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卻穿不透京城上空那層厚重的、混合著硝煙與淡淡血色的陰霾。一夜的殺戮與混亂,似乎隨著天光漸亮而稍稍平息,但那種緊繃欲裂的氣氛,卻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更加壓抑。
秘密醫館內,林若雪在沈婉兒的精心調理和藥力作用下,沉沉睡去。她需要絕對的休息來恢複元氣,對抗殘毒和內傷。周晚晴也疲憊不堪,靠在牆邊假寐,但手中仍緊握著“流螢”短劍,保持著警惕。
沈婉兒雖然同樣損耗不小,卻強打精神,與薛濟民一起整理藥材,調配後續治療所需的藥方,同時留意著外麵的動靜。那兩名跟隨沈婉兒來的柳先生手下,則輪流在門後和視窗警戒。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麵的街巷從死寂,漸漸恢複了一些聲響——不是喊殺,而是隱約的哭嚎、匆忙的腳步聲、以及零星的、帶著恐慌的議論。顯然,普通百姓開始小心翼翼地從藏身處出來,探查情況,收拾殘局。
“看來,大規模的廝殺是停了。”薛濟民低聲道,側耳傾聽,“但不知是哪方占了上風。”
沈婉兒眉頭緊鎖,心中憂慮。太子是否安全抵達郡王府?皇宮內情況如何?屠千仞和幽冥閣勢力是否被清除?師父、雷統領、還有那些並肩作戰的禦龍衛和江湖義士……又有幾人能見到今日的晨光?
還有二師姐那驚鴻一瞥的劍光……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醫館那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門,再次被叩響了。這次的節奏,既非周晚晴所用,也非沈婉兒所用,而是柳先生緊急情況下纔會使用的、最高級彆的聯絡暗號!
沈婉兒與薛濟民對視一眼,神情皆是一凜。薛濟民示意兩名手下戒備,自己則走到門邊,以特定方式迴應。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渾身塵土、臉上帶著擦傷、穿著普通夥計服飾的年輕人閃了進來,眼神銳利,氣息精乾。他一進門,目光迅速掃過屋內,看到沈婉兒和薛濟民,明顯鬆了口氣。
“柳先生急報!”年輕人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皇宮局勢已初步控製!昭信郡王聯合部分未參與叛亂的老臣、以及及時趕到的京營‘虎賁衛’一部,在趙師道大俠等江湖義士的協助下,於黎明時分攻入皇城,擊潰了屠千仞直屬的暗影衛主力!”
“屠千仞呢?”沈婉兒急問。
“重傷遁走!據逃出的禦龍衛兄弟說,屠千仞在奉先殿偏殿與一位白衣老道長兩敗俱傷,後被其心腹影魅救走,不知所蹤!”年輕人道,“影魅也受了傷,但同樣下落不明。”
重傷遁走……沈婉兒心中一沉,這禍首未除,終究是心腹大患。但至少,皇城暫時奪回來了。
“太子殿下可安全?”薛濟民問。
“安全!已由陳公公等人護送至郡王府,現由郡王和虎賁衛保護,安然無恙!”年輕人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陛下也安然無恙!隻是受了驚嚇,仍在養心殿靜養,由太醫照料。”
聽到太子和皇帝無恙,沈婉兒和薛濟民都鬆了口氣。這至少意味著,幽冥閣和屠千仞政變的核心目標——控製中樞——暫時失敗了。
“我方傷亡如何?”沈婉兒更關心自己人。
年輕人臉色黯淡下來:“禦前侍衛統領雷剛將軍……壯烈殉國。隨他守衛東暖閣的禦龍衛……幾乎全軍覆冇。趙師道大俠帶來的江湖義士,死傷近半。郡王府家將也損失不小。另外……”他看了一眼內室方向,“林女俠的事情,柳先生也知道了,非常關切。柳先生還說……讓沈女俠你們暫時不要露麵,就在此地安心養傷,外麵局勢尚未完全明朗,叛黨餘孽可能還在暗中活動,尤其是幽冥閣……”
“幽冥閣其他人呢?比如那些客卿長老?”沈婉兒追問。
“大部分被殲或擒獲,但仍有少數在逃,包括之前與林女俠交過手的‘鬼匠’司空厄、‘魔笛’陰九幽等人。”年輕人道,“柳先生正在全力追查其下落。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柳先生讓我轉告,根據多方情報彙總,昨夜宮變,屠千仞可能並非最高指揮。在他之上,幽冥閣真正的首領——‘幽冥帝君’,很可能……已經悄然進京,甚至可能就在皇城之中!”
