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北疆風雪如刀,秦海燕率死士踏雪夜襲之時,數千裡外的京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驚蟄前的京城,冇有北地的酷寒,卻籠罩在一場連綿數日、彷彿永無止境的淒冷春雨之中。雨水不大,卻細密如織,將整座煌煌帝都浸染得灰濛濛、濕漉漉。皇城的朱牆碧瓦,坊市的青石板路,禦河的粼粼波光,乃至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山雨欲來的壓抑。
這種壓抑,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或許隻是春日裡一場惱人的連陰雨,對於嗅覺敏銳的朝臣權貴,則意味著宮闈深處莫測的動向和暗流洶湧的權力博弈。而對於潛入京城、如履薄冰的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三人而言,這潮濕陰冷的天氣,既是掩護,也加重了她們心頭的沉重。
她們落腳的地方,並非柳先生那已可能被暗影衛盯上的“聽雨茶樓”,而是通過柳先生的關係,輾轉安置在內城西區一條偏僻小巷深處、一家看似普通、實則由某位早已致仕卻心繫社稷的老翰林暗中掌控的舊書肆後院。這裡環境清幽,人員簡單,且與幾條隱秘的排水溝渠相鄰,進退皆宜。
此刻,書肆後院一間門窗緊閉、隻點著一盞如豆油燈的密室中,林若雪、沈婉兒、周晚晴圍坐在一張鋪著京城詳圖(包括部分皇城隱秘結構)的方桌旁。桌上還散落著一些紙條、密信和幾樣奇特的物品——一枚從昏迷的司馬庸身上悄悄取下的、刻有古怪符文的烏木令牌;幾份從不同渠道收集來的、關於“驚蟄”日皇城“紫極宮大祭”的零碎資訊;以及,周晚晴昨日冒險從黑市一位專門販賣宮廷隱秘訊息的“包打聽”那裡,重金購得的一小瓶據說來自宮中、被摻在祭品香料中的“離魂散”樣本。
沈婉兒正小心地用銀針、藥粉檢驗著那“離魂散”樣本,秀眉微蹙:“此物確係劇毒,非中原常見。毒性猛烈,能於短時間內令人臟腑衰竭,表象卻似急病突發,難以察覺。更詭異的是,其中似乎還混合了某種極淡的、能影響人心神的異種香料…與我們在萬毒林和寒鴉穀接觸過的幽冥閣手段,有相似之處。”
林若雪指尖輕輕劃過地圖上“紫極宮”的位置,聲音清冷:“紫極宮,乃宮中祭祀昊天、舉行重大典禮之所。驚蟄日大祭,按例皇帝陛下應親自主持,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王振餘黨與暗影衛殘部選擇在此動手,是想於眾目睽睽之下,弑君篡位,造成既成事實,再以準備好的‘遺詔’或武力控製局麵。”
“可王振已死,司馬庸昏迷,他們群龍無首,還能成事嗎?”周晚晴疑惑,“這幾日市井傳聞,暗影衛內部為了爭權奪利,火併得厲害,禁軍裡也分成好幾派,互相提防。感覺亂糟糟的。”
沈婉兒放下銀針,沉吟道:“這正是最令人不安之處。表麵混亂,或許正是為了掩蓋更深層次的統一行動。柳先生傳來的訊息也說,那幾個跳得最凶爭權的,反而可能是煙霧。真正主持大局的,或許另有其人,且就隱藏在宮中,甚至…可能就是陛下身邊某個極受信任的人。”她看向林若雪,“大師姐,你昨日潛入宮中探查,可有發現?”
林若雪微微頷首,目光凝重:“我昨夜藉助雨勢和婉兒調配的避息丹,冒險從西華門排水暗渠潛入外廷,並未深入內宮。但在靠近紫極宮的宮牆外,發現了不尋常的守衛佈置。明麵上的禁軍侍衛數量雖如常,但暗處…至少有四批不同隸屬、彼此似乎並無統屬關係、卻同樣精悍陰冷的高手在交叉巡邏。其中一批,身上有極淡的、與司馬庸那塊令牌相似的陰寒氣息,應是暗影衛真正核心的死士。另一批,步伐沉凝,配合默契,更像是軍中高手偽裝。還有兩批,路數更雜,似江湖手段。”
她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我在一處廢棄的角樓頂,遠遠望見紫極宮方向,子時前後,曾有極其短暫、若非目力極佳且刻意觀察幾乎無法察覺的奇異光芒閃爍了三次,顏色暗紅,方位似乎是…紫極宮殿頂的‘星象儀’附近。隨後,那一片區域的巡邏密度明顯增加,且出現了兩名身穿深紫色、非宮廷製式袍服的身影,氣息…很強,給我的感覺,甚至不弱於全盛時的司馬庸。”
“紫袍?非宮廷製式?”周晚晴敏銳道,“難道…和寒鴉穀那邊有關?楊師妹傳回的最後訊息,不是說在寒鴉穀遇到一個自稱‘北辰’的紫袍人嗎?幽冥閣‘星樞殿’殿主?”
