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華門外的廢棄區域,斷壁殘垣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幢幢怪影,荒草蔓生,夜風嗚咽。周晚晴揹著昏迷的林若雪,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她肩頭、肋下的傷口不斷滲出鮮血,與林若雪身上流下的血混合在一起,浸濕了彼此的衣衫。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滾落,模糊了視線。
但她不敢停。影魅雖然被鐘聲驚走,但誰知道他會不會去而複返?誰知道這附近還有冇有其他的暗影衛或叛軍巡邏?必須儘快與帶著太子的陳公公彙合,趕到相對安全的昭信郡王府密道入口。
“師姐……堅持住……我們快到了……”周晚晴低聲喃喃,既是鼓勵林若雪,也是給自己打氣。她按照記憶,朝著之前與徐公公、趙師道等人約定的一處備用彙合點——靠近西市邊緣的一座廢棄土地廟摸去。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眼前陣陣發黑之時,前方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刻意壓低的呼喚聲:“周女俠?是周女俠嗎?”
周晚晴精神一振,連忙低聲迴應:“是我!陳公公?”
隻見陳公公抱著小太子,和李公公一起,從巷口的陰影中小心翼翼地探出身來。看到周晚晴揹著林若雪,渾身浴血的模樣,兩人都是大吃一驚。
“周女俠!林女俠她……”陳公公急道。
“師姐傷重昏迷,必須立刻救治。”周晚晴喘著粗氣,“快,扶一把,去土地廟!”
幾人合力,將林若雪扶到巷內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稍作休息。周晚晴迅速檢查了一下林若雪的傷勢,發現她左肩的“蝕骨幽藍”劇毒已經蔓延到了上臂,臉色青黑交錯,氣息微弱,脈搏紊亂而虛弱,情況極其危險。她自己身上雖然傷口不少,但大多是皮肉傷,未傷及根本。
“必須儘快找到婉兒姐,或者有足夠藥材的地方,否則師姐……”周晚晴心急如焚。沈婉兒的醫術是她們中最高的,也隻有她可能解這“蝕骨幽藍”之毒。可是沈婉兒現在何處?是在千迴廊佯攻後撤回密道出口了,還是遇到了其他危險?
“周女俠,我們現在怎麼辦?回郡王府密道嗎?”李公公問道,他手臂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但臉色依舊慘白。
周晚晴看了一眼昏迷的林若雪,又看了看嚇得不敢說話、隻是緊緊抓著陳公公衣角的小太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回郡王府密道是最穩妥的選擇,那裡有徐公公和部分郡王府家將接應,或許還有沈婉兒留下的藥物。但是,此刻皇宮內外殺聲四起,景陽鐘響,局勢不明,通往郡王府的路線是否安全?而且林若雪的傷勢恐怕等不了太久。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個神秘蒙麪人在溶洞中的話:“上麵台階,左轉三次,右轉一次,見‘坎’字石磚按下,可通西華門外廢井!”那廢井出口,就在這附近!而且,那蒙麪人似乎對皇宮地下通道極為熟悉……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海中成形。
“陳公公,李公公,你們帶著太子殿下,立刻前往昭信郡王府後花園密道入口,去找徐公公!拿著這個!”周晚晴從懷中掏出那麵昭信郡王的玉牌(之前林若雪交給沈婉兒,沈婉兒在佯攻前又交還周晚晴以備不時之需),塞給陳公公,“見到徐公公或郡王,告知宮裡情況,尤其是景陽鐘響和太子已救出的訊息!讓他們設法接應!”
“那……周女俠你和林女俠呢?”陳公公接過玉牌,擔憂地問。
“我和師姐去另一個地方。”周晚晴眼神堅定,“師姐傷勢太重,需要立刻救治。我知道一個地方,或許能找到大夫和藥。”她說的,是柳先生在京城經營的一處極其隱秘的醫館兼情報點,隻有棲霞觀核心幾人和極少數絕對可靠的人才知道。沈婉兒曾帶她去過一次,位置就在西市附近,相對隱蔽。此刻局勢混亂,那裡或許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可能有沈婉兒預留的藥物或聯絡渠道。
陳公公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重重點頭:“好!周女俠千萬小心!老奴一定將太子殿下安全送到!”
“保重!”周晚晴不再多言,重新背起林若雪,朝著另一個方向——西市深處蹣跚而去。
陳公公和李公公則護著太子,小心翼翼地朝著郡王府方向潛行。
周晚晴揹著林若雪,在迷宮般的小巷和廢棄院落中穿行,避開偶爾出現的巡邏兵丁(不知是哪方人馬)和零星的戰鬥區域。她對京城道路本不算熟悉,但憑著記憶和沈婉兒之前帶路時留下的印象,竟也磕磕絆絆地接近了目標區域。
然而,就在她快要抵達那條記憶中的僻靜小巷時,前方巷口,忽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盔甲摩擦聲!一隊約十人的兵丁,舉著火把,正朝這邊走來!看其服色,似乎是五城兵馬司的人馬,但此刻是敵是友,難以分辨!
周晚晴心中一驚,連忙閃身躲進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破敗門洞內,屏住呼吸。
那隊兵丁似乎隻是例行巡邏,腳步聲漸近。火把的光芒掃過門洞,照亮了周晚晴和林若雪藏身的角落!
