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挾著冰雪的碎末,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視野裡除了白,還是白,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呼嘯的風雪和被風捲起的雪塵。
胡馨兒伏在一處鷹愁澗對麵、距離狄軍炮陣平台僅百餘步的陡峭崖壁凹陷處,身體緊緊貼著冰冷濕滑的岩石,白色披風將她嬌小的身形完美隱匿。她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內力流轉,竭力對抗著刺骨的嚴寒和長時間潛伏帶來的肢體僵硬。
她的任務,是帶領“疾影”隊,在“銳鋒”隊清除外圍哨卡後,潛入炮陣核心,放置爆破物。此刻,“銳鋒”隊已然出發近半個時辰,風雪和夜色掩蓋了絕大部分聲息,但她超凡的感知和目力,依舊能隱約捕捉到遠處黑暗中,偶爾閃過的、極其短暫而輕微的金屬反光或重物倒地悶響——那是宋無雙她們在行動。
快了…就快了…
胡馨兒在心中默數著時間,同時警惕地觀察著炮陣平台上的動靜。平台上,狄兵們似乎並未察覺死神的臨近,依舊按部就班地巡邏、換崗,偶爾有人湊到避風處搓手跺腳,咒罵這該死的天氣。那四架被厚氈覆蓋的巨型炮車,如同沉睡的鋼鐵怪獸,靜靜趴伏在平台中央。
忽然,胡馨兒耳朵微動,捕捉到一絲極其輕微、卻異於風雪的“哢嚓”聲,來自平台左側一處瞭望塔方向。緊接著,塔上原本晃動的一盞氣死風燈,火光猛地搖曳了幾下,然後…熄滅了。但並未引起太大騷動,似乎隻是被風吹滅。很快,有狄兵罵罵咧咧地提著燈籠上去檢視。
就是現在!
胡馨兒眼中精光一閃,她知道,那是宋無雙她們得手的信號之一!瞭望塔的哨兵已被清除!
她毫不猶豫,輕輕發出一聲模仿北地夜梟的短促鳴叫。聲音不大,卻穿透風雪,傳向身後。幾乎同時,數十道如同雪地狐影般的白色身影,從各處隱蔽點悄然躍出,以驚人的速度和默契,貼著地麵,向著炮陣平台邊緣那處因瞭望塔燈火熄滅而略顯昏暗的區域,疾掠而去!
“疾影”隊,動了!
胡馨兒一馬當先,“蝶夢”身法施展到極致,在及膝深的積雪和崎嶇的亂石間,竟如履平地,身形飄忽靈動,不帶起多少雪塵。她手中緊扣著幾枚沈婉兒特製的、能讓人短暫失神昏迷的“迷魂針”,目光如電,掃視著前方可能出現的意外哨卡。
百步距離,對於這些輕功好手而言,不過幾個呼吸的事。轉瞬間,胡馨兒已率先摸到了平台邊緣的木製護欄下。她側耳傾聽,上方腳步聲來回,但節奏並未改變。她如同一隻靈巧的壁虎,手足並用,悄無聲息地翻過護欄,落入平台陰影中。身後,隊員們也陸續跟上,散入預定位置。
平台比遠看更加寬闊,地麵鋪著粗糙的石板,積雪被清掃出幾條通道。四架炮車呈菱形分佈,中間堆放著大量用油布蓋著的炮彈(巨石和疑似火油彈)。巡邏隊以固定的路線交錯行走,間隔約二十息。
胡馨兒迅速觀察,確定了最佳的爆破點——不是炮車本身(結構堅固,難以徹底摧毀),而是炮車基座與平台連接的關鍵承重部位,以及…那堆積如山的炮彈!隻要引爆炮彈,引發的殉爆足以炸燬附近一切!
她打出幾個隱蔽的手勢,隊員們心領神會,兩人一組,攜帶炸藥包和火油罐,藉著巡邏隊的視線盲區和風雪的掩護,如同鬼魅般向各自目標摸去。胡馨兒自己,則帶著兩名最得力的助手,潛向那堆炮彈。
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巡邏的狄兵似乎被嚴寒和睏倦消磨了警惕,加上風雪乾擾視線,竟讓“疾影”隊大部分小組成功抵達預定位置,開始緊張地安置爆破物。胡馨兒也將數個炸藥包巧妙地塞進炮彈堆的縫隙,連接上長長的、浸了特製油脂的引信。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完成,準備撤離時,意外發生了!
一名負責安置炮車基座炸藥的隊員,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凍僵的手不夠靈活,在固定炸藥時,不小心碰掉了身邊一塊鬆動的石板!
“哐當!”
石塊落在結冰的石板上,發出在寂靜風雪中格外清晰刺耳的響聲!
“什麼人?!”附近一支巡邏隊立刻被驚動,厲聲喝問,同時數支火把迅速向聲音來源處照來!
暴露了!
胡馨兒心頭一緊,當機立斷,不再隱藏,嬌叱一聲:“點火!撤!”
話音未落,她手中火折已然亮起,迅速點燃了連接炮彈堆的引信!其他隊員也紛紛點燃各自負責的引信!
