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觀,悟真堂。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屋簷青瓦,發出單調而壓抑的淅瀝聲。堂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裡的沉重與焦慮。
程無悔、謝長風、趙振邦,以及幾位傷勢較輕、尚能理事的“星火聚義旗”骨乾,圍坐在長桌前。桌上鋪著那張標註了南北態勢的巨幅草圖,旁邊散落著剛剛譯讀出的幾份最新密信——有楊彩雲進入寒鴉穀前的最後警報,有秦海燕北線奇襲隊出發前的簡報,有林若雪南線關於紫極宮異動的分析,還有各地零星傳來的、關於軍隊異常調動、江湖人物聚集、乃至天象異變的碎片資訊。
每一份資訊,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南北兩線已如箭在弦上,棲霞觀中樞卻接連失去楊彩雲的訊息(凶多吉少),清虛子道長傷勢雖有起色但仍需靜養難以主事,而彙聚於此的各方義士,經曆北疆慘烈歸來的創傷未愈,新聚攏的人手良莠不齊且缺乏磨合…內外交困,風雨飄搖。
“楊師妹她…”趙振邦虎目含淚,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盞跳動,“寒鴉穀那種鬼地方,十個人進去…幽冥閣必定佈下天羅地網!她這是…這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啊!”
謝長風臉色蒼白,肩傷處隱隱作痛,她咬牙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楊女俠以身犯險,是為了阻止那勞什子‘星火’儀式,挽救大局!我們留守的人,絕不能自亂陣腳!必須穩住棲霞觀,確保南北訊息暢通,接應可能撤回來的兄弟,同時…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一名來自江南水寨的頭目皺眉,“謝女俠是指…”
“萬一…萬一南北兩線有任何一方失利,或者寒鴉穀儀式未能阻止,”程無悔介麵,聲音沙啞卻冷靜得可怕,“棲霞觀很可能成為幽冥閣或朝廷(若被篡逆者控製)下一個清除的目標。我們必須有所準備。”
眾人默然。這個可能性,大家不是冇想到,隻是不願去深想。如今被程無悔點破,一股更深的寒意籠罩了悟真堂。
“程先生有何高見?”謝長風看向程無悔。這些日子相處,她深知這位“鐵劍先生”不僅武功高強,心思之縝密、見識之廣博,更在眾人之上,此刻已是實際上的智囊核心。
程無悔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幾個關鍵點:“首先,觀內防務必須立刻升級。韓校尉(韓鐵山)雖已殉國,但他留下的防禦體係骨架仍在。請張奎、阮平二位兄弟(他們傷勢較輕,且熟悉防衛)立刻接手,參照北疆邊軍守城之法,結合江湖手段,重新規劃佈置。重點加強山門、圍牆、製高點、水源地、密道出口的防衛,設置更多陷阱、警鈴、暗哨。所有人員,按戰鬥能力重新編組,明確職責,輪流值守,務必做到如臂使指。”
張奎、阮平肅然起身抱拳:“領命!”
“其次,傷員安置與後勤。”程無悔繼續道,“謝女俠,你傷勢未愈,不宜勞頓,就請你總領此事。將所有傷員集中到最安全、最便於照料的區域,統一管理醫藥。清點觀中所有存糧、藥材、武器、銀錢,製定嚴格的配給製度。同時,派出可靠人手,秘密下山采購急需物資,但務必小心,防止被盯梢。”
謝長風點頭:“我曉得分寸。”
“第三,情報與傳訊。”程無悔看向負責此事的劉猛(威遠鏢局副鏢頭)和幾位擅長此道的江湖客,“劉鏢頭,南北信鴿渠道必須保持絕對通暢,增加備用線路和接力點。對每一條傳來的訊息,務必反覆覈對真偽,綜合分析。同時,啟用我們之前發展的所有外圍眼線,密切關注朝廷邸報、江湖風聲、乃至市井流言,任何與‘驚蟄’、‘星火’、‘北狄’、‘暗影衛’、‘紫極宮’相關的資訊,無論多瑣碎,立刻彙總上報!”
劉猛鄭重應下:“先生放心,劉某拚了性命,也絕不讓訊息在我們這裡斷了!”
“第四,人心與士氣。”程無悔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沉聲道,“此刻觀內,有北疆歸來的百戰餘勇,有聞訊來投的熱血豪傑,也有原本觀中的道士香客。經曆楊女俠之事,難免人心浮動,悲觀者有之,恐懼者有之,甚至…可能混有宵小之徒。需有人出麵,穩定人心,凝聚共識。”
“程先生之意是…”趙振邦問。
“清虛子道長需靜養,不宜頻繁打擾。我意,由謝女俠、趙總鏢頭,以及幾位在各自圈子裡有聲望的兄弟,分頭與大家談心,陳明利害,鼓舞士氣。同時,內部也需加強戒備,對任何形跡可疑、煽動動搖之人,暗中調查,寧可錯疑,不可大意。”程無悔頓了頓,“此外,我建議,即刻在觀中設下英烈靈位,不僅祭奠韓校尉、山貓兄弟等北疆烈士,也將…楊女俠及其所率十人勇士的名號暫列其上。”
“這…”眾人一怔。人尚未確定死訊,便設靈位,未免…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程無悔語氣沉重,“設靈位,非為定生死,而是明誌!要讓所有兄弟知道,我們為何而戰,為何而死!讓後來者,踏著前人的血跡,更加堅定!也讓…可能潛伏的異心者,看到我們的決心!”
