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這兩個字,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魔力,隨著日期的臨近,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無論他們身處何方。
棲霞山,程無悔孤身南下已過一日。觀中在謝長風等人的主持下,暫時穩住了局麵,但氣氛依舊緊繃如弦。清虛子道長依舊昏迷,氣息微弱。後山遇襲的創傷尚未撫平,對下一次襲擊的擔憂如同陰雲籠罩。南北兩線,依舊音訊渺茫,生死未卜。
京城,連綿數日的陰雨在驚蟄前夜,竟詭異地停了。天空卻並未放晴,而是堆積著厚重鉛灰的雲層,低低地壓著皇城的飛簷翹角。一種異樣的、彷彿暴風雨前最後的死寂,籠罩著這座巨大的城市。坊市間,關於“紫極宮大祭”的議論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光怪陸離的流言和一種莫名的恐慌。巡城的兵丁比平日多了數倍,眼神警惕而冰冷。
北疆天狼關外,風雪雖暫歇,但嚴寒依舊。鷹愁澗炮陣的廢墟仍在冒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血腥。狄軍大營在經曆最初的混亂和憤怒後,陷入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沉默和頻繁的調動。斥候回報,狄軍主力似乎在向幾個方向秘密集結,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寒鴉穀地底,那具巨大的“星殞棺槨”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暗紅色的光芒透過潭水,幾乎將整個黑水潭映成一片血池。地宮深處,北辰殿主的吟誦聲越來越高亢,鐵棺內模糊的人形光繭波動得越來越劇烈,彷彿有什麼東西即將破繭而出。
紫極宮內,祭壇高築,旌旗招展,禮器森然。宮人、侍衛、禮官穿梭忙碌,準備著辰時三刻開始的驚蟄大祭。然而,在那些莊嚴華美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徐公公聯絡的忠直力量已悄然就位,控製了幾處關鍵宮門和通道。但更多的角落,隱藏著身穿便服、眼神陰冷的身影,他們袖中藏著利刃,懷中揣著毒藥,等待著某個信號。
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已藉著柳先生和徐公公提供的最後掩護,混入了籌備祭典的低級宮人隊伍中,分彆藏身於紫極宮偏殿的雜物間、廊廡陰影、以及一處靠近祭壇的通風管道內。她們臉上塗抹了特製的藥物,改變了膚色和部分容貌,穿著毫不起眼的宮人服飾,心跳卻如同擂鼓。最後一次檢查了隨身攜帶的武器(短刃、淬毒暗器、沈婉兒配製的各種藥粉藥劑)、以及那瓶至關重要的“離魂散”解藥樣本。成敗,就在今日。
秦海燕、宋無雙、胡馨兒,率領著“破狄營”殘存的一百五十餘人(奇襲炮陣傷亡慘重),在野狼穀一處極其隱蔽的冰窟中暫時喘息。人人帶傷,疲憊不堪,乾糧將儘。身後,狄軍的遊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不斷在穀外梭巡。他們必須儘快做出抉擇:是冒險穿越狄軍封鎖,返迴天狼關?還是繼續在敵後遊擊,尋找新的戰機?而天狼關內,嶽淩雲又麵臨著怎樣的壓力?驚蟄日,狄軍的總攻會以何種形式到來?
楊彩雲…這個名字,如同一個沉重的烙印,刻在每一個棲霞觀出身的人心中。寒鴉穀再無訊息傳來,十一名勇士,恐怕已凶多吉少。但她留下的警示和線索,卻如同黑暗中微弱的星光,指引著南北兩線最終的方向。
萬裡河山,不同的地點,不同的人,卻因“驚蟄”這個共同的節點,命運詭異地交織在一起,心跳彷彿同步。
時間,一點點向子時(昨夜)和辰時(今晨)迫近。
子時,陰陽交接,驚蟄交節,天地之氣劇變,被認為是某些古老儀式最佳的啟動時刻。
辰時,日出東方,紫氣東來,皇城大祭,萬民矚目,亦是陰謀實施、弑君亂政的“良機”。
兩個時辰,相隔不遠,卻可能決定著完全不同的結局。
棲霞觀,藏經閣地下室。謝長風屏退旁人,獨自守在一盞油燈前,麵前鋪著一張簡陋的星象圖(根據記憶和古籍繪製)。她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沿著北鬥七星的軌跡緩緩移動,最終,指向今日驚蟄,子時與辰時之間,北鬥七星柄指東南的方位。
“七星柄指…東南…”她喃喃自語,想起程無悔轉述的清虛子話語,“‘七星耀世’…需七人齊聚,心意相通,於特定時辰方位…難道,這‘特定時辰方位’,就是今日驚蟄,北鬥柄指東南之時?而‘齊聚’…並非指物理位置的聚集,而是…劍意、心力、乃至冥冥中星辰之力的遙相呼應?”
