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轉為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但天色依舊陰沉如墨,黎明前的黑暗,濃得化不開。
棲霞觀後山鷹愁澗方向的喊殺聲,在經曆了一段時間的高潮後,漸漸低落下去,最終隻剩下零星的、疲憊的呼喝和兵刃偶爾碰撞的脆響,以及瀰漫在潮濕空氣中的、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進攻方,那支由幽冥閣死士、暗影衛殘餘、以及部分被收買或裹挾的亡命徒組成的混合部隊,在丟下超過五十具屍體(其中不乏高手)後,終於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後山險峻的密林和晨霧之中。他們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彷彿隻是為了進行一次凶悍的試探,或者…達成某種特定的目的。
棲霞觀一方,雖然成功擊退了這次夜襲,守住了山門和核心區域,但代價同樣慘重。趙振邦帶回的“鋒銳”組二十餘人,在山道隘口和回援精舍的戰鬥中,傷亡過半,趙振邦本人身披十餘創,雖非要害,卻也失血過多,力竭昏迷。張奎的“伏擊”組和阮平的“遊弋”組也有不小損失。更重要的是,清虛子道長遇襲重傷昏迷,被程無悔冒死救出後,至今未醒,且氣息微弱,情況堪憂。精舍被毀,兩名守護弟子殉難。
經此一役,棲霞觀可謂是傷筋動骨,元氣大傷。原本因北疆捷報和彙聚義士而稍稍提振的士氣,再次跌入穀底。恐懼、悲傷、迷茫的情緒,如同這連綿的陰雨,籠罩在觀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悟真堂暫時成了臨時的指揮所和重傷員安置點。空氣中瀰漫著金瘡藥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程無悔手臂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銳利,他強撐著傷體和疲憊,與謝長風、劉猛、張奎(輕傷)、阮平(輕傷)等人處理著善後。
清點傷亡,安撫人心,重新分配防禦力量,救治傷員,掩埋死者…千頭萬緒。每個人都沉默地忙碌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程先生,道長他…”謝長風看著躺在臨時鋪位上、氣息奄奄的清虛子,眼圈泛紅。
程無悔輕輕搖頭,低聲道:“道長經脈受損極重,又強行催動真氣退敵,已是油儘燈枯之象…沈女俠留下的保命丹藥,也隻能暫時吊住一口氣。除非…除非有奇蹟,或者沈女俠本人帶著更好的藥物趕回…”後麵的話他冇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希望渺茫。
“那…道長昏迷前說的‘玉簡’…”劉猛遲疑道。
程無悔目光一閃,看向張奎和阮平:“張兄,阮兄,後山那棵千年古鬆下的第三塊石板,你們可知道具體位置?”
張奎點頭:“知道,那是觀中一處隱秘標記點,據說與觀裡傳承有關,隻有觀主和少數核心弟子知曉。”
“好,事不宜遲,你們二人,立刻帶幾名絕對可靠的兄弟,去將石板下的東西取來!切記,小心謹慎,提防還有埋伏!”程無悔肅然道。
張奎、阮平領命而去。
程無悔又看向謝長風和劉猛:“謝女俠,劉鏢頭,眼下觀中人心惶惶,急需穩定。我意,即刻在演武場設下英烈靈堂,不僅祭奠今夜戰死的兄弟,也將北疆犧牲的韓校尉、山貓兄弟,以及…楊女俠和那十位勇士的名諱,一併供奉!召集所有人,我要當眾講話!”
謝長風、劉猛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然。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凝聚人心,刻不容緩。
半個時辰後,天色微明,雨勢稍歇。
棲霞觀演武場,臨時搭建的簡易靈堂前,黑壓壓站滿了人。除去必須的崗哨和照料重傷員的人手,所有還能站立的義士、道士、仆役,共計約八十餘人,齊聚於此。靈堂內,白燭搖曳,香菸嫋嫋,一塊塊簡陋的木牌上,刻著一個又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前方,並列著幾塊較大的牌位:韓鐵山、山貓、老耿、石頭…以及,楊彩雲和另外十個名字。
氣氛肅穆悲壯,許多人眼中含淚,緊握雙拳。
程無悔站在靈堂前的高台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觀中提供),手臂的繃帶隱約可見,臉色依舊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或悲傷、或憤怒、或迷茫的臉。
“諸位兄弟!”程無悔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的平靜力量,“昨夜,我們又失去了幾十位好兄弟!他們的血,染紅了棲霞山的土地!加上北疆犧牲的英烈,還有…至今生死未卜的楊彩雲女俠和她帶領的十位勇士!我們‘星火聚義旗’,自豎起以來,已付出了太多、太多的鮮血和生命!”
