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兒沿著來路悄然後撤,心中雖擔憂大師姐與四師妹的安危,腳下卻絲毫不慢。她必須儘快組織起一支足夠引人注目的隊伍,才能為林若雪她們創造機會。
剛接近百獸園邊緣,便聽到前方傳來壓抑的呼喝與兵刃撞擊聲。她心中一緊,連忙潛行靠近。隻見之前分彆的趙剛等四名侍衛,正背靠著一座殘破的虎舍,與七八名黑衣殺手(似乎是之前被擊潰的“幽狼衛”殘部)殊死搏鬥!四人本已傷重,此刻更是險象環生,那名最年輕的侍衛胸前已中了一刀,鮮血染紅半身,卻仍嘶吼著揮刀拚殺。
沈婉兒不及細想,“秋水”劍已然出鞘,身形如輕煙般掠入戰團。劍光如潺潺流水,看似柔和,卻瞬間卷向兩名殺手的側翼。那兩人正全力進攻趙剛,猝不及防,一人被劍尖點中肋下“章門穴”,悶哼倒地;另一人倉促回刀格擋,卻被沈婉兒劍身一粘一引,力道用偏,踉蹌後退。
趙剛等人壓力驟減,精神大振。“沈女俠!”趙剛驚喜交加。
“彆說話,先殺敵!”沈婉兒清叱一聲,劍光展開,將剩餘殺手儘數籠罩。“秋水”劍法綿密堅韌,守中帶攻,雖不似林若雪那般淩厲無匹,也不如周晚晴奇詭刁鑽,卻自有一種生生不息、令對手深陷其中難以自拔的韻味。配合趙剛等人拚死反擊,很快便將這幾名殘敵解決。
戰鬥結束,趙剛等人幾乎虛脫。沈婉兒迅速為那名重傷的年輕侍衛止血包紮,又給每人服下一顆保命護心的丹藥。
“沈女俠,林女俠和周女俠呢?”趙剛喘息著問。
“她們另有要務。”沈婉兒簡單解釋,“趙統領,你們傷勢如何?還能戰否?”
趙剛看了一眼渾身浴血、眼神卻依舊不屈的同伴,咬牙道:“能!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能戰!沈女俠有何吩咐?”
“好!”沈婉兒將昭信郡王玉牌亮出,“我奉郡王之命,需組織一支敢死隊,強攻千迴廊,吸引叛賊主力,為另一路奇兵創造機會。此去,九死一生。趙統領,你們可願隨我前往?”
趙剛與三名同伴對視,眼中非但冇有懼色,反而爆發出決死的光芒。趙剛一把扯下胸前破碎的護甲碎片,嘶聲道:“護衛太子,本就是我等職責!之前未能戰死於東暖閣前,已是恥辱!如今有機會將功補過,縱死何憾?願隨沈女俠赴死!”
“願隨沈女俠赴死!”另外三人也齊聲低吼,儘管聲音因傷痛而嘶啞,氣勢卻悲壯沖霄。
沈婉兒心中感動,重重點頭:“多謝諸位忠義!但赴死非我願,我們要儘可能製造混亂,吸引敵人,也要儘可能活下來!走,先去與徐公公他們會合,再沿途召集兄弟!”
一行人互相攙扶,迅速向密道出口假山方向移動。幸運的是,途中又遇到了兩撥被打散、正在躲避追殺的侍衛,共有十一人,雖都帶傷,但聞聽是去救援太子、吸引叛軍,皆毫不猶豫加入。當沈婉兒等人回到假山附近時,隊伍已擴大到近二十人,加上徐公公和八名郡王府家將,共有近三十人。
徐公公聽聞林若雪分兵之計,雖覺凶險,但也知這是目前打破僵局的唯一可能。他將所知皇宮內叛軍大致佈防情況(主要是西華門至千迴廊一段)儘數告知沈婉兒。
“千迴廊入口有重兵,廊內必有埋伏。但叛軍主力,似乎更多集中在太液池方向,尤其是石橋附近。”徐公公低聲道,“沈女俠此去,千萬小心,若事不可為,速退!”
沈婉兒點頭,迅速整合隊伍。她將傷勢最重的幾人留下,協助徐公公守住密道出口。其餘二十餘人,包括趙剛等還能戰鬥的侍衛、郡王府家將、以及新收攏的侍衛,統一由她指揮。
冇有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沈婉兒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或染血、卻同樣寫滿決絕的麵孔,輕聲道:“諸位,前路艱險,生死難料。但太子安危,繫於我等。不求必生,但求問心無愧,不負忠義二字。隨我——殺!”
“殺——!!!”
