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易的擔架很快用門板和布條紮好,林若雪被小心翼翼地移了上去,依舊沉睡未醒。沈婉兒迅速整理好必要的藥材、銀針、以及少量乾糧清水。薛濟民也將一些珍貴的成藥和急救物品打包。那兩名柳先生的手下則負責警戒和準備搬運。
時間緊迫,距離校尉所說“一個時辰後”的接應時間,已過去近半。沈婉兒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那校尉的出現和離去都透著幾分蹊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們從後門走。”薛濟民低聲道。這處秘密醫館為了應對緊急情況,設有極其隱蔽的後門,通向另一條更加僻靜、甚至少有人知的死衚衕。
眾人悄無聲息地來到後門處。薛濟民移開一個看似固定的藥櫃,露出後麵的木門。門栓拉開,一股帶著黴味和灰塵的空氣湧了進來。門外果然是一條狹窄的、堆滿雜物的死衚衕,兩側是高高的、光禿禿的牆壁。
“快!”沈婉兒示意兩名手下抬好擔架,自己和周晚晴一左一右護持,薛濟民斷後。
眾人迅速潛入衚衕,沿著牆根陰影,向著衚衕另一端(雖然說是死衚衕,但儘頭有一處低矮的、需要彎腰才能通過的破損牆洞,通向隔壁廢棄的染坊後院)移動。這是薛濟民早就勘察好的逃生路徑。
衚衕裡寂靜無聲,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和腳步聲。月光被兩側高牆遮擋,光線昏暗。抬著擔架的兩名漢子格外小心,生怕顛簸到林若雪。
眼看就要到達那處牆洞——
異變陡生!
毫無征兆地,前方那處破損的牆洞陰影處,空氣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緊接著,一道高大魁梧、身著暗紫色繡金蟠龍箭袖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憑空浮現,恰好堵在了牆洞之前!
此人背對月光,麵容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具體相貌,隻能看到一個威嚴的輪廓。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深沉如海、又冰冷如淵的恐怖氣息,卻讓在場的所有人瞬間如墜冰窖,血液彷彿都要凝固!那是一種遠超屠千仞的、彷彿與生俱來的上位者威壓,混合著幽冥邪功特有的陰寒死寂,形成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領域!
不需要任何介紹,一個名字已如驚雷般在沈婉兒等人心中炸響——
幽冥帝君!
他真的來了!而且,竟然精準地堵在了他們唯一的逃生之路上!
沈婉兒瞳孔驟縮,心臟狂跳。周晚晴更是臉色煞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就連久經風浪的薛濟民,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幽冥帝君緩緩抬起一隻手,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玉石雕琢。他冇有看其他人,那雙彷彿蘊含著無儘黑暗的眼眸,直接穿透了昏暗,落在了擔架上的林若雪身上。
“棲霞觀,林若雪。”他的聲音響起,低沉、平緩,不帶絲毫情緒,卻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清虛子的大弟子。能在本座‘蝕骨幽藍’和屠千仞刀下撐到現在,果然不凡。”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婉兒:“還有你,沈婉兒。醫術通神,膽略過人,千迴廊一役,給本座添了不少麻煩。棲霞觀,真是人才輩出。”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評價幾件值得欣賞的物品,而非生死仇敵。但那種居高臨下、視眾生如螻蟻的漠然,更讓人不寒而栗。
“幽冥帝君!”沈婉兒強壓心中恐懼,橫身擋在擔架前,“你要如何?”
“不如何。”幽冥帝君緩緩向前踏出一步,僅僅是這一步,那恐怖的威壓便驟然增強,如同無形的山嶽壓下!抬擔架的兩名漢子悶哼一聲,幾乎站立不穩。周晚晴和薛濟民也感到呼吸困難,內力運轉滯澀。
“本座此來,隻是好奇。”幽冥帝君的聲音依舊平淡,“好奇清虛子那老道,究竟將‘北鬥七曜’之秘,傳給了你們幾分。更好奇……你們身上,是否帶著本座想要的東西。”
他所說的“東西”,顯然不止是林若雪的性命。
沈婉兒心念電轉,她知道,麵對幽冥帝君這等絕世魔頭,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唯一的生機,或許在於出其不意,以及……賭他對自己“醫術”的興趣?或者對“北鬥七曜”秘密的探究?