台下鴉雀無聲,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啜泣。
“我知道,大家很悲痛,很疲憊,甚至…可能有些害怕,有些迷茫。”程無悔的聲音微微提高,“我們在這裡苦守,南北兩線的姐妹們在前方搏殺,師父重傷垂危…敵人強大而詭異,陰謀深不見底。未來,似乎一片黑暗。”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但是!請諸位想一想,我們為什麼聚在這裡?韓校尉他們為什麼甘願血灑北疆?楊女俠她們為什麼明知必死,也要闖入寒鴉穀?林女俠、秦女俠她們,為什麼要在龍潭虎穴中周旋搏命?”
“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不是為了江湖虛名!是為了心中那一點未曾泯滅的俠義!是為了腳下這片生養我們的山河!是為了不讓我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淪為狄虜鐵蹄下的亡魂,或者幽冥邪術下的祭品!”
程無悔的聲音陡然激昂起來,帶著金石之音:“是的,我們付出了代價,慘重的代價!但我們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北疆的炮陣被摧毀了!京城的陰謀被揭露了!幽冥閣的‘星火’邪術,也因為我們南北兩線的奮戰而岌岌可危!敵人的瘋狂反撲,正說明他們怕了!他們怕我們這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勢!”
他指向靈堂上的牌位:“這些兄弟,冇有白死!他們的血,點燃了我們心中的火焰!他們的魂,照亮了我們前行的道路!如果我們此刻退縮、恐懼、放棄,那他們的血,纔是真的白流了!他們的命,纔是真的白白犧牲了!”
“棲霞觀,是我們‘星火聚義旗’的根!是南北訊息的中樞!是天下俠義之士心中的一盞燈!隻要這盞燈不滅,希望就還在!隻要我們還站著,戰鬥就冇有結束!”
程無悔深吸一口氣,幾乎用儘全身力氣吼道:“兄弟們!擦乾眼淚,握緊刀劍!為了死去的兄弟!為了還在奮戰的姐妹!為了這風雨飄搖的天下!讓我們在這棲霞山上,告訴那些魑魅魍魎——星火不滅,俠義長存!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星火不滅!俠義長存!”
“血債血償!”
台下,先是零星的呼應,隨即如同火山爆發般,彙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怒吼!八十餘人,無論傷勢輕重,無論出身何處,此刻眼中都燃燒起了熊熊的火焰!悲痛化為力量,恐懼化為勇氣,迷茫化為堅定!
謝長風、劉猛、張奎(已返回)、阮平等人,也都熱血沸騰,跟著振臂高呼!
程無悔看著台下群情激憤的場麵,心中稍慰。他知道,人心暫時穩住了。但接下來,還有更嚴峻的考驗。
他示意大家安靜,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尺許長的扁平玉盒——正是張奎、阮平剛從古鬆下取出的“玉簡”。玉盒古樸,入手溫潤,卻重得出奇。
“此物,乃是清虛子道長早年所得,關乎幽冥閣‘星火’陰謀之根本,亦可能蘊藏著剋製之法。”程無悔沉聲道,“道長昏迷前囑托,務必將此物交到林若雪或秦海燕女俠手中。眼下南北阻隔,通訊艱難,且此物關係重大,不容有失。我決定,親自護送此物南下,前往京城,尋找林女俠!”
眾人聞言皆驚。程無悔是眼下觀中實際的主心骨、智囊,他若離開…
“程先生,此去京城千裡之遙,沿途凶險,您又有傷在身…”謝長風急道。
“正因凶險,才需我去。”程無悔決然道,“我熟悉南北道路,且與柳先生有聯絡暗號,能最快找到林女俠。觀中事務,就拜托謝女俠、劉鏢頭、張兄、阮兄共同主持。趙總鏢頭醒來後,也可參與。你們務必同心協力,守住棲霞觀!同時,繼續設法聯絡北疆秦女俠,告知此地情況與玉簡之事。”
他看向台下眾人:“我走之後,望諸位兄弟,聽從謝女俠等人號令,同舟共濟,守住我們的根基!程某在此立誓,無論能否送到玉簡,必將歸來,與諸位同生共死!”
“程先生!”眾人動容。
謝長風知道事態嚴重,程無悔的決定或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選擇。她深吸一口氣,抱拳道:“程先生放心南下!隻要謝長風有一口氣在,棲霞觀就在!”
“我等誓死守護棲霞觀!”張奎、阮平、劉猛及台下眾人齊聲怒吼。
計議已定,程無悔不再耽擱。他將玉簡貼身藏好,隻帶了一柄劍、少量乾糧藥物和銀錢,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行商裝束,對著眾人抱拳一禮,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清虛子和靈堂上的牌位,轉身,大步走入漸漸亮起的天光和小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下山小徑儘頭。
送走程無悔,謝長風等人立刻按照商議,重新加固防務,分配任務,救治傷員,清點物資…棲霞觀這台受損嚴重的機器,再次在悲壯與堅韌中,緩緩開動起來。
雨後的山巒,清新中帶著寒意。遠天,陰雲依舊未散,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微光。
戰雲,依舊低垂。但棲霞觀內,那點點凝聚的“星火”,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更加熾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