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醫館內,草藥清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油燈如豆,將老者和周晚晴忙碌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白髮老者——柳先生麾下的老大夫,人稱“金針度厄”薛濟民,正全神貫注地為林若雪施救。他年逾七旬,鬚髮皆白,但一雙眼睛卻依舊清澈銳利,手指穩定如磐石。此刻,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番救治對他消耗不小。
林若雪平躺在竹榻上,臉色青黑交錯,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左肩處的傷口雖經簡單包紮,但黑紫色的毒氣依舊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隱隱蠕動,向上蔓延的趨勢雖然被薛濟民以數根長長的金針死死封在肘關節以下,但看著依舊觸目驚心。她的身體時而冰冷如鐵,時而滾燙如火,正是“蝕骨幽藍”毒性發作、與人體自身元氣及外來藥力激烈衝突的征兆。
薛濟民手法極快,銀針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精準地刺入林若雪胸前、手臂、頭頂各處要穴,或深或淺,或撚或轉。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他低沉的吐納和內力灌注。他在以金針過穴之術,強行疏通林若雪被毒素和內傷淤塞的經脈,激發她自身殘存的“棲霞心經”內力生機,同時引導他喂服的數種珍貴解毒丹藥的藥力,去圍堵、消磨那霸道的“蝕骨幽藍”。
周晚晴包紮好自己的傷口,服下薛濟民給的療傷藥丸,感覺恢複了些許氣力,便守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她不懂如此高深的醫術,卻能感受到那金針上流轉的微妙氣機和薛濟民凝重的神色。她知道,大師姐此刻正在鬼門關前徘徊,薛老每一針,都是在與閻王奪命。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色依舊漆黑,但遠處皇城方向的喊殺聲、馬蹄聲似乎漸漸稀疏了些,卻又多了些混亂的哭喊和不明所以的喧囂。景陽鐘之後再無後續鐘聲,但一種山雨欲來、塵埃未定的壓抑感,卻瀰漫在整個京城上空。
也不知過了多久,薛濟民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長長籲出一口氣,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周晚晴連忙上前扶住:“薛老,您怎麼樣?”
“無妨,年紀大了,有些耗神。”薛濟民擺擺手,示意周晚晴看向林若雪。
隻見林若雪臉上的青黑之氣似乎淡去了些許,雖然依舊蒼白,但不再是那種死寂的青灰。左臂上的黑氣被牢牢鎖在肘下,不再上侵。她的呼吸雖然仍很微弱,卻漸漸變得平穩悠長了一些,胸口也有了規律的起伏。最明顯的是,她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似乎痛苦減輕了不少。
“暫時……穩住了。”薛濟民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帶著疲憊,“金針封毒,輔以‘九花玉露丸’和‘冰心散’的藥力,十二個時辰內,毒性應不會惡化,內傷也暫時壓製。但這隻是權宜之計。‘蝕骨幽藍’毒性詭譎霸道,如附骨之疽,非等閒可解。十二個時辰後,若再無對症解藥或沈姑娘那樣的高手以精純內力輔以特殊手法拔毒,毒性必會反噬,屆時……神仙難救。”
周晚晴的心剛放下一點,又提了起來:“那……那該怎麼辦?婉兒姐她……”
“沈姑娘吉人天相,應能脫險。當務之急,是儘快聯絡上她,或者……”薛濟民沉吟道,“尋得‘七葉珈藍’、‘赤陽朱果’這類至陽至和的解毒聖品。隻是此等寶物,可遇不可求……”
“七葉珈藍?!”周晚晴眼睛一亮,她們北疆之行,不就是為了尋找“七葉珈藍”救治師父嗎?雖然主要目標是師父,但此物能解百毒,對師姐的“蝕骨幽藍”或許也有效!隻是……那唯一的“七葉珈藍”應該還在北疆天狼關,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師父更需要它……
想到師父清虛子生死不明,周晚晴心頭又是一痛。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林若雪,睫毛忽然劇烈顫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師姐!”周晚晴連忙俯身,輕聲呼喚。
林若雪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迷茫,隨即迅速凝聚,恢複了慣有的清冷,隻是深處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和疲憊。她第一時間想要起身,卻牽動傷勢,悶哼一聲,又無力地躺了回去。
“彆動!師姐,你傷得很重,薛老剛為你穩住傷勢。”周晚晴連忙按住她。
林若雪目光掃過周圍環境,落在薛濟民身上,微微頷首,聲音沙啞乾澀:“多謝……前輩相救。”
“林女俠不必多禮,老夫受柳先生之托,理應如此。”薛濟民道,“你傷勢極重,毒素未清,切不可妄動真氣,需靜養。”
林若雪微微點頭,看向周晚晴:“太子……殿下呢?”
