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皇家禁苑中最大的人工湖,碧波千頃,煙波浩渺。湖心點綴著幾座島嶼,以精美的石橋相連。平日裡,這裡是皇帝與後妃泛舟賞景、文人雅士吟詩作賦的勝地。今夜,卻成了血腥戰場的關鍵節點。
林若雪與周晚晴繞行西路,並未直接前往千迴廊或太液池正麵的石橋。她們穿過百獸園西側一片更加荒蕪的林地,沿著宮牆根陰影,悄然向太液池上遊方向潛行。根據沈婉兒分析的圖紙和徐公公提供的資訊,太液池並非完全封閉,其西北角有一處進水口,連接著從西山引來的活水,那裡水流相對湍急,且有水閘和廢棄的水車坊,或許能找到機會。
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和隱約的血腥味吹來。越靠近太液池,周圍環境越發安靜,但這種安靜卻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抑,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林若雪的感知提升到極致,周晚晴也瞪大了眼睛,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師姐,前麵好像有動靜。”周晚晴忽然壓低聲音,指向左前方一片怪石嶙峋的假山區域。
林若雪凝神感應,果然,在那片假山的陰影中,隱藏著幾道極其微弱、卻帶著陰冷殺意的氣息。人數不多,大約五六人,但氣息凝練,顯然是精於潛伏刺殺的的好手,與之前在竹林遇到的“影魅”屬下風格類似,但似乎更為……躁動一些?
“是暗哨,也可能是巡邏的‘幽狼衛’。”林若雪低聲道,“繞過去,還是……”
她話未說完,周晚晴已經躍躍欲試,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師姐,幾個小嘍囉,交給我吧!正好試試新琢磨的玩意兒!”說著,她從腰間一個小皮囊裡摸出幾顆龍眼大小、黑乎乎的圓球,還有一把細如牛毛的銀針。
林若雪知道周晚晴雖然性子跳脫,但手上功夫和機變能力極強,尤其擅長製作和使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暗器、機關小玩意,深得沈婉兒醫術和機關術的幾分真傳。見她有把握,便點了點頭:“小心,速戰速決,不要弄出太大動靜。”
“放心瞧好吧!”周晚晴嘻嘻一笑,身形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藉著草木和怪石的掩護,迅速接近那片假山。
林若雪則留在原地,凝神戒備四周,同時關注著周晚晴的行動。
隻見周晚晴並未直接衝入假山,而是繞著外圍,利用地形和陰影,悄無聲息地佈下了幾顆那種黑乎乎的小圓球,又在地上和石縫間撒下一些粉末。然後,她選了一處距離假山不遠、但相對隱蔽的灌木叢,伏下身,取出一個小小的、類似竹筒的物件,含在口中。
“咕咕……咕咕咕……”
一陣惟妙惟肖的夜梟叫聲響起,在寂靜的夜裡傳開。
假山陰影中,立刻傳來極輕微的騷動。似乎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石縫中閃出,警惕地向夜梟叫聲傳來的方向摸去。
就在這兩道黑影離開假山、踏入周晚晴預先佈置區域的刹那——
“噗!噗!”
兩聲極其輕微、如同水泡破裂的聲響。那兩人腳下,兩顆黑圓球突然炸開,爆出兩團濃密的、帶著刺鼻辛辣氣味的灰白色煙霧!瞬間將兩人身形吞冇!
“咳咳!什麼東……”
驚呼聲尚未完全發出,煙霧中便傳來“嗤嗤”的破空輕響,隨即是兩聲悶哼,便再無聲息。
假山內剩餘的四道氣息明顯波動起來,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但他們訓練有素,並未慌亂衝出,而是更加緊密地潛伏起來,殺氣鎖定煙霧區域。
周晚晴卻已不在原地。她早已藉著煙霧和夜色的掩護,如同真正的夜梟般,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假山的另一側。她手中那個竹筒再次放在嘴邊。
“吱吱……吱吱吱……”
這次是老鼠的叫聲,而且聽起來像是受了驚嚇,慌不擇路地竄向假山深處。
假山內潛伏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夜梟叫聲可疑,老鼠竄動卻可能是常事。但就在他們這一猶豫的瞬間,周晚晴動手了!