“時間、顏色、氣息強度…都有相似之處。”林若雪沉吟,“若真是同一勢力,或有關聯之人出現在宮中…那意味著,幽冥閣在京城的力量,遠比我們想象的更深,且其目標,恐怕不僅僅是弑君政變那麼簡單。‘星火’…紫極宮的星象儀…驚蟄大祭…這些線索,似乎能串聯起來。”
沈婉兒眼睛一亮:“大師姐,你是說…他們可能在宮中,也佈置了類似寒鴉穀的、與‘星火’相關的儀式?紫極宮作為祭祀昊天、觀測星象之所,本身就具有特殊的象征意義和可能的風水地脈節點地位!若在此處配合星象、以邪術引動…其危害,恐怕不亞於北疆狄軍破關!”
這個推測讓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幽冥閣的“驚蟄”計劃是雙線甚至多線並行的——北疆以武力破關,京城以政變奪權,再結合寒鴉穀、紫極宮可能存在的神秘儀式,徹底動搖甚至斷絕大楚國運龍脈…那這陰謀的龐大與惡毒,簡直駭人聽聞!
“我們必須阻止紫極宮可能發生的任何異變!”林若雪決然道,“但宮內守衛森嚴,高手如雲,且敵我不明。硬闖不可取,需智取,且必須有內應。”
“柳先生和徐公公那邊,聯絡得如何?”周晚晴問。
沈婉兒道:“柳先生傳來密信,徐公公已秘密聯絡了數位絕對忠誠、且手握部分宮禁實權的老太監和侍衛統領,他們願意在關鍵時刻出手,控製部分宮門和通道,並保護陛下安全。但徐公公也坦言,宮中情況複雜,王振雖死,但其多年經營,黨羽遍佈,尤其是內宮的一些要害位置,仍未完全掌握。且陛下自上次昏迷醒來後,身體極度虛弱,精神也不甚清明,身邊近侍被嚴密控製,徐公公等人也難以常近聖駕。”
“也就是說,我們無法完全指望宮內力量確保陛下絕對安全,更不能保證他們能及時察覺並阻止紫極宮的隱秘儀式。”林若雪總結道,“最終,可能還是需要我們自己,潛入紫極宮,見機行事。”
潛入守衛可能比平時增加數倍、且可能有幽冥閣頂尖高手坐鎮的紫極宮?還是在驚蟄大祭、眾目睽睽之下?這無疑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的任務。
但三人眼中,都冇有絲毫猶豫。
“大師姐,你定方案吧,我們聽你的。”周晚晴握緊了腰間新得的“星絮”短劍劍柄。
沈婉兒也輕輕點頭,目光堅定。
林若雪看著兩位師妹,心中暖流湧過,隨即化為更加冷靜的謀算。她再次看向地圖,手指在紫極宮和她們目前所處位置之間移動。
“驚蟄大祭,定於明日辰時三刻開始。我們還有一夜時間準備。”林若雪緩緩道,“婉兒,你繼續分析‘離魂散’成分,並配製最強的解毒、破幻、凝神藥物,同時準備一些能製造混亂、遮蔽視線的東西。晚晴,你再去一趟黑市,不惜代價,弄到儘可能詳細的紫極宮內部結構圖,特彆是排水、通風管道、夾牆秘道的資訊,還有明日大祭的具體流程、人員站位。我要知道,哪個環節最有可能下手,哪個位置最適合隱藏和行動。”
“是!”沈婉兒、周晚晴齊聲應道。
“至於我,”林若雪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雨幕,“我要再去見一次柳先生和徐公公,敲定最後的配合細節,並拿到他們能提供的、進入宮禁最核心區域的‘鑰匙’或‘身份’。同時…或許要冒險接觸一兩位,柳先生提到過的、對王振所為早有不滿、卻又未被完全捲入的年輕宗室或勳貴子弟。多一份力量,多一分把握。”
分工明確,三人立刻行動起來。沈婉兒埋首於她的瓶瓶罐罐和醫書藥典之中;周晚晴如同暗夜精靈般,悄無聲息地再次冇入雨夜,去追尋那些隱藏在京城角落的灰色情報;林若雪則換上一身更加不起眼的深灰色衣裙,以特定手法易容,從書肆後門離開,向著柳先生另一個隱秘聯絡點而去。
雨,依舊下個不停。
夜色中的京城,萬家燈火在雨簾中暈開成一片朦朧的光海,看似平靜,其下卻湧動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渦。而她們三人,便是這漩渦中,幾枚試圖逆流而上、釘住乾坤的細小卻堅韌的鉚釘。
明日驚蟄,紫極宮。那裡,將是決定京城命運、乃至影響天下格局的另一個關鍵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