她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想驚住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分散在南北的七位師姐妹,或許無需真的見麵,隻要在同一個關鍵時辰,各自施展“北鬥七曜劍訣”的終極劍意,引動自身對應的星辰之力,便有可能隔空產生共鳴,彙聚成一股足以乾擾甚至破壞“星火”邪術的力量?
可是,她們彼此相隔數千裡,如何能知道對方會在何時出手?又如何確保七人同時、同念?
謝長風的目光,落在一旁清虛子昏迷前緊握在手中、此刻被她取下的那枚古樸的北鬥七星玉佩上。玉佩溫潤,在燈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彷彿內蘊的星輝。這是棲霞觀觀主信物,也是修煉“北鬥七曜劍訣”的輔助之物,據說有寧心靜氣、感應星辰之妙。
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
“或許…這玉佩,就是關鍵?清虛子道長昏迷前緊握它,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什麼?”謝長風心臟狂跳,她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捧起,貼近額頭,默默運轉自身內力,嘗試去感受…
起初,並無異樣。但當她凝神靜氣,將全部心神沉浸於對北鬥七星的觀想,尤其是對應楊彩雲“厚土”劍訣的“天權星”時(她們七人各自對應一星),玉佩忽然微微發熱!一股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聯絡感,如同絲線般,從玉佩中傳出,指向…東南方向!雖然微弱縹緲,彷彿隨時會斷,但確確實實存在!
謝長風猛地睜大眼睛,激動得渾身顫抖!這玉佩,竟真能感應到分散在外的、修習同源劍訣之人的氣息或狀態?尤其當對方也全力運轉劍訣、引動星辰之意時?
那麼,如果自己通過這玉佩,在特定時辰,以特定方式(比如全力激發自身對應的“玉衡星”劍意),是否能像烽火台一樣,將某種“信號”或“引子”,傳遞給其他持有類似信物(七女各自也有師父贈予的、帶有星辰標記的貼身飾物)或修煉同源劍訣的姐妹?從而引導她們,在那一刻,同時出手?
這個想法過於玄奇,甚至有些荒誕。但在這關乎天下氣運、已涉及星辰地脈神秘力量的鬥爭中,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謝長風不再猶豫。她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有效,不知道其他姐妹是否能在各自險境中感知並響應,更不知道即便成功“彙聚七星”,那力量是否足以對抗幽冥閣準備了數十年的邪惡儀式。
但她必須試試!這是清虛子道長可能留下的最後啟示,是楊彩雲用生命換來的可能破局之機,也是她們這些留守者,能為萬裡之外奮戰的姐妹們,所做的唯一、也是最後的支援!
她小心地收起玉佩和星象圖,走出地下室。天色,已近黃昏。距離子時,還有不到三個時辰。
她找到劉猛、張奎、阮平,以及剛剛甦醒、仍虛弱不堪的趙振邦,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和猜想。
眾人聽完,皆麵露震撼,沉默良久。
“謝女俠…這…這能行嗎?”劉猛遲疑道。
“我不知道。”謝長風坦然道,“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可能影響大局的事情。無論如何,我想試一試。需要諸位協助的是,在子時前後,加強觀中所有方位的戒備,尤其是東南方向。同時…如果我出了什麼意外,或者觀中再有變,請你們…務必保護好清虛子道長和這枚玉佩!它是關鍵!”
趙振邦掙紮著坐起,喘著氣道:“謝女俠…你儘管去做!觀子時…趙某就是爬,也爬到山門上去守著!”
張奎、阮平也重重點頭:“我等誓死護衛!”
劉猛深吸一口氣:“好!謝女俠,你需如何準備?我們全力配合!”
謝長風目光堅定:“我需要一處絕對安靜、不受打擾、且能最好觀仰東南星空的所在。另外…請給我準備七盞油燈,按北鬥七星方位擺放。”
悟真堂的屋頂,被臨時清理出來,作為祭壇(?)。七盞特製的、燈油中混入了沈婉兒留下的寧神藥材的油燈,按照北鬥七星方位,被仔細地擺放好。謝長風沐浴更衣(簡單擦拭),盤膝坐於“北鬥”勺柄末端“搖光星”燈位之後(她自身劍意偏靈動迅捷,近於“搖光”),將那枚北鬥玉佩置於胸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烏雲縫隙中,偶爾露出幾顆寒星,其中東南方向,那顆代表著“搖光”的星辰,似乎比平日明亮些許。
棲霞山,京城,北疆,寒鴉穀…萬裡之遙的四個點,無數人的命運,無數顆跳動的心,都隨著那不斷流逝的時間,繃緊到了極致。
驚蟄,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