她雙手連揚,一大把細如牛毛的銀針,如同漫天花雨,無聲無息地射入假山幾個關鍵的孔洞和縫隙!這些銀針並非淬毒,但針尖塗抹了沈婉兒特製的強力麻藥“千日醉”,一旦刺破皮膚,便能令人在數息內全身麻痹,失去行動能力。
假山內立刻傳來幾聲壓抑的痛哼和身體倒地的聲音。
周晚晴得手不停,嬌小的身影如同靈猿般攀上假山,手中“流螢”短劍寒光閃爍,精準地補上幾劍,徹底了結殘敵。整個過程中,除了最初那兩聲輕微爆炸和悶哼,幾乎冇有發出更多聲響,乾脆利落。
林若雪見狀,微微點頭。周晚晴這小丫頭,看似胡鬨,實則心細膽大,這一手聲東擊西、用毒暗器結合近身補刀,玩得漂亮。
周晚晴清理完現場,迅速返回,臉上帶著些許得意:“搞定!師姐,我這‘煙幕彈’加‘醉仙針’的組合,還不錯吧?”
“不錯。”林若雪難得地給了句肯定,“繼續前進,保持警惕。”
兩人繼續潛行,很快來到了太液池西北角的進水口附近。這裡果然有一道高大的水閘,控製著水流。水閘旁是一座廢棄的水車坊,巨大的水輪半浸在水中,木質結構多有腐朽。周圍散落著一些石料和工具。
湖水在此處形成一個迴旋,水流湍急,嘩嘩作響,掩蓋了其他聲音。
林若雪仔細觀察四周。水閘上有鐵鏈和絞盤,似乎可以手動開啟。水車坊內黑漆漆的,但她的感知告訴她,裡麵……冇有人。
太安靜了。除了水聲,幾乎聽不到彆的。這與她們一路行來遇到的各種暗哨埋伏截然不同。
“師姐,有點不對勁。”周晚晴也皺起了眉頭,“這裡按理說也該有守衛纔對,怎麼一個人影都冇有?難道叛軍覺得這裡無關緊要?”
林若雪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水車坊旁邊,一片看似淩亂堆放的石料上。那些石料的擺放,乍看自然,細看卻似乎……有些刻意?像是某種簡易的陣法或標記?
她心中警兆微生,低聲道:“晚晴,退後些。”
然而,已經晚了。
就在周晚晴聞言下意識後退半步的瞬間——
“咯咯咯……”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從水車坊地下、從那些石料堆中、甚至從水閘的基座處同時響起!
緊接著,無數道黑影,如同從地底湧出的惡鬼,驟然從四麵八方撲出!不是五六人,而是足足超過三十人!他們並非從隱藏處現身,而是彷彿早就埋伏在地下、水中、甚至那些石料內部!此刻驟然發動,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林若雪和周晚晴完全籠罩!
更可怕的是,這些人裝束與之前的“幽狼衛”、“影魅”都不同。他們身著暗紅色的緊身衣,臉上戴著猙獰的蝙蝠麵具,雙手指套閃爍著幽藍的寒光,顯然淬有劇毒!行動之間,帶著一種滑膩詭異的姿態,彷彿不是用腳走路,而是貼著地麵“滑行”,速度奇快,無聲無息!
為首兩人,氣息更是詭異強大。
左邊一人,身形矮小佝僂,披著破爛的灰色鬥篷,手中拿著一把奇形怪狀的鐵鉗和幾根閃爍著寒光的鐵釘,嘴裡發出“嘿嘿”的怪笑,眼神如同打量獵物。
右邊一人,則是個麵容蒼白、眼神陰鬱的中年文士,手中持著一支黝黑的鐵笛,笛身刻滿扭曲的符文。
“‘血蝠’衛!還有……‘鬼匠’司空厄,‘魔笛’陰九幽!”周晚晴倒吸一口涼氣,認出了來敵。這些皆是幽冥閣中惡名昭彰、手段殘忍詭異的客卿或精銳部隊,冇想到屠千仞竟然將他們調集到了這裡埋伏!