“什麼人?!”為首的小隊長厲聲喝道,拔出了腰刀。其他兵丁也紛紛警戒。
周晚晴心念電轉,知道藏不住了。她輕輕將林若雪放下,靠在牆邊,自己則握緊“流螢”短劍,深吸一口氣,準備拚死一搏,哪怕能拖延片刻,讓師姐有機會……
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門洞角落裡,散落著幾個破舊的瓦罐和一堆乾草。一個極其冒險、卻又可能是唯一機會的念頭閃過腦海。
她冇有拔劍衝出,反而迅速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行走江湖必備),就著乾草,猛地吹燃!然後,她將那點燃的乾草,猛地扔向那幾個破瓦罐——瓦罐中,似乎殘留著一些不知名的、油膩的液體(可能是廢棄的燈油或菜油)!
“呼——!”
火苗沾上油漬,瞬間爆燃起來!火舌竄起,不僅照亮了門洞,更在夜風中發出劈啪聲響,濃煙滾滾!
“著火了!”周晚晴故意用驚恐尖銳的聲音大喊,“快救火啊!救命啊!”同時,她迅速背起林若雪,不退反進,竟然朝著那隊兵丁的方向,踉蹌著衝了過去,臉上滿是菸灰,一副驚慌失措的逃難百姓模樣。
那隊兵丁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情和叫喊弄得一愣。火光和濃煙乾擾了視線,周晚晴又一副狼狽不堪、揹著傷者的弱女子模樣,一時間竟冇人立刻將她與叛黨或刺客聯絡起來。
“怎麼回事?!”小隊長皺眉喝道。
“軍爺!軍爺救命!後麵……後麵有賊人殺人放火!”周晚晴哭喊著,指著身後燃起的火堆,語無倫次,“我姐姐受傷了……求軍爺行行好,救救我們……”她演技逼真,加上渾身血跡和煙塵,顯得淒慘無比。
小隊長看了一眼那確實在燃燒的火堆,又看了看周晚晴背上麵色慘白、昏迷不醒的林若雪,戒備之心稍減。今夜京城大亂,到處是廝殺和火災,逃難的百姓不在少數。
“此地危險,速速離開!往西市外走!”小隊長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快走,並未深究。他的任務是巡邏這一片區域,防止大亂,冇工夫理會兩個逃難女子。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周晚晴連聲道謝,低著頭,揹著林若雪,快步從兵丁旁邊走過,轉入另一條小巷。
直到拐過彎,徹底脫離了兵丁的視線,周晚晴才長出一口氣,渾身冷汗涔涔,幾乎虛脫。方纔那一刻,她是在賭,賭這些兵丁並非屠千仞的死忠,賭他們不會仔細盤查,賭自己的表演能夠矇混過關。幸好,她賭贏了。
這急智,這臨危不亂的應變,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或許,是這一夜的血火洗禮,讓她這個平日裡活潑跳脫、有時略顯急躁的四師姐,也迅速成長了起來。
不敢停留,她辨認了一下方向,終於找到了記憶中那條僻靜小巷,以及巷子深處那扇冇有任何標記、看似尋常民宅的黑色木門。
她上前,按照沈婉兒教過的特定節奏,輕輕叩響了門環。
三長,兩短,再三長。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誰?”
“風雨夜歸人。”周晚晴低聲說出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探出頭來,目光銳利地打量了周晚晴和她背上的林若雪一眼,尤其是在看到林若雪腰間那柄“寒霜”劍時,眼神微動。
“進來。”老者迅速將門打開,待兩人進入後,又飛快地關上,插上門栓。
屋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整齊,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這裡正是柳先生設在京城的秘密據點之一,表麵是一家不起眼的私人醫館,實則是情報中轉和緊急庇護所。
“是棲霞觀的姑娘?”老者問道,語氣緩和了些。
“是!晚輩周晚晴,這是我大師姐林若雪,她中了劇毒,傷勢極重,懇請前輩施以援手!”周晚晴急切地說道,將林若雪小心地放在屋內一張乾淨的竹榻上。
老者快步上前,先探了探林若雪的鼻息和脈搏,又看了看她左肩的傷口和蔓延的黑氣,眉頭緊緊蹙起:“‘蝕骨幽藍’!好霸道的毒!還有嚴重內傷和失血……”他抬頭看向周晚晴,“沈姑娘呢?”
“婉兒姐她……她在彆處行動,暫時聯絡不上。”周晚晴黯然道。
老者沉吟片刻:“此地雖隱秘,但今夜京城大亂,也非絕對安全。老夫醫術有限,這‘蝕骨幽藍’之毒,老夫隻能暫時以金針和藥物壓製,延緩其發作,若要根除,非沈姑孃親自出手或尋得至陽解毒聖品不可。至於內傷,需慢慢調理。”
“能壓製住毒性,爭取時間就好!”周晚晴連忙道,“多謝前輩!”
“你先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口。”老者指了指旁邊的清水和乾淨布條、金瘡藥,“老夫這就為林姑娘施針用藥。”
周晚晴這才感到渾身傷口火辣辣地疼,她強打精神,自己清洗包紮傷口。看著老者取出銀針,手法嫻熟地為林若雪施針,又取出幾個瓷瓶,倒出藥丸喂服,並以特殊手法推拿穴位,引導藥力,她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至少,暫時安全了。師姐的命,暫時保住了。
她靠在牆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立刻睡去。但腦海中,卻不斷閃現著今夜的一幕幕:師父決絕的背影,雷剛壯烈的犧牲,大師姐拚死斷後,太子驚恐的眼神,還有那個神秘莫測、亦敵亦友的蒙麪人……
景陽鐘為何而鳴?皇宮內的廝殺結果如何?沈婉兒、楊彩雲、胡馨兒她們是否安全?二師姐和六師妹在北疆怎麼樣了?師父……還活著嗎?
一個個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驚蟄之夜,似乎格外漫長。
而黎明到來之時,這動盪的京城,又將迎來怎樣的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