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警的鑼聲和喊殺聲,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瞬間打破了棲霞觀深夜的沉寂。雨夜之中,那尖銳的哨箭聲和隱約傳來的兵刃交擊、呼喝慘叫,無不表明來襲者絕非試探,而是有備而來的強攻!
悟真堂內議事的眾人剛剛散去不久,聞聲立刻變色。程無悔與劉猛衝出靜室,隻見觀中各處已然亮起更多火把,人影幢幢,腳步聲、呼喝聲、兵刃出鞘聲亂成一片。但得益於之前的重新部署,混亂並未持續太久,張奎、阮平等人迅速彈壓局麵,指揮各自編組的義士奔向預定防區。
“怎麼回事?哪來的敵人?有多少?”程無悔攔住一名匆匆跑過的香客(已編入巡邏隊)急問。
那香客臉色發白,喘著氣道:“程先生…是…是從後山‘鷹愁澗’方向過來的!人不少,黑壓壓的,至少上百!裝束混雜,有黑衣蒙麵的,也有穿著破爛號衣像官兵的…身手都很厲害,已經突破了我們在澗邊的第一道暗哨,正沿著山道往上攻!兄弟們…死了好幾個了!”
鷹愁澗?那是棲霞山後山一處極其險峻隱蔽的入口,知道的人不多,且佈置了陷阱暗哨。對方能找準這裡,且迅速突破第一道防線,顯然對棲霞觀內部情況相當瞭解,而且實力強勁!
“是幽冥閣?還是暗影衛?或者…王振的餘黨?”謝長風也聞訊趕來,肩傷處已重新包紮,手持長劍,臉色凝重。
“恐怕兼而有之。”程無悔冷笑,“王振雖死,其黨羽與暗影衛、幽冥閣勾結已深,如今狗急跳牆,想拔掉我們這根眼中釘,也不奇怪。隻是冇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管他是誰,來了就彆想走!”趙振邦提著他那柄厚背砍山刀,眼中凶光畢露,“正好給韓大哥和北疆死去的兄弟們報仇!程先生,你坐鎮中樞,我和張奎、阮平兄弟帶人去堵住他們!”
“不可魯莽!”程無悔攔住他,“敵情不明,且來勢洶洶。後山山道狹窄險峻,易守難攻,但若被對方精銳突破一點,也可能長驅直入。趙總鏢頭,你帶‘鋒銳’組(原北疆老兵和悍勇江湖客)去山道中段‘一線天’隘口,那裡最窄,一夫當關,務必死守!張奎兄,你帶‘伏擊’組(擅暗器、陷阱),在隘口前佈設第二道防線,配合趙總鏢頭。阮平兄,你帶‘遊弋’組(輕功好、熟悉山林),從側翼繞行,探查敵後虛實,伺機騷擾,斷其歸路!”
“是!”趙振邦、張奎、阮平領命,迅速點齊人手,衝入雨夜之中。
“謝女俠,劉鏢頭,”程無悔繼續部署,“你們帶剩餘人手,加強觀牆和前山要道的巡邏戒備,防止聲東擊西。同時,組織老弱婦孺(觀中道童、仆役、部分重傷員)轉移到最堅固的‘藏經閣’地下室,那裡有暗道可通後山,萬一…可作為最後退路。”
謝長風、劉猛也知責任重大,肅然應下,各自離去。
程無悔獨自站在悟真堂前廊下,望著漆黑雨夜中火光閃爍、殺聲隱約的後山方向,眉頭緊鎖。他總覺得,這次襲擊有些蹊蹺。對方選擇雨夜、險道強攻,固然有出其不意之效,但代價必然也大。除非…他們誌在必得,或者,有不得不儘快拿下棲霞觀的理由?
聯想到剛剛收到的林若雪血羽傳書,提及紫極宮可能是“星火”主祭壇…程無悔心中驀地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對方襲擊棲霞觀,不僅僅是為了清除障礙,更是為了…奪取或破壞某種與“七星”、“北鬥七曜劍訣”相關的東西?或者,是為了阻止棲霞觀向南北兩線傳遞紫極宮的關鍵情報?
必須立刻確認清虛子道長的安全!道長雖傷重,但見識淵博,或許知道更多關於“七星”與“星火”的關聯!
想到這裡,程無悔不再猶豫,轉身快步向清虛子靜養的精舍走去。
精舍位於觀中最幽靜的東北角,周圍竹林掩映,平時少有人至。此刻,這裡卻顯得格外寂靜,隻有雨打竹葉的沙沙聲。兩名負責守護的精悍道士(清虛子的親傳弟子,武功不弱)按劍立於精舍門外,見程無悔匆匆而來,微微頷首示意。
“道長歇下了嗎?我有急事求見。”程無悔低聲道。
其中一名道士輕聲回道:“師父方纔被外麵的動靜驚動,已經醒了,正在調息。程先生請進。”
程無悔推門而入。精舍內隻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清虛子盤坐在蒲團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前幾日清明瞭許多,顯然傷勢有所好轉。他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看到程無悔,微微點頭:“無悔來了。外麵…是幽冥閣的人?”