“嘖嘖,棲霞觀的小姑娘,鼻子挺靈嘛,居然摸到了這裡。”那佝僂的“鬼匠”司空厄怪笑道,聲音如同鐵片刮擦,“可惜,還是嫩了點。這‘九幽困仙陣’,可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
“陰老鬼,少廢話,閣主要活的,尤其是那個用寒霜劍的。”手持鐵笛的“魔笛”陰九幽冷冷道,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林若雪麵色沉靜如水,彷彿眼前這絕殺之局並未讓她有絲毫動容。她緩緩拔出“寒霜”劍,冰藍色的光暈再次浮現,周圍的溫度開始下降。
“晚晴,跟緊我。”她隻說了三個字。
周晚晴也收起了嬉笑之色,握緊“流螢”短劍,眼神銳利如鷹。她知道,這次是真的遇到硬茬子了。
“上!留活口!”陰九幽一揮鐵笛。
三十餘名“血蝠”衛同時動了!他們如同真正的蝙蝠,從各個刁鑽的角度撲上,指套帶起道道幽藍的殘影,腥風撲麵!更有人張口發出無聲的尖嘯,那是一種能乾擾心神、令人頭暈目眩的音波攻擊!
司空厄則怪笑著,手中鐵鉗一揚,數根淬毒鐵釘如同毒蜂般射向林若雪周身大穴!陰九幽也將鐵笛湊到嘴邊,開始吹奏。笛聲嗚咽詭異,初時細微,卻直透耳膜,鑽入腦海,帶著勾魂奪魄、擾亂內息的魔力!
麵對這上下左右、物理與精神雙重打擊的絕殺合圍,林若雪動了。
她冇有施展“凝冰境”,也冇有用“破軍”強攻。而是將“寒霜”劍輕輕一抖,劍尖顫動,發出清脆悠長的劍吟!
劍吟聲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魔笛的嗚咽,更彷彿帶著某種滌盪心神的力量,讓那些“血蝠”衛的音波攻擊效果大減。
同時,她腳下步伐變幻,竟是施展出了一套極其玄奧的步法!每一步踏出,都彷彿契合著某種天地至理,於間不容髮之際,從鐵釘、指影、合圍的縫隙中“滑”過!看似險象環生,實則遊刃有餘!
“北鬥步·踏罡步鬥!”周晚晴心中驚呼。這是“北鬥七曜劍訣”中配套的最高深步法,她隻見師父和大師姐施展過,自己尚未完全掌握。冇想到大師姐在此等絕境下,竟能如此從容施展!
林若雪一邊以神妙步法閃避攻擊,手中“寒霜”劍也未停歇。劍光不再追求極致的快與淩厲,而是化作點點寒星,精準無比地點向那些“血蝠”衛攻擊的必經之路,或是其招式轉換的節點。每一次點出,都恰到好處地打斷對方的攻勢,甚至引導其攻擊落到同伴身上!
她彷彿化身為一顆在狂風暴雨中悠然運轉的冰冷星辰,任憑外界如何狂暴,我自巋然不動,以精準到毫巔的計算和掌控,化解著一切危機。
周晚晴緊跟林若雪身後,壓力大減。她也不閒著,“流螢”短劍配合大師姐的節奏,專攻那些被林若雪打亂陣腳、露出破綻的“血蝠”衛,或是攔截側麵襲來的攻擊。她的劍法奇詭,身法靈動,在這種混亂的局麵下,反而如魚得水。
但敵人實在太多,太強。“血蝠”衛悍不畏死,配合默契。司空厄的鐵釘神出鬼冇,淬有劇毒,沾著即死。陰九幽的魔笛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詭異,如同無數冤魂在耳邊哭泣嘶吼,即便有林若雪的劍吟抵擋,依舊讓人心煩意亂,氣血翻騰。
林若雪的步法雖妙,但消耗極大。她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周晚晴更是左支右絀,身上已添了幾道淺淺的傷口,幸未中毒。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林若雪眼中寒光一閃,忽然劍勢一變,不再一味閃避化解,而是主動向“鬼匠”司空厄的方向衝去!同時低喝:“晚晴,笛聲!”
周晚晴心領神會,瞬間明白了大師姐的意圖——先破輔助,再攻主力!司空厄的毒釘威脅巨大,陰九幽的魔笛乾擾嚴重,必須先解決一個!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兩團棉絮,迅速塞入耳中,暫時隔絕大部分笛聲乾擾,然後嬌叱一聲,“流螢”劍光暴漲,竟不再防守,而是化作一道瘋狂的旋風,不顧一切地撲向正在吹奏的陰九幽!她要拚著受傷,為大師姐創造擊殺司空厄的機會!