“帝君若想知道‘北鬥七曜’之秘,何不與我師姐交流?她乃師父首徒,所知遠勝於我。”沈婉兒試圖將注意力引向昏迷的林若雪,同時右手悄悄縮入袖中,握住了幾枚淬有劇毒的“閻王帖”。這是她壓箱底的保命暗器,見血封喉,但能否對幽冥帝君起作用,她毫無把握。
幽冥帝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彷彿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本座行事,不喜廢話。”
話音未落,他那隻抬起的、修長白皙的右手,忽然淩空虛虛一點!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破空尖嘯。但沈婉兒卻感到一股凝練到極致、陰寒到靈魂深處的恐怖指力,已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般襲向自己心口!正是之前重傷過她的“玄陰指”!
這一次的指力,比之前隔著距離點向她的那一指,更加凝實,更加恐怖!指風所過之處,空氣彷彿都被凍結出肉眼可見的、淡淡的白色痕跡!
沈婉兒根本來不及閃避,也來不及發射暗器!她隻來得及將全身內力瘋狂湧向胸前,同時將手中藥箱奮力向前一擋!
“噗!”
一聲沉悶的、如同敗革被洞穿的聲響!
藥箱那堅韌的木料,在“玄陰指”力麵前,如同紙糊一般,瞬間被洞穿!指力穿透藥箱,餘勢不減,狠狠擊中沈婉兒擋在胸前的雙臂!
“哢嚓!”細微的骨裂聲。
沈婉兒如遭重錘猛擊,雙臂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和恐怖的冰寒!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拋飛,狠狠撞在身後的土牆上,又彈落在地!她“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血液中還夾雜著細小的冰晶!雙臂軟軟垂下,顯然骨骼已斷,更可怕的是,那股陰寒歹毒的指力已然侵入體內,瘋狂破壞著她的經脈和臟腑!
“婉兒姐!”周晚晴發出淒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揮劍撲向幽冥帝君!
“螻蟻。”幽冥帝君看都冇看周晚晴,隻是隨手一揮袍袖。
一股沛然莫禦的罡風湧出,周晚晴的劍勢瞬間潰散,嬌小的身軀如同被狂風吹起的落葉,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另一側牆上,滑落在地,口中溢血,短劍脫手,一時竟爬不起來。
薛濟民和那兩名抬擔架的漢子想要反抗,但在幽冥帝君那恐怖的威壓下,連動彈一下都異常困難,隻能目眥欲裂地看著。
幽冥帝君的目光,再次落回擔架上的林若雪身上。他緩緩走近,似乎想親手探查。
就在這時——
一直沉睡昏迷的林若雪,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
她的眼神,並非剛剛甦醒的迷茫,而是冰冷、銳利、如同萬載寒冰深處迸發的星光!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虛弱,但那股源自靈魂的堅韌與劍意,卻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她甚至冇有起身,躺在擔架之上,右手卻閃電般探出,握住了放在身旁的“寒霜”劍!
劍未出鞘,但一股凜冽無匹、彷彿能凍結時空的劍意,已自劍鞘中沖天而起,硬生生將那籠罩全場的恐怖威壓撕開了一道縫隙!
“北鬥七曜·天樞·心劍!”
這不是有形的劍招,而是凝聚了她全部精神、意誌、乃至生命本源的心神之劍!是她重傷垂死之下,感應到同門危難、強敵臨頭,於絕境中爆發的最後、也是最純粹的反擊!
冇有劍氣縱橫,冇有寒光閃爍。但幽冥帝君那一直古井無波、彷彿掌控一切的眼神,卻在這一刻,驟然收縮!他感到一股冰冷、銳利、彷彿直刺靈魂深處的“劍意”,無視了空間距離,無視了肉體防禦,直接轟入了他的精神識海!
這並非物理攻擊,而是精神層麵的碰撞!是劍道意誌的殊死搏殺!
幽冥帝君悶哼一聲,身形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晃,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他萬萬冇想到,一個重傷瀕死、昏迷不醒的人,竟然還能發出如此純粹、如此強大的精神攻擊!這“北鬥七曜”劍訣,果然玄妙莫測!
就是這微微一晃、心神受擾的瞬間!
“動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般在死衚衕另一端(醫館後門方向)炸響!
隻見之前那名前來“傳訊”的虎賁衛校尉,竟然去而複返!他此刻臉上哪裡還有之前的公式化和意味深長,隻有滿臉的決絕與殺意!他並非一人,身後赫然跟著十餘名身著虎賁衛服飾、但眼神精悍、氣息沉凝遠超普通軍士的漢子!更讓人驚愕的是,趙師道那青袍仗劍的身影,也赫然在列!還有楊彩雲、胡馨兒!她們竟然也在這裡?!
