但已下旨,論功行賞。昭信郡王總理平叛事宜,加封親王,暫攝朝政。部分有功將領和官員得到擢升。但……關於棲霞觀諸位的功勞,郡王在朝上雖據理力爭,卻遭到以吏部尚書崔文煥、左都禦史嚴鬆為首的一批老臣的強烈反對。”
“反對?”趙師道眼神一冷,“為何?”
“理由有三。”韓烈道,“其一,棲霞觀乃江湖門派,非朝廷官身,介入宮闈之事,於禮不合。其二,林女俠等人雖救護太子有功,但畢竟殺傷眾多(指叛軍),且自身來曆、武功路數存疑,恐與江湖邪道有染(暗指幽冥閣可能潑臟水)。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有人暗中散播謠言,說昨夜皇宮內出現的奇異吼聲、以及最後擊退幽冥帝君的神秘金光,皆與棲霞觀有關,甚至暗指她們修煉邪術、身懷妖物,乃不祥之人,恐為禍朝廷。”
趙師道聞言,怒極反笑:“好一個顛倒黑白、過河拆橋!若無棲霞觀諸女俠捨生忘死,太子早已落入賊手,皇宮恐已易主!這群屍位素餐、隻知黨爭的蠹蟲!”
韓烈苦笑:“郡王也是極力駁斥,但崔、嚴等人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言辭鑿鑿,又拿出一些所謂‘證人’(可能是被收買的潰兵或太監)的含糊證詞,一時間陛下也難下決斷。最終,關於棲霞觀的封賞之事,暫且擱置,容後再議。隻下了一道不痛不癢的撫慰旨意,賞了些金銀。”
趙師道沉默。他久曆江湖,對朝堂的齷齪並非一無所知。鳥儘弓藏,兔死狗烹,曆來如此。棲霞觀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卻也因展現出的強大武力、神秘的“北鬥”傳承、以及最後那惹人猜疑的“星殞之核”,成了某些人眼中需要防備甚至清除的“不穩定因素”。
“郡王讓屬下暗中轉告趙大俠和林女俠,”韓烈繼續道,“請諸位暫且忍耐,於‘隱廬’安心養傷,避過風頭。郡王會繼續在朝中周旋,並暗中追查幽冥閣餘孽以及散播謠言之人。待局勢明朗,再圖後計。另外,郡王已秘密派遣太醫和籌集一批珍貴藥材北上天狼關,救治秦、宋兩位女俠,請趙大俠放心。”
趙師道點點頭,昭信郡王能做到這一步,已算仁至義儘。畢竟他雖暫攝朝政,卻非皇帝,掣肘極多。
“北疆那邊,還有何訊息?”趙師道問。
“天狼關暫時無憂,狄軍內亂,暫無南侵之力。隻是秦女俠昏迷未醒,宋女俠毒傷反覆,情況不容樂觀。”韓烈道,“另外……柳先生從特殊渠道得到一條模糊情報,北狄狼主重傷昏迷期間,其金帳附近,曾有身份不明的中原高手出現,似與狼主身邊某位薩滿有所接觸,目的不明。”
中原高手?在這個敏感時刻接觸重傷的狼主?趙師道心中疑竇叢生。會是幽冥閣的人嗎?還是……其他勢力?
“還有,”韓烈神色更加嚴峻,“關於‘星殞之核’……柳先生動用了最高級彆的暗線,也隻查到隻言片語。似乎與前朝某個極度隱秘、追求長生或星空奧秘的古老教派‘星宮’有關。‘星殞之核’據說是‘星宮’至寶,蘊含星辰本源之力,但具體有何用途,無人知曉。此物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百年前‘星宮’覆滅之時,隨之消失。冇想到,竟然會在林女俠身上出現。”
星宮?星辰本源之力?趙師道越聽越是心驚。這牽扯到的秘密,恐怕遠比想象中更加古老和可怕。清虛子道長知道嗎?他將此物交給林若雪,是有意為之,還是偶然?
“此事絕密,除你我、郡王、柳先生及此地核心幾人外,絕不可再外傳。”趙師道肅然道,“尤其是林女俠她們,暫時不要告知,以免徒增煩惱,影響傷勢恢複。”
“屬下明白。”韓烈重重點頭。
送走韓烈,趙師道獨自坐在書房中,望著窗外漸漸明亮、卻依舊籠罩在不安中的京城,心緒難平。
棲霞觀七位女俠,自下山以來,行俠仗義,北抗狄騎,南平宮變,可謂功勳卓著,俠肝義膽。然而,等待她們的,不是鮮花與榮耀,而是朝堂的猜忌、江湖的覬覦、幽冥閣的追殺,以及那更加撲朔迷離、危機四伏的“星殞之核”之謎。
她們就像七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卻也引來了四麵八方的暗箭與狂風。
如今,大師姐林若雪重傷昏迷,身懷重寶而不自知;二師姐秦海燕、六師妹宋無雙在北疆生死未卜;三師姐沈婉兒、四師妹周晚晴在京中亦是傷重;五師妹楊彩雲、七師妹胡馨兒雖傷勢較輕,卻也經曆了連番苦戰。
七劍已現,卻各自飄零,傷痕累累。
而她們那位如師如父、武功通玄的師父清虛子,如今又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前路茫茫,迷霧重重。
但趙師道相信,以這些女子的堅韌與俠義,絕不會被輕易擊垮。就像林若雪那柄“寒霜”劍,縱然劍身蒙塵,縱然主人倒下,其蘊含的冰冷與堅韌,卻始終不曾消散,如同中流砥柱,屹立不倒。
寒霜凝而不動,靜待雪化春來。
若雪峙於中流,任憑濁浪滔天。
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而七星重聚、光華再現之日,又將在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