幽冥帝君!這個一直籠罩在神秘與恐怖中的名字,終於從幕後走向了台前?
沈婉兒倒吸一口涼氣。屠千仞已是如此難纏,其背後的帝君,又該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還有……”年輕人繼續道,“北疆有最新密報傳來,天狼關守將吳鎮遠將軍飛鴿傳書,北狄狼主阿史那·咄苾重傷昏迷,狄軍內亂,已後撤百裡,北疆暫安!”
這總算是個好訊息。秦海燕她們拚死換來的戰果,終於顯現。
“秦女俠和宋女俠傷勢如何?”沈婉兒連忙問。
“據報,秦女俠依舊昏迷,但性命無虞,宋女俠劇毒未解,情況危急,天狼關缺醫少藥,吳將軍懇請京城派遣太醫或運送珍稀藥材北上。”年輕人道。
沈婉兒心中焦急,但此刻她也分身乏術。隻能希望柳先生和朝廷能儘快安排。
年輕人將幾份密函交給薛濟民,又留下一些金銀和應急物資,便匆匆離去,他還要去其他聯絡點傳遞訊息。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沈婉兒將得到的資訊消化整理,心情複雜。既有勝利的欣慰,也有犧牲的悲痛,更有對未來的深深憂慮。幽冥帝君現身,意味著與幽冥閣的鬥爭,可能纔剛剛進入更殘酷、更詭異的階段。
她走到內室門口,看了看沉睡的林若雪和假寐的周晚晴,輕輕歎了口氣。大師姐需要時間,晚晴需要休息,而她自己,也需要恢複。眼下,這小小的醫館,或許是風暴眼中難得的平靜之地。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午時前後,醫館所在的小巷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甲冑摩擦特有的嘩啦聲!聽聲音,人數不少,而且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屋內眾人頓時警覺起來。兩名手下立刻貼近視窗縫隙向外觀察,沈婉兒和薛濟民也凝神傾聽。
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下來。一個威嚴洪亮、帶著濃重官腔的聲音響起:
“奉昭信郡王殿下諭令,全城搜捕叛黨餘孽,覈查戶籍,安撫百姓!此巷所有住戶,立刻開門接受查驗!有藏匿叛黨或知情不報者,與叛黨同罪!”
是朝廷的兵馬!而且是剛剛立下勤王大功的“虎賁衛”?
薛濟民看向沈婉兒,用眼神詢問。是福是禍?開門,可能會暴露林若雪的身份和傷勢,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險(誰知道虎賁衛裡有冇有叛黨的眼線?)。不開門,更會引起懷疑,強行破門後果難料。
沈婉兒心思電轉。昭信郡王是友非敵,虎賁衛此刻按理也應是站在朝廷一邊。但昨夜钜變,人心難測,誰也不敢保證百分之百安全。尤其是大師姐身份特殊,傷勢駭人,很難解釋。
“薛老,先應付一下,見機行事。”沈婉兒低聲道,示意周晚晴將林若雪用薄被蓋好,遮擋住麵容和傷口,她自己則整理了一下儀容,站在薛濟民身側,扮作醫館學徒。
薛濟民定了定神,上前打開門。
隻見門外小巷中,站滿了約三十名全副武裝、盔甲鮮明的軍士,正是京營精銳“虎賁衛”。為首一名校尉,年約三旬,麪皮白淨,眼神銳利,正打量著開門的薛濟民和屋內的情形。
“老朽薛濟民,是這間醫館的大夫。不知軍爺有何吩咐?”薛濟民拱手道,態度不卑不亢。
那校尉目光在薛濟民、沈婉兒以及屋內另外兩人(周晚晴扮作病人坐在一旁,兩名手下垂手而立)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沈婉兒時,目光微微停留了一下。沈婉兒雖換了普通衣裙,臉上也做了些許修飾,但氣質溫婉出眾,難掩光華。
“昨夜京城大亂,叛黨肆虐,郡王有令,全城嚴查,確保冇有叛黨餘孽藏匿,也看看有無百姓需要救治安置。”校尉公式化地說道,邁步走進醫館,身後跟著兩名親兵。
他四處看了看,醫館內陳設簡單,藥櫃、病榻、熬藥的爐子,看起來並無異常。目光掠過內室門口(門簾垂下),又看了看周晚晴和那兩名手下。
“這些都是什麼人?”校尉指著周晚晴他們問。
“這位姑娘是來看病的,感染了風寒。”薛濟民指著周晚晴道,又指那兩名手下,“這兩個是老朽的遠房侄兒,在店裡幫忙的。”
校尉不置可否,走到周晚晴麵前:“抬起頭來。”
周晚晴心中緊張,但麵上裝作虛弱害怕的樣子,慢慢抬起頭,臉上還故意抹了點灰。
校尉盯著她看了幾眼,冇看出什麼破綻,又轉向內室:“裡麵是什麼?”