悟真堂內一片肅然。良久,謝長風緩緩點頭:“程先生思慮周全,我讚同。”
趙振邦也重重點頭:“就該如此!讓兄弟們都知道,咱們‘星火聚義旗’,冇有孬種!前赴後繼,死而後已!”
“最後,”程無悔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雨夜,“我們需做最極端的打算——撤離預案。棲霞觀雖險,但並非不可攻破。若真到了事不可為、必須儲存火種之時,需有安全撤離的路線、集結地點、以及…之後的去向。此事,由我親自籌劃,僅限在場諸位知曉,不得外泄。”
撤離…這意味著要放棄經營已久的根基之地。眾人心中皆是一痛,但也知這是必要的未雨綢繆。
計議已定,眾人立刻分頭行動。棲霞觀這台因楊彩雲離去而有些遲滯的機器,在程無悔的統籌和眾人的努力下,再次高效而緊張地運轉起來。
張奎、阮平帶著精乾人手,連夜冒雨勘查山勢,加固工事,佈置機關。謝長風不顧傷疲,親自巡視傷員住處,安撫情緒,調配物資。劉猛則一頭紮進鴿舍和情報密室,梳理著紛至遝來的各種訊息。趙振邦和一些口才便給、性情豪爽的兄弟,則穿梭於各間廂房、演武場,與俠士們飲酒(以水代酒)暢談,講述北疆血戰的故事,緬懷犧牲的兄弟,激盪起同仇敵愾之氣。
程無悔自己,則回到靜室,就著燈火,開始繪製那誰也不願用到的“撤離路線圖”。他的筆很穩,但眉宇間的憂色,卻濃得化不開。他知道,自己此刻肩上擔著的,不僅是這觀中百餘人的性命,更是南北兩線戰友們可能的後路,是“星火聚義旗”這麵剛剛樹起、卻已浸染鮮血的旗幟能否存續的關鍵。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空依舊陰沉如墨,不見星月。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靜室門外。劉猛略帶喘息的聲音傳來:“程先生!京城…京城有最新急報!飛鴿傳書,用的是…最高級彆的‘血羽’標記!”
血羽標記?那是林若雪與沈婉兒約定的、代表十萬火急、關乎生死存亡的訊號!
程無悔心頭一跳,霍然起身:“進來!”
劉猛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更小的、染著暗紅色(非硃砂,似真血)的竹筒,臉色異常凝重。
程無悔接過,指尖能感受到竹筒上殘留的些許濕冷和…一絲極淡的、屬於沈婉兒特製藥物的清苦氣息。他迅速打開,取出裡麵一張薄如蟬翼、卻以密語寫滿小字的特製絹紙。
就著燈光,程無悔飛快地譯讀著。他的臉色,隨著目光的下移,變得越來越白,握著絹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眼中,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化為深切的憂慮,最後…竟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
“程先生…信上說什麼?”劉猛緊張地問。
程無悔緩緩抬起頭,將絹紙小心折起,收入懷中貼身放好。他看向劉猛,又彷彿透過他,看向南方那陰雨籠罩的京城,聲音低沉得彷彿來自九幽:
“林女俠信中說…她們已確認,‘星火’儀式的另一處核心,或者說…真正的‘主祭壇’,不在寒鴉穀,而在…京城紫極宮!驚蟄大祭之時,便是儀式完成之刻!屆時,不僅陛下有性命之危,整個京城龍脈…都可能被邪術引動,造成無法估量的災劫!她們…已決定在明日大祭時,行險一搏,強行阻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信末,林女俠說…若她們失敗,請我等…無論如何,保住棲霞觀這‘星火’之種!並設法將訊息…傳給北疆秦女俠!天下…或許唯有彙聚‘七星’之力,方能抗衡那…‘歸墟’邪力!”
七星?彙聚七星之力?
程無悔猛地想起清虛子道長曾隱約提過的,關於“北鬥七曜劍訣”的某種古老傳聞…難道…
就在這時,觀外遠處山林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淒厲的哨箭破空聲!緊接著,是負責外圍警戒的兄弟發出的預警鑼響!
“敵襲——!!!”
淒厲的喊聲,穿透雨夜,撕裂了棲霞觀短暫的平靜。
程無悔與劉猛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凜然。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