“敵襲!有奸細!”狄兵驚恐的吼叫聲響起,鑼聲急促!更多的火把亮起,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平台上的狄軍被徹底驚動了!
“走!”胡馨兒毫不戀戰,身形急退,同時雙手連揚,一大把“迷魂針”天女散花般射向衝來的狄兵!衝在最前的幾人應聲而倒,但後續狄兵悍不畏死,彎刀出鞘,嚎叫著撲上!
“疾影”隊員們也紛紛甩出暗器,且戰且退,向平台邊緣撤去。然而,狄軍反應極快,不僅平台上的守軍圍攏過來,遠處營帳中也響起了號角聲,顯然在召集援兵!更有弓弩手開始向平台邊緣盲目射擊,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撤退之路瞬間變得險象環生!
就在這時,平台另一側猛然爆發出震天喊殺聲!秦海燕率領的預備隊,見計劃暴露,果斷髮動了強攻,吸引狄軍注意力!同時,占據製高點的趙振邦“斷後”隊,弩箭和火箭如同疾風驟雨般,覆蓋了炮陣平台與下遊大營之間的通道,阻截援兵,並點燃了預設在通道上的易燃物,製造出沖天火光和混亂!
“砰!砰!砰!”
接連幾聲巨響,是“銳鋒”隊清除外圍哨卡時佈置的陷阱被觸發,更是增添了混亂。
胡馨兒趁此機會,帶著隊員們奮力衝殺,終於退到平台邊緣,翻身躍下!下方,已有秦海燕派來接應的兄弟。
“快走!引信不長!”胡馨兒急喝。
眾人沿著預先勘察好的、陡峭但隱蔽的撤退路線,連滾帶爬地向西南方向的“野狼穀”狂奔。身後,炮陣平台上,引信燃燒的“嘶嘶”聲,在喊殺聲和風雪聲中微弱卻致命。
他們剛剛衝出不到兩百步——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從身後炮陣平台傳來!即便隔著風雪和距離,那恐怖的爆炸聲浪和氣浪依舊如同無形巨錘,狠狠砸在每個人背上!熾烈的火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平台,將漫天風雪都映照得一片血紅!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夾雜著無數破碎的木料、鐵件、石塊、以及…人體的殘肢斷臂!
炮彈堆殉爆了!緊接著,其他幾處爆破點也相繼被引爆!連環爆炸讓整個鷹愁澗都彷彿在顫抖!那四架巨大的炮車在火光中扭曲、解體、拋飛!堅固的平台石板被掀起,周圍的營帳、工事如同紙糊般被撕碎、點燃!
成功了!炮陣被徹底摧毀!
然而,奇襲隊還來不及歡呼,身後便傳來了更加密集和狂怒的號角聲、馬蹄聲!下遊大營的狄軍主力被徹底激怒,正不顧一切地衝出火海,向這邊追殺而來!雪地上,黑壓壓的騎兵身影如同潮水般湧出!
“撤!快撤!”秦海燕的吼聲在爆炸的餘音和風雪中傳來。
奇襲隊殘存人馬,彙合一處,向著野狼穀方向亡命奔逃。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炮陣廢墟和震天動地的喊殺聲、馬蹄聲。風雪,彷彿也被這血腥與火焰染上了狂暴的色彩。
胡馨兒在奔逃中回頭望了一眼那沖天的火光,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沉甸甸的疲憊和對逝去同伴(行動中已有傷亡)的哀傷。她知道,任務完成了,但真正的生死考驗,纔剛剛開始——他們必須在這冰天雪地中,擺脫狄軍主力的瘋狂追殺,活著回到天狼關。
風雪夜,逃亡路,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而與此同時,棲霞觀。
一隻羽毛淩亂、疲憊不堪的信鴿,撲棱棱地穿過雨幕(南方是雨),落在了觀中專門設置的鴿舍裡。值守的香客急忙取下它腿上的細小竹筒,快步送往悟真堂。
程無悔正與傷勢稍愈的謝長風、趙振邦(北疆歸來傷員)等人商議局勢,見狀立刻接過竹筒。竹筒上有特殊的、代表最高緊急級彆的三道刻痕。
他小心取出裡麵的絹布密信,迅速譯讀。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拿著絹布的手都微微顫抖。
“程先生,怎麼了?”謝長風察覺有異,急問。
程無悔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是楊女俠進入寒鴉穀前,留在穀外接應點最後傳出的訊息…她們在穀口遭遇陣法埋伏,擊傷佈陣者後,發現黑水潭異變,疑似儀式提前啟動…她已帶人分兩路潛入…最後一句是:‘若一日後無新訊,則我已殉道,速告南北,慎之!’”
一日…已過兩日了。
悟真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楊彩雲和她帶領的十人小隊,在寒鴉穀…凶多吉少。
而這訊息,必須立刻傳遞給南北兩線的林若雪和秦海燕。可南北兩線,此刻又何嘗不是身處龍潭虎穴、生死一線?
程無悔緩緩坐下,看著窗外無儘的雨幕,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