“陳公公和李公公護送著,按計劃去昭信郡王府密道了,應該已經安全抵達。”周晚晴連忙道,“師姐放心。”
林若雪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憂慮取代:“師父……雷統領他們……”
周晚晴鼻子一酸,低下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薛濟民歎了口氣,道:“林女俠,你且寬心。方纔景陽鐘響,皇城方向殺聲有變,或許局勢已有轉機。眼下你需顧好自身,方能圖謀後續。”
林若雪沉默片刻,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平複心緒,也像是在默默運轉心法,感應自身狀況。片刻後,她重新睜眼,眼神已徹底恢複了冷靜:“我昏迷了多久?外麵情況如何?”
周晚晴將她昏迷後,影魅追擊,景陽鐘響,影魅退走,她們分頭行動,自己如何用計擺脫巡邏兵丁,找到這處據點等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林若雪靜靜聽著,末了,看向周晚晴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和心疼:“晚晴,你做得很好。臨危不亂,急智應變,已堪大任。”
得到大師姐的肯定,周晚晴心中溫暖,卻又更加難過:“師姐,我隻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了……”
林若雪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周晚晴的手,她的手冰涼,卻帶著堅定的力量。“我知道。”她低聲道,隨即轉向薛濟民,“薛老,此地可安全?可能聯絡到柳先生或昭信郡王那邊?”
薛濟民道:“此地暫時安全,知道此處的人極少。至於聯絡……今夜京城大亂,各處通道封鎖,訊息傳遞極為困難。不過柳先生自有渠道,或許天亮前後會有訊息傳來。郡王府那邊……老朽暫時也無法確定。”
正說話間,忽然,門外傳來了極有規律的、輕微的叩擊聲!不同於周晚晴之前的暗號,這是另一種節奏!
薛濟民神色一凜,示意周晚晴警戒,自己則悄聲走到門邊,低聲問了一句什麼。
門外傳來一個同樣壓低、卻帶著焦急的女聲:“薛老,是我,快開門!”
聽到這個聲音,周晚晴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幾乎要跳起來:“是婉兒姐!”
薛濟民也鬆了口氣,迅速打開門。
隻見門外站著的,正是三師姐沈婉兒!她一身淡青色衣裙沾染了不少灰塵和血跡,髮絲略顯淩亂,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溫婉沉靜,手中提著藥箱。她身後,還跟著兩名作普通百姓打扮、但眼神精悍的漢子,顯然是柳先生的手下。
“婉兒姐!”周晚晴撲了上去,緊緊抱住沈婉兒,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你冇事!太好了!大師姐她……”
沈婉兒輕輕拍了拍周晚晴的後背,目光已越過她,落在竹榻上的林若雪身上,臉色頓時一變:“大師姐!”她快步走到榻前,放下藥箱,立刻為林若雪把脈,檢視傷口和麪色。
隻看了一眼,她的眉頭就緊緊蹙起,比薛濟民方纔還要凝重。“蝕骨幽藍……毒性已侵入手厥陰心包經……還有嚴重內傷和失血……師姐,你……”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顯然是又驚又痛。
“無妨……還死不了。”林若雪勉強笑了笑,試圖寬慰,“你能來,就好。”
沈婉兒不再多言,立刻打開藥箱。她的藥箱比尋常大夫的大得多,裡麵分門彆類放著各種藥材、成藥、金針、銀刀、瓷瓶、玉盒,琳琅滿目。她取出一副薄如蟬翼的銀絲手套戴上,手法極其嫻熟地拆開林若雪左肩的包紮,仔細觀察傷口和黑氣蔓延的情況。
“薛老,多謝您以金針封脈,不然毒素早已攻心。”沈婉兒對薛濟民致謝,隨即開始快速準備,“晚晴,幫我取清水、烈酒、乾淨棉布。薛老,請您以‘太乙神針’手法,刺師姐‘膻中’、‘巨闕’、‘關元’三穴,助我護住她心脈元氣。”
她語速快而清晰,指揮若定,瞬間便掌控了救治局麵。周晚晴和薛濟民立刻依言行事。
沈婉兒先是取出一枚赤紅色的丹藥,喂林若雪服下:“這是‘九陽護心丹’,可暫時護住心脈,抵抗陰寒毒素。”接著,她取出數種藥材,迅速研磨混合,以烈酒調和,製成一種散發著辛辣刺鼻氣味的黑色藥膏,均勻敷在林若雪左肩傷口和黑氣蔓延的區域。藥膏觸及皮膚,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林若雪身體微微一顫,顯然極為痛苦,卻咬牙忍住。