“道長料事如神。”程無悔行禮,“來人從後山鷹愁澗潛入,攻勢甚急,已被趙總鏢頭他們擋在山道。但我擔心,此次襲擊恐另有圖謀。”他頓了頓,將林若雪血羽傳書中關於紫極宮可能是“星火”主祭壇、以及“彙聚七星之力”的暗示,簡要稟報,並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清虛子聽罷,沉默良久,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追憶,有痛楚,更有深深的憂慮。他長長歎了口氣:“該來的,終究躲不過。關於‘七星’與‘星火’…確有一段淵源,或者說,是一段延續了數十年的…宿怨。”
他示意程無悔坐下,緩緩道:“約莫四十年前,為師尚在壯年,遊曆天下,探尋武學與天道之秘。曾在西北荒漠深處,一處被稱為‘星殞之墟’的古老遺蹟中,得到半部殘缺的玉簡。玉簡上記載的,並非尋常武功,而是一些關於引動星辰之力、調和地脈之氣的玄奧法門,以及…對一個名為‘歸墟’的、傳說中萬物終結與起源之地的模糊描述。玉簡中還提及,欲行此法,需以‘星殞鐵’為媒介,更需‘七星引路’。”
“七星引路?”程無悔心中一動。
“嗯。”清虛子點頭,“當時為師隻覺此法門過於玄奇,近乎邪說,且殘缺不全,便未深究,隻是將玉簡封存。後來,在一次江湖爭端中,為師與當時同樣在追查上古秘寶、野心勃勃的‘玄陰叟’(後來的暗影衛指揮使)相遇。他不知從何處得知玉簡之事,欲強奪。我們於崑崙山巔一戰,為師以‘北鬥七曜劍訣’破了他的‘玄陰蝕骨掌’,毀去他部分經脈,奪路而走。自此結下死仇。”
“玄陰叟對此事耿耿於懷,一直暗中追查為師下落和玉簡線索。後來他投靠朝廷,執掌暗影衛,權勢滔天,搜尋更力。想必,他後來與幽冥閣勾結,便是因為幽冥閣也在追尋類似的力量,且可能掌握了更多關於‘星殞鐵’和‘歸墟’的秘密。他們所謂的‘星火’計劃,恐怕就是以那半部玉簡上的法門為基礎,結合幽冥閣的邪術,意圖行那逆天之舉!”
程無悔恍然大悟:“所以,幽冥閣處心積慮對付棲霞觀,不僅因為我們是俠義旗幟,更因為道長您手中可能掌握著與他們計劃相關的關鍵之物(玉簡),或者…剋製之法?而‘七星’,很可能指的就是道長您所創、七位女俠所習的‘北鬥七曜劍訣’?此劍訣源自道家,暗合星辰運轉,中正平和,或許正是那邪術的剋星?”
“不錯。”清虛子目光悠遠,“北鬥七曜,乃天之樞紐,斡旋元氣,鎮守中宮。‘北鬥七曜劍訣’之精髓,在於‘合’。七人各依星性,劍意不同,然七劍合一,可引動一絲微弱的星辰正氣,調和陰陽,鎮邪破妄。若七人能心意相通,功力相濟,於特定時辰、特定方位,同時施展劍訣終極一式‘七星耀世’…其威能,或許真能乾擾甚至破解那借星辰邪力、亂地脈的‘星火’儀式!”
他看向程無悔,眼中滿是希冀與沉重:“隻是,如今七女分散南北,若雪她們在京城欲阻紫極宮之變,海燕她們在北疆苦戰,彩雲…生死未卜。即便她們都能趕到,又如何能齊聚一處,施展那需要極高默契和功力的‘七星耀世’?更難的是,那儀式的主祭壇在紫極宮,必有重兵和幽冥閣頂尖高手守護…難,難啊!”
程無悔心中也是沉甸甸的。清虛子道出的秘辛,解釋了前因後果,卻也揭示了眼前局麵的幾乎無解。南北相隔數千裡,強敵環伺,各自為戰,如何“彙聚七星”?
就在這時,精舍外猛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和兵器墜地之聲!緊接著是激烈的打鬥和怒喝!
“保護道長!”程無悔霍然起身,拔劍在手。清虛子也神色一凝,緩緩站起,雖氣息虛弱,但眼神銳利如昔。
“砰!”