“是老朽的臥房,兼存放一些珍貴藥材。”薛濟民答道。
“打開看看。”校尉命令道。
薛濟民麵露難色:“軍爺,裡麵雜亂,且有些藥材不宜見風……”
“嗯?”校尉眼神一冷,手按上了刀柄。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沈婉兒上前一步,擋在內室門前,溫聲道:“軍爺,薛老年紀大了,房間確實雜亂,不便示人。小女子可以作證,裡麵絕無叛黨。軍爺勤王有功,辛苦一夜,想必也累了,不如喝杯茶歇息片刻?”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不動聲色地遞過去。
那校尉看到銀子,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並未立刻去接,反而上下打量了沈婉兒一番,忽然道:“你……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像,氣質也不像尋常醫女。”
沈婉兒心頭一跳,麵上依舊平靜:“小女子自幼隨家父行醫,走南闖北,口音雜了些。”
“是嗎?”校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可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昨夜千迴廊附近,似乎有一位青衣女子,率眾與叛軍激戰,武功高強,醫術精湛……那位女俠,與姑娘你有幾分神似啊。”
沈婉兒暗叫不妙,這校尉竟然認出了自己?昨夜千迴廊佯攻,雖然蒙麵,但身形、氣質、尤其是出手時可能顯露的醫術(救治傷者),或許給某些人留下了印象。這校尉難道是當時在場的虎賁衛?還是……
她正在想如何應對,那校尉忽然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沈女俠,不必緊張。在下受趙師道大俠暗中囑托,留意城中可能藏有棲霞觀高手的隱秘地點。趙大俠猜到你們可能在此處養傷,特讓我前來接應,並傳達一句話。”
沈婉兒心中驚疑不定,仔細看這校尉眼神,雖然銳利,卻並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絲坦誠。趙師道確實知道幾處柳先生的秘密據點,也曾說過會設法照應。
“趙大俠有何吩咐?”沈婉兒低聲問,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趙大俠說:幽冥帝君可能已潛入皇城,目標或是陛下,或是太子,或是……重傷的棲霞觀高人。此地已不安全,請沈女俠速做決斷,轉移至更隱秘處。一個時辰後,西市‘一品齋’茶樓後巷,會有馬車接應,暗號是‘北鬥照歸途’。”校尉快速說完,退後一步,恢複了公事公辦的語氣,“既然檢查無誤,那就不打擾了。走!”
他揮了揮手,帶著虎賁衛轉身離開了醫館,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婉兒關上門,後背已是一層冷汗。這校尉帶來的訊息,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麼幽冥帝君果然已經動手,而且目標明確,這裡確實危險。如果是假……那這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但趙師道的暗號“北鬥照歸途”,隻有棲霞觀核心幾人和極少數絕對可靠的人才知道,這校尉能說出來,可信度極高。
“婉兒姐,怎麼辦?”周晚晴也聽到了低語,湊過來焦急地問。
沈婉兒看向內室,林若雪還在沉睡。大師姐現在的情況,絕對經不起顛簸和風險。但不走,萬一幽冥帝君真的找上門來……
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外麵。巷口似乎恢複了平靜,但那校尉臨走時意味深長的眼神,總讓她覺得不安。
“收拾東西,準備轉移。”沈婉兒終於下定決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留在這裡風險太大,必須賭一把。“薛老,麻煩您準備一些便攜的藥材和急救物品。晚晴,你幫我一起,給師姐做個簡易的擔架。”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雖然疲憊,但求生和守護的本能驅使著他們。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醫館斜對麵,一處更高的閣樓窗後,一雙冰冷、深邃、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醫館緊閉的黑色木門。那目光中,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和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幽冥帝君的陰影,似乎已無聲無息地,籠罩了這條看似平靜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