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水藻的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氣。林若雪與周晚晴疾掠出數百丈,直到確認暫時甩開了追兵,纔在一片茂密的蘆葦蕩旁停下。
林若雪背靠著一塊潮濕的巨石,緩緩坐下,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甚至泛起了一絲詭異的青紫色。她閉目凝神,右手並指如劍,疾點自己左臂肩井、曲池、內關等數處大穴,試圖封住毒氣上行。同時運轉“棲霞心經”,一股中正平和的內力湧向左臂,與那陰寒歹毒、如同活物般不斷侵蝕的“蝕骨幽藍”劇毒抗衡。
“棲霞心經”不愧是道家正宗絕學,內力醇厚綿長,最擅溫養療傷、驅邪避毒。然而這“蝕骨幽藍”乃是幽冥閣采集數十種劇毒蟲豸精華,輔以邪法煉製而成,歹毒無比,不僅侵蝕血肉,更能消磨內力,腐蝕經脈。即便以林若雪之能,也隻能暫時將其壓製在左臂肘部以下,無法立刻逼出,更無法徹底化解。每一次內力與毒氣的碰撞,都帶來針刺火燒般的劇痛,令她額頭冷汗涔涔。
周晚晴焦急地守在旁邊,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一邊從懷中掏出沈婉兒給的各種解毒丹藥,一股腦遞給林若雪:“師姐,快服下!婉兒姐的‘百草丹’、‘清心散’,還有這個‘避毒珠’含在舌下……”
林若雪睜開眼,眼神依舊清冷,隻是深處多了一絲疲憊。她接過丹藥,服下幾顆,又將那顆碧綠色的“避毒珠”含入口中。一股清涼之意自喉間化開,蔓延全身,雖然無法解“蝕骨幽藍”之毒,卻能護住心脈臟腑,延緩毒性發作,並減輕些許痛苦。
“我暫時無礙,毒性被壓製住了。”林若雪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平穩,“但這毒很麻煩,需要婉兒親自出手,或找到至陽至和的解毒聖品,方可根除。眼下……不能耽誤。”
“可是師姐你的手……”周晚晴看著林若雪那已然覆蓋上一層淡淡黑氣、微微腫脹的左小臂,心疼不已。
“右手還能用劍。”林若雪淡淡道,掙紮著站起,活動了一下右臂,雖然全身乏力,但握劍的手依舊穩定。“此地不宜久留,‘血蝠’衛和陰九幽很快就會追來。我們必須儘快找到過湖的辦法。”
她抬頭望向煙波浩渺的太液池。從這裡看去,湖麵更加開闊,對岸的宮殿樓閣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最近的石橋在右前方數裡之外,那裡必定是屠千仞重兵佈防之地,不能去。左側上遊方向,水勢更為湍急,隱約可見水閘和更遠處山巒的輪廓。
“上遊有水閘,或有渡船,但恐怕也有埋伏。”周晚晴道。
林若雪點點頭,目光落在眼前的蘆葦蕩和湖岸邊繫著的幾艘破舊的小船上。那是宮中太監宮女平日清理湖麵雜草、或偶爾捕魚所用,此刻空無一人。
“搶船,強渡。”林若雪決斷道,“趁追兵未至,打他們一個時間差。目標,對岸‘瓊華島’。那裡林木茂盛,殿宇眾多,便於隱匿,且距離東暖閣已不遠。”
“好!”周晚晴精神一振,“我來撐船,師姐你調息戒備!”
兩人迅速解開一艘相對完好的烏篷小船。周晚晴跳上船尾,操起竹篙,輕輕一點岸邊,小船便如離弦之箭般滑向湖心。林若雪立於船頭,“寒霜”劍已然出鞘,警惕地掃視著漆黑的水麵和兩岸。
夜晚的湖麵,風不大,但水流暗湧。小船破開墨色的湖水,向著對岸朦朧的瓊華島輪廓駛去。月光灑在湖麵上,碎成萬千銀鱗,隨波盪漾。四周寂靜,隻有竹篙破水聲和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反而更顯詭異。
行至湖心,距離兩岸皆有一段距離。周晚晴奮力撐篙,小船速度不慢。
突然,林若雪眼神一凝,低喝道:“小心水下!”
