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子的出現,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潑入一瓢冰水,瞬間令戰場的局勢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
那看似平平無奇的白衣老道,隻是站在那裡,便彷彿成了一座無法逾越的萬載冰山,散發出的寒意與威壓,比林若雪全力施展的“凝冰境”還要純粹、還要浩瀚得多。那不是刻意為之的殺氣,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質、與天地至理相合的“道”之威儀,帶著滌盪妖氛、鎮壓邪祟的無形力量。
五十名精銳“鐵衛”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握兵器的手心滲出冷汗,方纔洶洶的氣勢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那鐵塔般的巨漢首領,更是瞳孔收縮,額頭青筋跳動,他從這老道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天威般的壓力,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碾壓,讓他握狼牙棒的手都有些不穩。
“你……你是何人?!”巨漢強自鎮定,嘶聲喝問,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清虛子冇有回答,甚至冇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林若雪那泛著黑氣的左臂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身形一晃,已然出現在林若雪身側。速度之快,在場無人能看清他是如何移動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林若雪左腕脈門。一股精純無比、中正平和、卻又浩瀚如海的內力,溫和而堅定地渡入林若雪體內。
林若雪隻覺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如同乾涸的河床得到了甘霖的滋潤。那股暖流所過之處,因劇毒和消耗帶來的刺痛、冰冷、虛弱感迅速消退。更奇妙的是,暖流直衝左臂,與那頑固的“蝕骨幽藍”劇毒相遇,並未激烈衝突,而是如同陽光化雪般,將那陰寒歹毒的毒氣絲絲縷縷地消融、淨化!雖然未能立刻根除,但蔓延之勢已被徹底遏製,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至手腕以下。
“師父……您的傷……”林若雪又驚又喜,更帶著深深的擔憂。
“無妨。”清虛子收回手,聲音溫和,“一點餘毒,稍後再行驅除。倒是你,強行催動‘冰封千裡’,傷及本源,需好生調養。”他又看向周晚晴,目光慈和,“晚晴,辛苦了。”
周晚晴鼻子一酸,幾乎要哭出來,卻強忍著,用力搖頭:“不辛苦!師父,您怎麼來了?觀裡……大師兄他們……”
“長風與無悔主持觀務,無礙。為師感應到‘七星’異動,京城殺氣沖天,知你們必有劫難,故星夜趕來。”清虛子簡單解釋了一句,便轉過身,重新麵向那巨漢和“鐵衛”,目光再次變得冰冷,“爾等助紂為虐,犯上作亂,更傷我弟子,其罪當誅。”
最後四字吐出,彷彿帶著金鐵之音,在夜空中迴盪。
巨漢心頭狂跳,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善了。但他亦是悍勇之輩,更兼職責在身,若就此退去,屠千仞絕不會饒他。他把心一橫,狂吼道:“裝神弄鬼的老道!給我上!殺了他!重重有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加上軍令如山,五十名“鐵衛”雖然心中恐懼,卻也嘶吼著,再次揮動刀槍,如同潮水般湧向清虛子!
清虛子眼神淡漠,麵對洶湧而來的鋼鐵洪流,隻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古樸長劍。劍未出鞘。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能撼動靈魂的奇異波動,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那不是內力壓迫,也不是寒氣凍結,而是一種更加玄奧的“勢”!彷彿他這一步,踏在了大地的脈搏之上,引動了天地間某種浩然正氣的共鳴!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名“鐵衛”,隻覺頭腦“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砸中,眼前發黑,耳中轟鳴,胸口煩悶欲嘔,前衝之勢戛然而止,甚至有人立足不穩,踉蹌倒地!後麵的人也被這無形的“勢”所阻,陣型大亂!
巨漢首當其衝,更是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充滿了駭然:“勢……天地之勢?!你……你究竟是什麼境界?!”
清虛子冇有回答,他又踏出了第二步。
手中連鞘的長劍,輕輕向前一點。
這一點,毫無煙火氣,甚至冇有帶起絲毫風聲。
然而,正對著劍尖方向的數名“鐵衛”,卻彷彿被無形的巨力擊中胸口,同時狂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倒了身後一片同伴!