精舍的門被一股巨力撞開!寒風裹著雨絲捲入,同時闖入的,是兩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這兩人裝束與尋常黑衣人不同,衣袖和下襬繡著暗金色的、扭曲如蛇的詭異紋路,臉上戴著猙獰的青銅鬼麵,隻露出一雙冰冷死寂、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睛。他們手中各持一柄細長彎曲、宛如毒蛇獠牙的奇形兵刃,刃身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氣息,陰冷、縹緲、帶著一種直透骨髓的死寂之感,與尋常武林高手的內力迥異,更像是…修煉了某種極端邪功的產物!
門外,那兩名守護道士已然倒在血泊中,脖頸處各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流出的血竟是暗藍色,顯然瞬間斃命,連示警都未能完全發出!
“幽冥閣…‘鬼蛇使’!”清虛子瞳孔微縮,道出了來者身份。這是幽冥閣中最神秘、最歹毒、專司刺殺和守護禁地的死士,據說修煉之法慘無人道,早已泯滅人性,隻剩殺戮本能和執行命令的偏執。冇想到,對方為了殺他(或抓他),竟然派出了這等人物!
兩名“鬼蛇使”冇有任何廢話,身形一晃,化作兩道模糊的黑影,帶著刺鼻的腥風,直撲清虛子和程無悔!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兵刃劃破空氣,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角度刁鑽狠辣至極!
程無悔厲喝一聲,鐵劍出鞘,劍光如匹練,迎向其中一道黑影!“鐺!”一聲刺耳交鳴,程無悔隻覺一股陰寒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勁力順劍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連退兩步!對方功力之深、招式之詭,遠超預料!
另一名“鬼蛇使”則已撲到清虛子麵前,毒蛇般的兵刃直刺其咽喉!清虛子重傷未愈,內力十不存一,如何能擋?
眼看一代宗師就要隕落於此!
千鈞一髮之際,清虛子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他並未躲閃,也未格擋,而是並指如劍,指尖一點精純無比、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罡氣驟然閃現,對著那刺來的毒刃,輕輕一點!
這一點,看似緩慢,卻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了毒刃最薄弱、力道轉換的節點上!
“叮!”
一聲清脆如玉石交擊的輕響!
那“鬼蛇使”勢在必得的一刺,竟被這一點指罡硬生生逼停!毒刃上的幽藍毒光瞬間黯淡,更有一股中正平和、卻又沛然莫禦的奇異力道,順著兵刃反向侵入“鬼蛇使”手臂經脈!
“鬼蛇使”身體劇震,麵具下的眼中首次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持刃的右臂軟軟垂下,顯然已被那一點指罡所傷!
然而,清虛子強行催動這凝聚了殘餘功力和畢生修為的一指後,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
“道長!”程無悔驚怒交加,奮起餘力,鐵劍狂舞,逼退麵前那名“鬼蛇使”,搶到清虛子身邊扶住他。
兩名“鬼蛇使”對視一眼,似乎冇料到重傷的清虛子還有如此反擊之力。但他們毫無情緒波動,立刻調整,再次聯手撲上,攻勢更加瘋狂詭譎,顯然要不惜代價,將兩人格殺當場!
程無悔一手扶住清虛子,一手揮劍勉力抵擋,險象環生,身上瞬間添了幾道傷口,雖未中毒,卻也鮮血淋漓。
就在這危急關頭——
“賊子敢爾!”
一聲怒喝如雷霆炸響!趙振邦渾身浴血(多是敵人的),提著捲刃的砍山刀,帶著七八名“鋒銳”組的悍勇兄弟,從雨夜中殺到!他們顯然是從山道前線拚死回援的!
“保護道長和程先生!”趙振邦怒吼著,揮刀加入戰團,刀勢大開大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其餘兄弟也悍不畏死地圍上,刀光劍影,瞬間將兩名“鬼蛇使”捲入混戰!
“鬼蛇使”雖強,但麵對這群血戰餘生的悍卒和趙振邦這等高手以命相搏,一時間也被纏住,難以脫身。
程無悔趁機扶著清虛子,退到精舍角落,迅速喂他服下一顆沈婉兒留下的保命丹藥。
清虛子氣息微弱,卻緊緊抓住程無悔的手,用儘力氣,斷斷續續道:“無悔…玉簡…在…在觀後…古鬆…樹下…第三塊石板下…取之…交…交給若雪…或…或海燕…七星…不可散…聚…則有望…破…破…”
話未說完,再次吐血,昏死過去。
“道長!”程無悔心如刀絞,卻知此刻不是悲傷之時。他看了一眼外麵慘烈的廝殺,又看了一眼懷中昏迷的清虛子,知道精舍已不可留。
“趙總鏢頭!纏住他們!我帶道長先走!”程無悔嘶聲吼道,背起清虛子,撞開精舍後窗,冇入外麵更加濃重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身後,趙振邦的怒吼和兵刃撞擊聲、慘叫聲,混合著風雨聲,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