話音未落,小船左側水麵“嘩啦”一聲裂開!數道漆黑的身影如同大魚般躍出,手中分水刺、漁叉等奇門兵器帶著水花,狠狠刺向小船!竟是早有水鬼埋伏在水下!
周晚晴嬌叱一聲,竹篙橫掃,將兩名躍起的水鬼打落水中。但另有三人已然攀住船舷,就要翻身上船!
林若雪右手“寒霜”劍光一閃,冰冷劍氣掠過船舷,那三名水鬼慘叫著手腕斷裂,墜入湖中,湖水瞬間被染紅。
然而,更多的水鬼從四麵八方湧出,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圍攻小船!他們水性極佳,在水中靈活無比,不斷從水下撞擊船底,或用帶鉤的繩索試圖套住船舷、竹篙。更有甚者,直接潛水至船底,用利器鑿擊!
小船劇烈搖晃,周晚晴既要穩住船身,又要應付不斷從水中冒出的攻擊,頓時手忙腳亂。林若雪雖劍法超群,但立於搖晃的船上,又要分心壓製左臂劇毒,麵對這種從水下、水麵全方位、無死角的襲擾,也是頗感棘手。
“師姐,這樣下去不行!船要翻了!”周晚晴急道。
林若雪眼神一寒,知道不能再被動防守。她深吸一口氣,強提內力,不顧左臂劇痛和毒性反噬,將“寒霜”劍高舉過頭。
“晚晴,穩船三息!”
周晚晴聞言,咬牙將竹篙深深插入水中,雙腳牢牢釘在船板上,以內力灌注,竟暫時穩住了劇烈搖晃的小船。
就是這三息時間!
林若雪體內“棲霞心經”內力瘋狂湧向右手“寒霜”劍,劍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冰藍光華!一股浩瀚磅礴、彷彿能凍結天地的恐怖寒意,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北鬥七曜·天樞·冰封千裡!”
並非真正的千裡冰封,但劍意所及,方圓十丈內的湖麵,以小船為中心,肉眼可見地迅速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堅逾精鋼的寒冰!冰層急速蔓延,將那些正在水中興風作浪、或剛剛躍起的水鬼,瞬間凍在了冰層之中!他們保持著攻擊的姿勢,臉上還殘留著猙獰或驚愕的表情,卻已化作一尊尊冰雕!
刺骨的寒意瀰漫,連空氣都彷彿要凍結。小船的底部也被凍在了冰層上,暫時無法移動,卻也穩如磐石。
周晚晴被這驚天動地的一劍震撼得目瞪口呆,隨即狂喜:“師姐!太厲害了!”
然而,林若雪在斬出這一劍後,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濺在潔白的冰麵上,觸目驚心。她身體晃了晃,以劍拄地,才勉強站穩。強行催發如此大招,牽動傷勢和劇毒,她已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師姐!”周晚晴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快……破冰……走……”林若雪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她知道,這一劍雖暫時解圍,但動靜太大,必然驚動兩岸敵人,必須立刻離開!
周晚晴含淚點頭,揮動“流螢”短劍,砍向凍住船底的寒冰。好在這冰層雖厚,但主要是向外蔓延凍結湖水,船底部分相對薄弱。她運足內力,數劍之下,終於破開冰層。
小船恢複了自由,周晚晴不敢怠慢,再次撐篙,向著對岸拚命劃去。身後,那一片被冰封的湖麵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藍光,數十尊人形冰雕矗立其中,景象駭人。
果然,兩岸很快響起了警哨和呼喝聲,火把光芒向湖邊聚集。更有快船從遠處碼頭駛出,向著她們追來。但周晚晴拚儘全力,小船如同箭矢般射向瓊華島,終於在被合圍之前,堪堪衝到了島邊的淺灘。
兩人棄船上岸,跌跌撞撞地衝入島上茂密的林木之中。身後追兵的呼喝聲和船槳破水聲已然迫近。
瓊華島麵積不小,上有假山亭台,林木蔥蘢。周晚晴攙扶著幾乎虛脫的林若雪,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疾行,試圖擺脫追兵。
然而,冇跑出多遠,前方林木間,忽然亮起了數十支火把!一隊約五十人的黑衣武士,在一個手持狼牙棒、鐵塔般的巨漢率領下,攔住了去路!看其裝束氣息,竟是屠千仞麾下最精銳的“鐵衛”!
