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餘音在耳際隆隆迴盪,閃電的殘像還在視網膜上留下灼目的光斑。竹林中的殺意,因這天地之威和那道驚鴻一瞥的紫色身影,出現了刹那的凝滯。
影魅顯然也察覺到了主人的到來,他那死寂的眼中,原本鎖定林若雪的、純粹如冰的殺意,似乎都收斂了一絲,變得更加恭順而內斂。但他手中的影匕,依舊穩如磐石,指向林若雪的要害。
林若雪的心,卻沉了下去。
屠千仞親自現身,哪怕隻是遙遙一觀,都意味著對方對此地的重視,也意味著她們的行蹤和戰力,恐怕已完全落入對方眼中。接下來的路,隻會更加艱難。
但此刻,無暇他顧。眼前的影魅,依舊是最大的威脅。
雷聲漸歇,竹林重歸昏暗,隻有遠處宮苑的火光,將竹影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你的主人來了。”林若雪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不回去護駕麼?還是說,他自信到認為,僅憑你們這幾條影子,就能留下我們?”
影魅沉默,彷彿冇有聽到。但他身側另外兩道黑影的氣息,卻因這句話而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顯然,屠千仞的出現,對他們並非全無影響。
就在這氣息波動的微妙瞬間——
林若雪動了!
冇有預兆,冇有蓄力,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的人與劍,已然合為一體,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冰冷白虹,直刺影魅!這一次,她將“凝冰境”的領域收縮到極致,隻籠罩自身與劍鋒,速度與鋒芒,卻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北鬥七曜·天樞·破軍!”
劍名“破軍”,乃北鬥第七星,主肅殺,掌破陣!此招並非“天樞”劍訣原本所有,而是林若雪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結合自身“天樞”星性的“正”與“靜”,衍生出的極致攻殺之劍!取“以靜製動,後發先至”之理,於極靜中爆發極動,一劍破萬法!
劍光過處,空氣彷彿被凍結、然後被強行撕裂,發出尖銳的嘯音!竹林中的竹葉,被無形的劍氣催動,紛紛揚揚落下,又在靠近劍光時被瞬間凍結、粉碎!
影魅那死寂的眼中,終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感受到了這一劍中蘊含的恐怖威力與決絕意誌!不敢有絲毫怠慢,他將隱匿、詭異的身法催發到極致,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道真正的影子,向後飄退,同時手中影匕劃出數道漆黑詭異的弧線,並非硬撼,而是試圖纏繞、偏轉、卸開這雷霆萬鈞的一劍!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到幾乎不分先後的金鐵交鳴聲爆響!火星在兩人之間瘋狂迸射,照亮了他們冰冷的麵容和眼眸!
林若雪的劍,一往無前,帶著凍結與撕裂一切阻礙的意誌。影魅的匕,則如同附骨之疽,陰柔詭譎,不斷尋找著劍勢中的微小間隙和力道轉換節點,試圖以巧破力。
兩人以快打快,瞬間交換了十餘招!身影在竹林中鬼魅般閃動,所過之處,碗口粗的竹子被劍氣、匕風無聲切斷,轟然倒地。
沈婉兒和周晚晴也同時動了。她們的目標是另外兩名黑影。沈婉兒“秋水”劍光展開,如春水綿延,將對手牢牢纏住,不使其有機會乾擾林若雪與影魅的對決,更以精妙劍招和時不時彈出的銀針,逼得對方手忙腳亂。周晚晴則發揮靈動刁鑽的特性,“流螢”短劍專攻下三路和關節要害,身形飄忽,讓對方難以捉摸,雖一時難以取勝,卻也牢牢拖住了敵人。
林若雪與影魅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影魅的隱匿身法和詭異匕術,確實是她生平僅見,往往能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發起攻擊,防不勝防。且其內力陰寒歹毒,帶著強烈的侵蝕性,每一次兵器碰撞,都有絲絲寒氣試圖侵入林若雪經脈。
但林若雪的“棲霞心經”中正平和,根基渾厚,更兼“天樞”劍意冰心剔透,最擅守禦淨化。那些侵入的寒氣,大多被輕易化解。而她的劍法,在“破軍”之勢的加持下,越來越快,越來越淩厲,漸漸壓製住了影魅鬼魅般的攻勢。
“嗤啦!”
又是一次險之又險的交錯。林若雪肩頭衣衫被劃破一道口子,冰寒之氣透入,讓她動作微緩。而影魅的左臂,也被“寒霜”劍的劍氣掃中,雖未切開皮肉,但整條手臂瞬間覆蓋上一層白霜,靈活度大減。
影魅眼中死寂的波動更劇,他忽然尖嘯一聲,不再與林若雪纏鬥,身形暴退,同時左手一揚,數點烏光射向正在與沈婉兒、周晚晴交手的同伴!
那兩名黑影聞聲,毫不猶豫地虛晃一招,擺脫對手,與影魅彙合,三人成品字形,迅速向後飛退,轉眼便融入竹林深處黑暗,消失不見。竟是果斷放棄了攔截!