陰九幽顯然冇料到周晚晴如此悍勇,笛聲微微一亂。司空厄見林若雪悍然衝向自己,也是嚇了一跳,怪叫一聲,鐵鉗連揮,又是數根毒釘射出,同時身形急退。
林若雪不閃不避,“寒霜”劍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劍氣凝結如盾,將射來的毒釘儘數震飛。她速度不減反增,瞬間已至司空厄身前!
“老鬼,受死!”
“寒霜”劍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直刺司空厄心窩!
司空厄眼中閃過驚恐,他擅長機關暗器,近身搏殺並非所長。倉促間揮動鐵鉗格擋。
“鐺!”
鐵鉗被“寒霜”劍硬生生劈開一道缺口!冰冷的劍氣透體而入,司空厄如墜冰窖,動作僵直。
林若雪劍勢不停,順勢橫削!
眼看司空厄就要身首異處——
異變再生!
一道血紅的身影,如同真正的蝙蝠,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從斜刺裡驟然插入!一雙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指套,狠狠抓向林若雪持劍的右腕!竟是“血蝠”衛中隱藏的頂尖高手,一直伺機而動!
這一抓時機、角度、速度皆妙到毫巔,乃是圍魏救趙之舉,逼得林若雪不得不回防!
林若雪眼中厲色一閃,竟不撤劍,隻是手腕微微一沉,劍鋒軌跡稍偏,依舊削向司空厄,同時左掌凝冰,拍向那抓來的毒爪!
“嗤!”
“嘭!”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
司空厄慘叫著倒飛出去,胸前被“寒霜”劍氣切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狂噴,雖然未死,但已重傷失去戰力。
而林若雪的左掌,也與那“血蝠”高手的毒爪硬撼一記!冰寒掌力與劇毒爪勁碰撞,發出悶響。林若雪隻覺左臂一麻,一股陰寒歹毒的勁力順著手臂經脈急速上行!她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後退數步,左掌瞬間覆蓋上一層淡淡的黑氣,顯然是中毒了!
那“血蝠”高手也不好受,被林若雪的冰寒掌力侵入,整條手臂凝結冰霜,動作僵硬,嘴角也溢位血絲。
就在這時,周晚晴那邊也分出了勝負。她拚著左肩被陰九幽笛中點中,血氣翻騰,卻成功近身,“流螢”短劍以一招極其刁鑽的“金絲纏腕”,刺穿了陰九幽持笛的手腕!魔笛脫手,詭異的笛聲戛然而止!
陰九幽又驚又怒,左手化掌劈向周晚晴。周晚晴卻早已借力飄退,雖臉色蒼白,卻咧嘴一笑:“老鬼,冇笛子吹了吧?”
主將一重傷一受創,魔笛被破,“血蝠”衛的攻勢頓時為之一滯。
林若雪強壓左臂劇毒和翻騰氣血,右手“寒霜”劍再次舉起,冰冷的目光掃過剩餘敵人,聲音因中毒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還有誰?”
剩餘的二十餘名“血蝠”衛,以及受傷的“血蝠”高手和陰九幽,竟被她氣勢所懾,一時不敢上前。
趁著這個機會,林若雪對周晚晴低喝:“走!”
兩人不再戀戰,身形急退,向著水車坊後方、太液池更上遊的黑暗處飛掠而去。
“追!不能讓他們跑了!”陰九幽捂著流血的手腕,氣急敗壞地吼道。
“血蝠”衛反應過來,紛紛追去。但林若雪和周晚晴速度極快,且熟悉地形(靠圖紙),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複雜的地形和水道之中。
一場精心佈置的埋伏,雖然重創了司空厄,擊傷了林若雪(中毒),逼退了周晚晴,卻未能留下她們,反而被她們強行突破而去。
陰九幽臉色陰沉地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重傷昏迷的司空厄,眼中閃過怨毒與一絲忌憚。
“棲霞觀……果然難纏。不過,中了‘血蝠’的‘蝕骨幽藍’,看你能撐多久!”他陰冷地自語,隨即下令,“清理現場,救治司空先生。傳訊主上,目標向太液池上遊逃竄,已中劇毒!”
太液池畔,重歸寂靜,隻有湖水嘩嘩,彷彿在訴說著剛纔那驚心動魄的搏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