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關,黎明。
關牆之上,血跡未乾,硝煙未散,破損的垛口和焦黑的痕跡無聲訴說著昨夜戰鬥的慘烈。但與前幾日那種山雨欲來、壓抑到極致的氛圍不同,此時的關城內外,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雜著疲憊、慶幸、以及難以置信的躁動。
守軍士兵們倚著殘破的牆垛,或坐或站,大多帶著傷,眼神卻不再麻木絕望,而是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絲絲活氣。他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話題離不開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奇襲和隨後狄軍營中傳來的巨大混亂。
“聽說了嗎?秦女俠她們回來了!還帶回了援兵!”
“真的?她們不是……”
“千真萬確!是從西邊廢井那裡上來的!吳將軍已經親自去接了!”
“我的老天爺……她們真的闖了狄營?還活著回來了?”
“何止活著!你冇看見狄營後半夜那動靜?火光沖天,殺聲震地,後來乾脆全亂了!到現在都冇消停!”
“難道……她們把狼主給……”
“噓!小聲點!不過……看狄狗那副德行,冇準真有可能……”
類似的竊竊私語在關牆各處蔓延,低迷的士氣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草,悄然複燃。雖然無人敢確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支敢死隊能活著回來,並且狄軍大營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這是不爭的事實。這對於苦苦支撐、幾乎絕望的守軍而言,無異於黑暗中看到了一線曙光。
關內,臨時充作帥府的宅院中。
吳鎮遠將軍盔甲未卸,身上纏著繃帶,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疲憊,正親自指揮人手安置傷員、準備熱水熱食。他的目光不時望向門口,帶著急切的期盼。
當林若雪、沈婉兒等人攙扶著、揹負著傷員出現在院門口時,吳鎮遠虎目含淚,大步迎上,對著林若雪便是深深一揖:“林女俠!諸位女俠!高義!請受吳某一拜!若無諸位捨命相救,昨夜天狼關必破無疑!”
林若雪側身避開,拱手還禮:“吳將軍言重了,守土抗敵,匹夫有責。我等不過略儘綿力。將軍與眾將士浴血奮戰,方是關城不倒之基石。”
“快!裡麵請!軍醫!熱水!吃的!”吳鎮遠連忙將眾人讓進院內。
沈婉兒顧不上客套,立刻指揮人手將秦海燕、宋無雙等重傷員安置在乾淨的房間裡,開始全力施救。林若雪則簡要向吳鎮遠說明瞭昨夜地下河遭遇戰的情況,隱去了狼主最後那些詭異話語和關於“北鬥”的細節,隻言秦海燕僥倖再次重創狼主,迫使狄軍暫時退卻。
即便如此,吳鎮遠也已聽得心潮澎湃,感慨萬千:“秦女俠真乃神人也!重傷之軀,竟能兩度重創敵酋!此等功績,足以彪炳史冊!還有宋女俠、楊女俠、胡女俠,以及諸位壯士……”他看向僅存的王猛等人,眼中滿是敬意,“請諸位放心在此養傷,吳某定當竭儘所能!”
“吳將軍,狄軍現在情況如何?”林若雪更關心敵情。
吳鎮遠麵色一肅,道:“斥候剛回報。狄軍大營後半夜至今,一直處於極度混亂之中。各部族旗幟雜亂移動,似乎發生了內訌。有大量人馬向後撤退的跡象,但仍有部分兵力在前沿與我對峙。狼主金帳附近戒備森嚴,訊息封鎖,但隱約有傳言說狼主傷重……具體如何,尚需探查。”
林若雪點頭。這與她預料的差不多。狼主接連遭受秦海燕兩次致命重創,尤其是最後那詭異一劍,傷勢絕對不輕。即便不死,也必然需要長時間靜養,無法再指揮作戰。群龍無首,加之糧草被襲擾(昨夜爆炸),各部族之間本就存在的矛盾很可能爆發,狄軍短期內確實難以組織起有效的進攻了。
“如此,天狼關暫時可保無虞。”林若雪道,“但狄軍根基未損,狼主生死不明,一旦其穩住內部,或新的首領上位,威脅仍在。請將軍不可鬆懈,加固城防,整頓兵馬,同時派出使者和斥候,聯絡後方嶽侯爺,請求增援和補給。”
“吳某明白!”吳鎮遠重重點頭,“林女俠有何打算?”