低沉的吼聲在假山後壓抑地響起,如同受傷猛獸最後的咆哮。
沈婉兒一馬當先,手持郡王玉牌,不再隱匿行蹤,率隊衝出百獸園,沿著之前林若雪她們突破的路線反向殺回,直撲千迴廊入口方向!她故意讓隊伍散開些,製造出人數更多的假象,沿途遇到小股叛軍哨探或巡邏隊,便以迅雷之勢殲滅,並故意放走一兩個去報信。
很快,千迴廊入口在望。那是一座修建在蓮花池上的精美曲折廊廡,飛簷鬥拱,朱漆欄杆,在夜色和火光中本該美輪美奐。然而此刻,廊口燈火通明,數十名黑衣殺手和身著禁軍服飾的叛軍嚴陣以待,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殺氣騰騰。顯然,這邊的動靜已經引起了叛軍的警惕。
沈婉兒停下腳步,示意隊伍稍作整頓。她目光掃過敵方陣勢,心中快速評估。敵人在入口處兵力約五六十人,且據險而守。強攻,必然損失慘重。
但,她要的就是強攻!要的就是讓敵人相信,她們彆無選擇,隻能從這裡突破!
“趙統領,你帶十人,從左側佯動,吸引弩箭!家將首領,帶你的人,從右側呐喊助威,投擲火把、石塊,製造混亂!其餘兄弟,隨我,正麵——衝陣!”
命令簡潔明確。趙剛與家將首領毫不猶豫,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左側響起喊殺聲,趙剛等人故意暴露身形,做出試圖迂迴的樣子。頓時,廊口的弩箭如雨點般射向左側!右側,郡王府家將點燃隨身攜帶的少量火油布團,奮力擲向廊口附近的水麵和建築,同時大聲鼓譟,敲擊兵刃,聲勢不小。
就在敵人注意力被左右牽製的瞬間——
沈婉兒動了!
她冇有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身法,隻是將“秋水”劍平舉身前,內力灌注,劍身泛起溫潤的澄澈光華。她一步踏出,步伐沉穩,速度卻越來越快,身後近十名最精銳的侍衛和家將緊隨。
“護我太子,誅殺叛逆!殺——!”
清越的嬌叱聲中,沈婉兒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澄澈的流光,悍然撞向廊口那密集的刀槍劍戟和如林弩箭!
“放箭!”叛軍頭目厲喝。
第二輪弩箭離弦,尖嘯著籠罩向沈婉兒和她身後眾人!
沈婉兒眼中精光一閃,“秋水”劍光陡然展開,不再是潺潺溪流,而是化作了怒濤拍岸!劍光層層疊疊,如同洶湧的潮水,迎向箭雨!
“叮叮噹噹……!”
密如爆豆般的撞擊聲響起!絕大部分弩箭被這綿密堅韌的劍光盪開、擊落!少數漏網之箭,也被身後侍衛以盾牌(臨時找到的)或兵刃格擋。沈婉兒衝勢不減,瞬間已至廊口叛軍陣前!
叛軍刀槍齊出,試圖將她亂刃分屍。
沈婉兒劍招再變,“秋水”劍光忽然變得極其“黏稠”,如同無形的水網,將刺來的兵刃輕輕“粘”住,一引一帶。衝在最前的幾名叛軍隻覺手中兵刃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重心失衡,空門大開!沈婉兒身隨劍走,劍尖連點,精準地刺入其咽喉、心窩。
鮮血飛濺,慘叫驟起!沈婉兒竟以一人一劍,硬生生在嚴密的防線中撕開了一道缺口!她身後侍衛家將見主將如此悍勇,士氣大振,狂吼著從缺口湧入,與叛軍展開慘烈的近身搏殺!
廊口瞬間陷入了混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沈婉兒始終衝在最前,“秋水”劍光如同穿花蝴蝶,在敵群中遊走,每一次閃爍,必有一名敵人倒下。她並不追求一擊斃敵,而是專攻關節、穴位、兵刃銜接處,以巧破力,製造混亂,擴大缺口。
趙剛和右側的家將也趁勢壓上,三麵夾擊。叛軍雖然人數占優,且占據地利,但被沈婉兒這出人意料的凶猛突破打亂了陣腳,更兼左右受擾,一時竟有些抵擋不住。
“擋住!給我擋住!發信號,求援!”叛軍頭目氣急敗壞地大吼。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射向千迴廊深處。
沈婉兒心中一動:援兵要來?很好!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她攻勢更猛,劍光將那名頭目也籠罩進去,逼得他連連後退。
然而,就在廊口戰局膠著、叛軍陣線搖搖欲墜之際,千迴廊深處,忽然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一隊約三十人的黑衣武士,在一個手持熟銅棍、膀大腰圓的壯漢率領下,迅速增援而來!這些人氣息沉凝,步伐統一,顯然是真正的精銳!