第三步踏出,長劍橫掃。
依舊未出鞘。但一道凝練如實質、寬達數丈的淡白色弧形氣勁,卻隨著劍鞘的揮動憑空生成,如同巨大的鐮刀,橫掃前方!
“噗噗噗噗……!”
氣勁所過之處,精鋼打造的刀槍如同紙糊般斷裂,厚重的鐵甲如同敗革般破碎!二十餘名“鐵衛”如同割麥子般齊刷刷倒下,非死即傷,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三步,一劍未出,僅憑“勢”與“氣”,便擊潰了五十名精銳“鐵衛”的大半!剩下的十餘人肝膽俱裂,再也生不起絲毫戰意,發一聲喊,丟盔棄甲,轉身就逃!
那巨漢亦是魂飛魄散,他知道,自己在這老道麵前,恐怕連一招都接不下!他再顧不得什麼軍令榮辱,狂吼一聲,將手中狼牙棒狠狠擲向清虛子(試圖阻擋),然後轉身就向湖邊狂奔,想要跳水逃生。
清虛子看都冇看那呼嘯而來的狼牙棒,隻是左手衣袖輕輕一拂。
一股柔和的勁風捲出,那沉重的狼牙棒竟在空中滴溜溜轉了個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精準無比地砸在巨漢的後心!
“哢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巨漢龐大的身軀向前撲出數丈,口中鮮血狂噴,掙紮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轉瞬之間,危機解除。
清虛子收勢而立,連鞘長劍垂於身側,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夜風吹拂著他如雪的白髮和潔白的道袍,月光灑落,襯得他宛如滴仙臨世。
林若雪和周晚晴雖知師父武功通玄,但親眼見到如此神乎其技、近乎道法自然的出手,依舊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這已遠遠超出了她們對武學的認知範疇。
“師父……您……”林若雪聲音乾澀。
清虛子轉過身,臉上恢複了平和:“武道一途,永無止境。內力、招式、意境之上,尚有‘勢’與‘道’。你們日後勤修不輟,自有機緣領悟。”他頓了頓,看向東暖閣方向,那裡火光依舊,殺聲隱隱,“眼下,先救太子要緊。若雪,你可能行動?”
林若雪隻覺體內暖流不息,傷勢雖未痊癒,但行動已無大礙,左臂劇毒也被壓製到手腕,不影響右手運劍。她重重點頭:“能!”
“好,隨為師來。”清虛子當先向瓊華島深處行去,步履看似不快,卻每一步都跨出極遠,林若雪和周晚晴需全力施展輕功才能跟上。
“師父,我們去哪裡?不直接去東暖閣嗎?”周晚晴問。
“東暖閣已成修羅殺場,屠千仞必親鎮其中。直接闖陣,雖無不可,但難免傷及太子,且易生變數。”清虛子淡淡道,“為師方纔於‘攬月亭’頂觀望氣機,發現東暖閣地下,似有隱晦通道,與這瓊華島地脈隱隱相連。若所料不差,當年修建宮苑時,或留有應急密道。”
林若雪聞言恍然。師父不僅武功已臻化境,於風水地脈、機關奇術之道,隻怕也達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境界。
三人迅速穿過瓊華島,來到島嶼另一側,一處背靠山崖、藤蔓密佈的隱蔽角落。清虛子撥開厚厚的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黝黝的洞口,隱隱有涼風從中吹出。
“果然是這裡。”清虛子點頭,“此洞應通往東暖閣下某處密室或暗道。我們由此潛入,或可避過正麵強敵,直抵太子身邊。”
“師父神機妙算!”周晚晴喜道。
清虛子當先步入洞中,林若雪、周晚晴緊隨。洞內初極狹,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竟是一條人工開鑿的、頗為規整的石砌甬道,壁上還有早已熄滅的油燈盞。空氣流通,並無黴味,顯然並非完全廢棄。
三人沿著甬道疾行。清虛子在前,似乎對路徑頗為熟悉,毫不猶豫地在岔路口做出選擇。林若雪心中暗忖,師父或許早年遊曆天下時,曾接觸過前朝宮廷秘錄,甚至可能與此地建造者有些淵源。
行進了約莫一刻鐘,前方隱隱傳來微弱的火光和人聲,還有更加清晰的兵刃撞擊與喊殺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快到出口了,小心。”清虛子低聲道,示意兩人放慢腳步,收斂氣息。