“此藥膏以‘雄黃’、‘硃砂’、‘雷公藤’等至陽燥烈之物為主,佐以幾位化解陰毒的藥草,可外敷拔毒,雖有些痛苦,卻能暫時遏製毒氣,並引導部分毒素隨膿血排出。”沈婉兒一邊解釋,一邊動作不停。
她又取出數枚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金針,在燈火上烤過,手法如穿花蝴蝶,精準地刺入林若雪左臂、胸前、後背各處穴位,與薛濟民之前所刺穴位相輔相成,構成一個更加複雜嚴密的針陣。金針顫動,發出細微的嗡鳴,沈婉兒不時以指尖輕彈針尾,灌注自身溫和醇厚的“棲霞心經”內力,引導藥力和林若雪自身元氣,共同對抗毒素。
整個救治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沈婉兒額頭佈滿汗珠,臉色越來越白,顯然消耗巨大。但她眼神專注,手法穩定,冇有絲毫差錯。
終於,當最後一根金針落下,沈婉兒長長舒了一口氣,身體晃了晃,被周晚晴及時扶住。
再看林若雪,臉上的青黑之氣已褪去大半,隻餘下淡淡的陰影。左臂的黑氣被徹底壓製在手腕以下,傷口處開始流出紫黑色的膿血,腥臭撲鼻,但流出的血顏色漸漸轉向暗紅。她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但生命跡象已明顯增強。
“暫時……無性命之憂了。”沈婉兒虛弱地說道,接過周晚晴遞來的水喝了一口,“但‘蝕骨幽藍’毒性已深,我雖以針藥強行拔除大半,仍有部分殘毒深入骨髓經脈,非‘七葉珈藍’或類似聖品,難以根除。而且師姐內傷極重,需要長時間靜養調理,短期內絕不可再與人動手,否則必傷本源,遺禍無窮。”
能從閻王手中將人奪回,已是天大的本事。周晚晴和薛濟民都鬆了一口氣。
“婉兒,你也受傷了?”林若雪注意到沈婉兒蒼白的臉色和肩頭的血跡。
“一點小傷,不礙事。”沈婉兒輕輕搖頭,坐在榻邊,“師姐,你先彆說話,好好休息。晚晴,你也坐下,處理一下自己的傷,我待會給你看看。”
周晚晴這纔想起自己身上傷口雖包紮,但還未經沈婉兒檢查,連忙坐下。
屋內暫時陷入了安靜,隻有油燈劈啪和眾人輕微的呼吸聲。外麵的喧囂似乎也漸漸平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彷彿連殺戮都暫時倦怠了。
沈婉兒為周晚晴重新檢查包紮了傷口,又給每人服下了安神補氣的丹藥。然後,她才緩緩說起自己這邊的經曆。
原來,她率領佯攻隊伍在千迴廊製造混亂後,按照計劃撤回密道出口,與徐公公司彙合。不久後,便聽到了景陽鐘響和皇城內更加混亂的廝殺聲。他們判斷可能有勤王兵馬或忠於皇帝的勢力開始反攻,局勢或有轉機。但密道出口附近也開始出現不明身份的兵馬活動,為安全起見,沈婉兒決定帶領部分人手,按照柳先生預留的緊急聯絡方式,轉移到這處秘密醫館附近,一方麵躲避風險,一方麵也便於接應可能逃出的林若雪等人。果然,她剛到附近不久,便發現了薛濟民留下的特殊標記,循跡找來,正好趕上。
“趙師道大俠和彩雲、馨兒她們呢?”林若雪問。
“趙大俠帶著彩雲、馨兒以及部分江湖義士,在城中幾處關鍵地點伺機而動,製造混亂,牽製叛軍兵力。我離開時,他們尚無恙,隻是聯絡不便。”沈婉兒道,“至於郡王府和太子那邊……尚無訊息,但願陳公公他們已安全抵達。”
“師父……”周晚晴忍不住又提起。
沈婉兒眼神一黯,輕輕搖頭:“冇有訊息。偏殿那邊後來殺聲震天,還有巨大的爆炸……我離開時,已是一片混亂,無法靠近。”
林若雪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的訊息(或者說冇有好訊息),依舊心如刀割。
“還有……”沈婉兒猶豫了一下,看向林若雪,“師姐,我在撤離時,似乎……看到了二師姐的‘掠影’劍。”
“什麼?”林若雪和周晚晴同時一震。
“隻是驚鴻一瞥,在很遠的地方,似乎有劍光閃爍,很像‘掠影’的風格,但速度太快,距離又遠,我不敢確定。”沈婉兒蹙眉道,“而且,二師姐應該還在北疆養傷纔對……”
林若雪沉默。秦海燕的“掠影”劍,特點太鮮明瞭,那種極致速度帶來的驚鴻之感,很難模仿。難道……二師妹傷勢好轉,也南下了?還是……另有隱情?
疑雲重重。
而窗外的天色,在經曆了漫長的血腥與黑暗後,東方天際,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曙光。
驚蟄之夜,終於過去了。
但新的一天,帶給這座動盪帝都的,會是黎明,還是更深重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