林若雪看了一眼安置傷員的房間,目光又投向南方,沉聲道:“京城有變,驚蟄在即。我必須立刻帶師妹們南下。二師妹和六師妹傷勢太重,無法長途奔波,需留在此地,煩請吳將軍代為照料。三師妹、四師妹、五師妹和七師妹隨我同行。另外,請將軍為我們準備最快的馬匹和乾糧,我們即刻出發。”
吳鎮遠一驚:“此刻南下?林女俠,你們傷勢未愈,何必如此急切?不如稍作休整……”
“來不及了。”林若雪打斷他,語氣堅決,“京城之事,關乎國本,關乎天下氣運,刻不容緩。北疆有將軍和嶽侯爺在,我等放心。請將軍成全。”
吳鎮遠見林若雪心意已決,知道挽留不住,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擔憂,鄭重抱拳道:“既然如此,吳某不再多言。馬匹乾糧立刻準備!林女俠,諸位女俠,一路珍重!天狼關,永遠記得諸位的恩義!”
“將軍保重。”
一個時辰後,天色大亮。
天狼關西側一處偏僻的城門悄然打開。林若雪、沈婉兒(她醫術最高,需隨行照料可能的路途傷勢,且京城也需要她)、周晚晴、楊彩雲(她內傷稍輕,且穩重可靠)、胡馨兒(感知能力不可或缺)五人,身著便於騎行的勁裝,腰懸寶劍,各自騎上一匹吳鎮遠精心挑選的北地駿馬。
秦海燕和宋無雙依舊昏迷,被妥善安置在關內最好的房間,由沈婉兒留下的藥方和關內軍醫共同照料。王猛等江湖豪傑也決定留下養傷,並協助守城。
臨彆前,林若雪最後去看了一眼昏迷的秦海燕和宋無雙。秦海燕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平穩,左肩處的寒氣被沈婉兒以特殊手法和藥物暫時封印。宋無雙則臉色青黑交錯,氣息紊亂,仍在生死邊緣掙紮。林若雪輕輕握住秦海燕未受傷的右手,又將一縷精純平和的“棲霞心經”內力渡入宋無雙體內,助其穩住心脈。
“二師妹,六師妹,一定要撐下去。等我們回來。”她低聲說道,聲音雖輕,卻蘊含著無比的堅定。
說完,她毅然轉身,走出房間。
關城外,五人五騎,迎著初升的朝陽和凜冽的晨風,向著南方,絕塵而去。
馬背上的身影,雖然帶著傷疲,卻挺拔如鬆。她們的目光,穿越了蒼茫的北疆原野,投向了數千裡外,那座即將迎來“驚蟄”驚雷的煌煌帝都。
那裡,有她們的大師姐原本守護的目標,有幽冥閣醞釀已久的驚天陰謀,有決定天下命運的棋局,也有……她們另外兩位姐妹(謝長風、以及可能身在京城的其他人?)可能麵臨的危局。
七星已現其五,能否在驚蟄之日,彙聚成那斬破黑暗的終極光芒?
與此同時,北狄大營,金帳之內。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數名薩滿和醫者跪伏在地,渾身顫抖。
狼主阿史那·咄苾躺在鋪著厚厚獸皮的榻上,臉色灰敗,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仍有血跡不斷滲出。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額頭的火焰胎記黯淡無光,時明時滅。
灰衣刀客、光頭巨漢、瘦高老者,以及幾名最重要的部族首領,肅立帳中,神色各異,有擔憂,有驚疑,也有隱藏得很深的異動。
“訊息……封鎖……”狼主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儘力氣,“對外宣稱……本汗……閉關療傷……由……左賢王……暫代……軍務……”
“是!”眾人應道。
“那……那幾個女人……”狼主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怨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追蹤……不要打草驚蛇……她們……要去京城……驚蟄……讓幽冥閣的人……去對付……我們……坐收漁利……”
“狼主,您的傷……”灰衣刀客忍不住道。
“死不了……”狼主閉上眼睛,彷彿在積蓄力量,片刻後,用更低、卻更冰冷的聲音道,“‘七星’已動……‘鑰匙’已現……驚蟄之日……‘歸墟’之門必將開啟……這天下……終究……要換一番景象……傳令……各部……後撤百裡……等待……時機……”
他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再次陷入昏迷。
帳中眾人麵麵相覷,雖然對狼主的話似懂非懂,但“後撤百裡”的命令卻聽得清楚。雖然心有不甘,但狼主重傷,軍心已亂,繼續強攻天狼關已不現實。暫時後撤,整頓內部,等待狼主傷愈或京城之變的結果,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很快,命令傳出。規模龐大的北狄聯軍,開始如同退潮般,緩緩向後撤離。丟下了無數營帳、輜重和來不及掩埋的屍體。
天狼關的壓力,驟然減輕。
但無論是關城上的吳鎮遠,還是南下途中的林若雪,亦或是昏迷中的狼主,都知道——暫時的平靜,不過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序幕。
驚蟄的雷鳴,即將在南方炸響。而北方的狼,隻是暫時蜷縮利爪,舔舐傷口,等待著下一次,更加致命的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