果然,前方甬道儘頭,是一扇虛掩的石門。門縫中透出搖曳的火光,激烈的戰鬥聲正是從門外傳來。
清虛子示意林若雪和周晚晴隱於門後陰影中,自己則貼近石門,凝神傾聽片刻,隨即以傳音入密之法對二人道:“門外是一間寬敞的偏殿,已淪為戰場。一方應是雷剛統領的禦龍衛殘部,另一方是屠千仞麾下高手及暗影衛。太子……氣息微弱,就在偏殿內側的暖閣中,似有高手守護,但情況危急。”
“師父,我們如何行動?”林若雪問。
“為師正麵吸引注意,你們伺機潛入暖閣,救出太子。記住,以太子安危為第一要務,不必戀戰。”清虛子吩咐道,“若雪,你傷勢未愈,護好自己。晚晴,護著你師姐。”
“是!”兩人齊聲應道,儘管聲音壓得極低。
清虛子不再多言,輕輕推開石門。
門開處,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偏殿,原本的陳設早已在激戰中被摧毀殆儘,滿地都是屍體、殘破的兵器、傾倒的燈架和燃燒的帷幕。數十人正在殿中捉對廝殺,或三五成群混戰。一方身著金色軟甲的禦龍衛,雖然人人浴血,傷痕累累,卻死死守住通往內側暖閣的通道,半步不退。另一方則是黑衣的暗影衛和裝束各異的幽冥閣高手,攻勢如潮,凶狠無比。
殿中血腥慘烈,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禦龍衛統領“鎮山虎”雷剛,一個虎背熊腰、滿臉虯髯的巨漢,正揮舞一柄沉重的镔鐵大刀,獨戰三名使奇門兵刃的幽冥閣客卿,雖怒吼連連,威勢驚人,但身上已多處掛彩,顯然支撐得極為艱難。
而內側暖閣的珠簾之後,隱約可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榻上,被兩名臉色慘白、手持拂塵的老太監死死護住。暖閣門口,還有四名禦龍衛拚死抵擋著試圖衝進去的敵人。
清虛子的出現,並未立刻引起混戰中眾人的注意。他緩步走入殿中,白髮白袍,在血腥混亂的戰場上顯得格格不入。
直到他走到戰團中央,距離雷剛等人不過數丈時,纔有人察覺到這個不速之客。
“什麼人?!”一名正與禦龍衛廝殺的暗影衛百夫長厲聲喝問,同時一刀逼退對手,警惕地看向清虛子。
清虛子冇有回答,隻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暖閣珠簾後的那個瘦小身影上,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這一眼,平淡無奇,卻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讓那百夫長心頭劇震,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而一直隱於暗處、如同毒蛇般窺伺著戰場某個角落的影魅,卻在清虛子踏入殿中的瞬間,身體驟然緊繃!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老道身上那深不可測、令他靈魂都感到戰栗的氣息!這氣息,甚至比他的主人屠千仞,更加浩瀚,更加……接近“道”!
影魅毫不猶豫,身形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向後隱入更深的黑暗,同時捏碎了懷中一枚傳訊玉符。
清虛子似乎察覺到了影魅的小動作,卻並未理會。他看向苦苦支撐的雷剛,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喊殺聲,傳入殿中每一個人耳中:
“雷統領,辛苦了。太子安危,交由貧道。爾等,可稍作歇息。”
話音落,他手中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古樸長劍,終於緩緩抬起。
劍鞘未脫,但一股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劍意,已然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