與此同時,身後湖灘方向,追兵也已登岸,火把光芒連成一片,正快速包抄而來。
前有強敵,後有追兵,林若雪重傷中毒,周晚晴消耗巨大。
再次陷入絕境!
那巨漢獰笑著上前一步,狼牙棒重重頓地,砸得地麵微微一震:“棲霞觀的小娘皮,跑得倒快!可惜,到此為止了!識相的,放下兵器,跪地求饒,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周晚晴將林若雪護在身後,橫劍當胸,眼中雖有一絲絕望,卻無半分怯意,罵道:“放你孃的狗屁!想要姑奶奶的命,自己來拿!”
林若雪靠在一棵樹上,劇烈喘息,臉色慘白如紙,左臂的黑氣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些許。她看著眼前絕境,又看了看身旁雖然害怕卻寸步不讓的四師妹,眼中閃過一絲歉疚,隨即被更加冰冷的決絕取代。
她緩緩抬起右手,“寒霜”劍再次指向敵人,儘管手臂在微微顫抖。
“晚晴……怕嗎?”她輕聲問。
周晚晴回頭,對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跟師姐在一起,怕個球!大不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林若雪蒼白的臉上,竟也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嘴角:“好。那便……再戰一場。”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平靜與力量。彷彿眼前的絕境,不過是又一道需要跨越的溝坎。
巨漢見狀,怒極反笑:“冥頑不靈!給我上!抓活的!”
五十名“鐵衛”齊聲應諾,刀槍並舉,如同鋼鐵洪流,洶湧撲來!
周晚晴嬌叱一聲,率先迎上!“流螢”劍光在火把映照下化作點點寒星,竟帶著一股慘烈的決絕。
林若雪也強提最後的內力,“寒霜”劍光雖不如之前璀璨,卻依舊冰冷精準。
眼看一場慘烈的圍殺就要上演——
“何方宵小,敢傷我棲霞觀弟子?!”
一聲清越冰冷、卻蘊含著無上威嚴與怒意的長嘯,如同九天鶴唳,陡然從瓊華島深處、那座最高的“攬月亭”方向傳來!
嘯聲未落,一道白衣身影,如同月宮仙子謫落凡塵,又如一道撕裂夜空的白色閃電,自亭中激射而出,幾個起落間,已越過數十丈距離,悍然闖入戰團!
人未至,劍氣已臨!
一道比林若雪的“寒霜”更加純粹、更加浩瀚、彷彿能凍結時空的恐怖劍意,如同雪崩海嘯般轟然降臨!瞬間籠罩了整片戰場!
那些正撲向林若雪和周晚晴的“鐵衛”,隻覺渾身一僵,血液彷彿都要凝固,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心中湧起無邊的恐懼。
就連那鐵塔般的巨漢,也是臉色驟變,駭然望向那道飛掠而來的白衣身影。
林若雪和周晚晴則同時身軀劇震,難以置信地望向那人,眼中爆發出無法形容的驚喜光芒!
“師父?!”
那白衣身影翩然落地,手持一柄古樸無華、卻散發著凜冽寒意的長劍,白髮如雪,麵容清臒,眼神清澈深邃如古潭,不是棲霞觀觀主、七俠女的師父——清虛子,又是誰?!
可是……師父不是重傷昏迷,在棲霞觀中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看起來……除了麵色略顯蒼白,氣息竟似比以往更加深不可測?
清虛子目光掃過重傷的林若雪和疲憊的周晚晴,眼中閃過一絲疼惜,隨即化為冰冷的怒意,看向那巨漢和眾多“鐵衛”,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寒冬朔風,刮過每個人的心頭:
“傷我弟子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