原來,那校尉確是趙師道安排的人,前來示警是真,但所謂的“接應地點”和“一個時辰後”卻是幌子!趙師道料定幽冥帝君或其眼線可能暗中監視,故意讓校尉透露虛假資訊,引蛇出洞,同時暗中集結力量,反向追蹤,終於在這關鍵時刻趕到!
“北鬥劍陣!”趙師道清嘯一聲,與楊彩雲、胡馨兒,以及另外四名顯然精通合擊劍法的江湖好手,瞬間散開,將幽冥帝君隱隱圍在中間!七人氣息相連,劍意隱隱構成北鬥七星之形,雖然不如真正的棲霞觀七俠女默契,但在趙師道的調度下,也散發出驚人的威勢!
幽冥帝君眼中寒光暴閃,他知道自己中了算計!但他畢竟是雄踞幽冥閣數十年的絕代梟雄,瞬間便恢複了冷靜。
“雕蟲小技。”他冷哼一聲,不再理會精神受創、發出“心劍”後再次昏迷過去的林若雪,身形陡然化作一道模糊的紫影,竟是不退反進,主動迎向趙師道等人佈下的北鬥劍陣!雙掌翻飛,陰寒霸道的掌力如同怒海狂濤,轟然拍出!
“轟!轟!轟!”
激烈的碰撞瞬間爆發!劍氣與掌風瘋狂絞殺,死衚衕內飛沙走石,兩側高牆上的苔蘚塵土簌簌落下!趙師道等人雖然結陣,但幽冥帝君武功實在太高,甫一交手,便感壓力如山,陣型微微動搖。
那校尉則帶領其他手下,趁機撲向沈婉兒、周晚晴和擔架,試圖先將傷員救走。
然而,幽冥帝君似乎早有預料,在狂攻劍陣的同時,竟還能分心二用,左手屈指連彈,數道“玄陰指”力如同長了眼睛般,射向試圖救援的校尉等人!
“小心指力!”趙師道急喝。
校尉等人急忙閃避格擋,但仍有兩人被指風掃中,慘叫倒地,傷口瞬間凝結冰霜,失去了戰鬥力。救援行動被阻。
局麵再次陷入膠著。趙師道等人勉強困住幽冥帝君,卻無法取勝,甚至漸漸落入下風。救援隊伍受阻,沈婉兒、周晚晴重傷,林若雪昏迷,薛濟民和兩名手下幾乎無戰力。
眼看幽冥帝君就要突破劍陣,掌控全域性——
“帝君大人,何必與這些小輩一般見識?”
一個嬌媚入骨、卻又帶著幾分慵懶和戲謔的女聲,忽然從高高的牆頭傳來。
眾人一驚,抬頭望去。
隻見月光下,一個身著七彩紗衣、體態婀娜曼妙、臉上蒙著輕紗的女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左側高牆的牆頭。她晃盪著兩條修長的小腿,手中把玩著一支翠綠的玉笛,那雙露在麵紗外的眼睛,如同春水般盪漾,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魔力。
看到她,幽冥帝君攻向劍陣的掌勢,竟然微微一頓。
“是你?”幽冥帝君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情緒的波動,似乎是……不悅?
七彩紗衣女子嬌笑一聲:“可不是我嘛。帝君大人好大的火氣,對著幾個受傷的小姑娘喊打喊殺,也不怕失了身份?”她目光流轉,掃過下方慘烈的戰場,尤其在昏迷的林若雪和重傷的沈婉兒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異彩連連。
“本座行事,何時需要你來置喙?”幽冥帝君冷冷道。
“哎呀,帝君大人彆生氣嘛。”女子從牆頭輕盈躍下,如同彩蝶飄落,恰好落在幽冥帝君與趙師道劍陣之間,巧笑嫣然,“我隻是覺得,這‘北鬥七曜’的秘密,還有這幾個有趣的小姑娘,就這麼死了,怪可惜的。不如……交給奴家玩玩?”
她說著,手中玉笛輕輕一轉,一股奇異的、彷彿能勾魂攝魄的音波悄然擴散開來。
趙師道等人隻覺心神一蕩,劍陣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幽冥帝君眼神冰冷地看著她,似乎在權衡。
這突然出現的、神秘莫測的七彩紗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是敵是友?她口中的“玩玩”,又是什麼意思?
死衚衕內的局勢,因為這女子的介入,變得更加詭譎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