林若雪冇有追擊。她拄劍而立,微微喘息,調動內力驅散肩頭的寒氣。方纔一戰,看似她略占上風,但消耗頗巨,影魅的難纏也超出了預計。對方退走,並非不敵,更像是接到了某種命令,或是察覺事不可為,果斷放棄。
沈婉兒和周晚晴靠攏過來,皆有些氣息不穩。周晚晴罵道:“跑得倒快!這些鬼影子,真他孃的滑溜!”
沈婉兒則看向林若雪肩頭的傷口,見隻是皮肉傷,寒氣也被控製住,略鬆一口氣,隨即憂慮道:“大師姐,屠千仞現身,影魅退走,恐怕前方有更大的陷阱等著我們。是否……調整計劃?”
林若雪抬頭,望向“千迴廊”方向。那裡此刻靜悄悄的,彷彿剛纔的激戰從未發生。但她能感覺到,在那片曲折迴環的廊廡陰影中,隱藏著更多的殺機。
“計劃不變。”林若雪緩緩收劍入鞘,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清冷與鎮定,“屠千仞現身,恰恰說明東暖閣局勢危急,他需親自坐鎮指揮,或攔截一切可能的援軍。影魅退走,或許是去增援他處,或許是誘敵深入。但無論如何,東暖閣我們必須去。”
她頓了頓,看向沈婉兒:“婉兒,依你之見,千迴廊與太液池兩處,哪一處更可能是屠千仞重點佈防之地?”
沈婉兒沉吟片刻,分析道:“千迴廊地形極端複雜,九曲十八彎,視線受阻,極其適合埋伏弓弩手、設置機關陷阱,以及小股精銳殺手進行層層截殺。一旦陷入,如入迷宮,易被分割圍殲。太液池則水麵開闊,僅有石橋可通,看似一覽無餘,實則更是絕地。若在石橋兩端及池中埋伏高手強弩,橋上之人便成活靶。兩處皆是險地。”
“但屠千仞兵力亦非無限。”周晚晴插嘴,“他既要圍攻東暖閣,又要分兵控製皇宮各處要道、監視養心殿,還能在百獸園、竹林設伏……千迴廊和太液池,他未必能同時重兵佈防。總有一處相對薄弱。”
沈婉兒點頭:“晚晴說得有理。依常理推斷,千迴廊更適合以少困多,佈置精巧陷阱和少量精銳,便能起到極佳阻滯效果。屠千仞若想集中兵力速破東暖閣,很可能在千迴廊設下疑兵和機關,主力則放在太液池石橋,一勞永逸攔截援軍。或者……反過來,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情報不足,難以斷定。”林若雪道,“但我們可以選擇一條對他而言,最‘意外’的路線。”
“師姐的意思是……?”
“分兵。”林若雪吐出兩個字。
沈婉兒和周晚晴都是一怔。
“屠千仞料定我們人數不多,必集中力量突破一點。若我們分兵兩路,一路佯攻千迴廊,製造聲勢,吸引其注意力和部分兵力;另一路則繞行更遠、但可能防備更鬆懈的西路,嘗試從太液池上遊或下遊尋找其他途徑過池,或直接繞過太液池,襲擊東暖閣側翼。”林若雪快速說道。
“佯攻一路,風險極大,幾乎是必死之局。”沈婉兒蹙眉。
“所以,需要死士,需要足夠分量的誘餌,讓屠千仞相信那就是我們的主力。”林若雪目光看向沈婉兒和周晚晴,“婉兒,你心思縝密,善於應變,帶領郡王府家將,以及若有可能,沿途收攏殘存侍衛,大張旗鼓,強攻千迴廊!不必真個突破,隻需製造足夠混亂,吸引敵人即可。”
“大師姐,那你呢?”周晚晴急問。
“我和晚晴,繞行西路。我速度快,晚晴身法靈巧,適合潛行突襲。”林若雪道,“這是險招,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能奏效的一招。關鍵在於,婉兒你的佯攻必須逼真,要讓他相信我們彆無他法,隻能強攻千迴廊。”
沈婉兒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重重點頭:“我明白。大師姐放心,婉兒定不負所托,將動靜鬨得足夠大。”她看向周晚晴,叮囑道:“晚晴,保護好大師姐,也保護好自己。”
周晚晴咧嘴一笑,雖然眼中仍有擔憂,卻拍了拍胸脯:“婉兒姐放心!有我在,冇人能傷到大師姐!”
林若雪從懷中取出那麵昭信郡王的玉牌,交給沈婉兒:“以此號令可能遇到的殘存侍衛。記住,保命為上,事不可為,便向養心殿方向撤退,或退回密道出口。”
沈婉兒接過玉牌,緊緊握住,鄭重點頭。
三人不再多言,互相看了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堅定的光芒。
“行動!”
林若雪低喝一聲,與周晚晴身形一閃,便向竹林西側掠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婉兒目送她們離開,整理了一下情緒,轉身向來路方向潛回。她需要先與徐公公和郡王府家將會合,再沿途儘可能召集潰散的忠勇之士,組織起一支像樣的“佯攻”隊伍。
竹林重歸寂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始終未曾停歇的、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
驚蟄之夜,皇宮深處,一場關乎國本存亡、分秒必爭的救援與反救援,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拉開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