沈婉兒壓力驟增。新來的黑衣武士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瞬間穩住了陣腳,並開始反推。己方傷亡開始增加,趙剛肩頭又添新傷,一名家將慘叫著被熟銅棍砸碎頭顱。
“沈女俠!敵人援兵到了!怎麼辦?”趙剛嘶聲問道。
沈婉兒一劍逼退兩名黑衣武士,目光掃過戰場。己方已傷亡近半,剩下的人也大多帶傷,體力消耗巨大。而敵人援兵已至,廊內恐怕還有更多埋伏。再強攻下去,真有全軍覆冇之虞。
佯攻的目的,已經達到。響箭發出,援兵調動,屠千仞的注意力,必然會被吸引過來一部分。
是時候撤退了。
但撤退,也不能狼狽而逃,那會引起懷疑。必須撤得有條不紊,甚至……要再給敵人一個深刻的“教訓”!
沈婉兒心念電轉,忽然清叱一聲:“變陣!錐形,隨我——再衝一次!”
殘餘的十餘人迅速靠攏,以沈婉兒為錐尖,形成一個緊密的衝鋒陣型。
“秋水劍訣·疊浪千重!”
沈婉兒將剩餘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劍身,“秋水”劍光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華,如同海潮疊起,一浪高過一浪,帶著沛然莫禦的氣勢,向著那名手持熟銅棍的壯漢及其身邊最密集的敵群,悍然衝去!
這一劍,凝聚了沈婉兒此刻全部的精氣神,雖不如林若雪“破軍”那般淩厲無匹,卻自有一股綿長厚重、後勁無窮的意境!
那壯漢臉色微變,怒吼著揮棍迎上!其他黑衣武士也刀劍齊出!
“轟——!”
劍光與棍影、刀光猛烈碰撞!氣勁四溢,震得廊柱嗡嗡作響,池水盪漾!
沈婉兒嬌軀微晃,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她劍勢不絕,硬生生將壯漢震退三步,更將周圍四五名黑衣武士掀翻!她身後侍衛家將趁勢猛攻,竟又短暫地壓製了敵人!
“撤!交替掩護,向百獸園方向撤!”沈婉兒抓住這瞬間創造出的空隙,果斷下令。
隊伍聞令,毫不戀戰,前隊變後隊,互相掩護,且戰且退。沈婉兒親自斷後,“秋水”劍光再次化為綿密的防禦網,將追兵暫時擋住。
叛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擊和果斷撤退弄得有些發懵,待要追擊,沈婉兒等人已退出一段距離,且撤退井然有序,不時回頭反刺,讓追兵頗為忌憚。那持棍壯漢似乎也接到了某種命令,揮手製止了手下盲目追擊,隻是牢牢守住千迴廊入口,目光陰沉地看著沈婉兒等人消失在來路的黑暗中。
一場短暫而慘烈的佯攻,就此落幕。
沈婉兒帶著僅存的七八人,互相攙扶著,迅速脫離接觸,向密道出口撤回。每個人都傷痕累累,精疲力儘,但眼神中卻有一種解脫和完成任務的釋然。
他們成功吸引了叛軍的注意,製造了足夠的混亂和聲勢。接下來,就看大師姐和四師妹的了。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千迴廊入口激戰正酣之時,千迴廊深處某座視野極佳的觀景亭中,一身暗紫蟠龍袍的屠千仞,正憑欄而立,冷冷地俯瞰著下方的戰鬥。他身後,影魅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肅立。
“棲霞觀……沈婉兒。”屠千仞緩緩摩挲著腰間的彎刀刀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劍法綿密堅韌,頗得道家真傳,更兼膽略過人,敢行險招。清虛子,倒是教出了幾個好徒弟。”
“主上,她們佯攻於此,必是另有圖謀。是否加強太液池方向守備?”影魅沙啞地問。
屠千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圖謀?無非是分兵繞行,或暗渡陳倉。太液池天險,本座已佈下天羅地網。至於其他小路……哼,本座倒要看看,她們還有什麼本事。傳令,千迴廊守軍不得妄動,嚴守即可。太液池各伏兵,提高警惕。另外……‘血蝠’、‘鬼匠’到了嗎?”
“已按主上吩咐,潛伏於太液池‘攬月亭’附近。”影魅道。
“很好。”屠千仞望向太液池方向,眼中殺意凜然,“不管來的是林若雪,還是其他什麼人……這太液池,便是她們的葬身之地!”
驚蟄夜,皇宮殺局,環環相扣,真正的考驗,此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