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彩雲於寒鴉穀地下深處,麵對那詭秘恐怖的“星殞棺槨”和深不可測的北辰殿主時,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北疆天狼關外,另一場關乎國運的戰鬥,也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刻。
風雪,比前幾日更急。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就壓在巍峨的關城牆垛上。鵝毛大的雪片被狂風捲著,橫著掃過蒼茫的原野和冰冷鐵青的山巒,天地間一片混沌,十步之外難辨人形。極度的嚴寒,讓裸露的肌膚如被刀割,嗬氣成冰。
就在這片堪稱絕地的暴風雪中,一支約三百人的隊伍,如同雪地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天狼關東北方向約三十裡外,一處被狄軍稱為“鷹愁澗”的險峻峽穀上遊的背風坡後。
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裹著厚厚的白色偽裝披風,臉上塗抹著防凍的油脂和雪灰,隻露出一雙雙銳利如鷹、燃燒著戰意的眼睛。他們靜靜地伏在及膝深的積雪中,彷彿與這片冰天雪地融為一體,隻有偶爾調整姿勢時,武器與甲冑摩擦發出的輕微“喀嚓”聲,以及壓抑的呼吸形成的白霧,才顯示出這是一支活人的軍隊。
隊伍的最前方,秦海燕同樣一身雪白偽裝,伏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手中舉著一支單筒望遠鏡(嶽淩雲所贈),透過漫天風雪,死死盯著數裡外“鷹愁澗”對麵、狄軍炮陣所在地的動靜。
她的臉色被嚴寒凍得有些發青,但眼神卻熾熱如火,緊抿的嘴唇顯露出鋼鐵般的意誌。在她身旁,左邊是同樣偽裝、如同雪中石雕般的宋無雙,右邊則是身形嬌小、卻同樣目光炯炯的胡馨兒。再往後,是趙振邦(他已傷愈歸來)、韓鐵山麾下倖存的一名老牌斥候隊正,以及十幾名精選出來的、最擅長山地雪原作戰的“破狄營”骨乾。
望遠鏡的視野裡,風雪模糊了對岸的細節,但仍能隱約看到,那處被狄軍精心偽裝的炮陣平台上,有巨大物體的輪廓在移動,以及不少狄兵活動的身影。更遠處,鷹愁澗下遊方向,還有更多的狄軍營帳和篝火,如同雪原上的狼群眼睛,星星點點。
“二師姐,看清楚了,炮陣守軍約五百,分三班輪值,巡邏間隙約一刻鐘。炮車似乎有四架,都用厚氈和樹枝覆蓋,具體型號看不清,但從基座大小看,絕非尋常弩炮。”胡馨兒壓低聲音,她的目力在七姐妹中僅次於林若雪,在風雪中也能看清許多細節,“下遊狄軍大營,兵力估計超過五千,騎兵約占三成。他們似乎在等什麼…很安靜,冇有大規模調動的跡象。”
宋無雙悶聲道:“是在等‘驚蟄’的信號吧。嶽侯爺說,狄軍主力很可能在驚蟄日同時發動總攻,這裡隻是其中一處突破口。我們必須先拔掉這顆釘子!”
秦海燕放下望遠鏡,眼中寒光閃爍:“冇錯。嶽侯爺給我們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在驚蟄前夜,摧毀或至少重創這處炮陣,打亂狄軍的進攻節奏,為關內守軍爭取時間。現在離子時(驚蟄交節)還有不到三個時辰,風雪雖大,卻也為我們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她回頭,看向身後那些在風雪中沉默堅毅的戰士們。這三百人,是“破狄營”第一批也是目前最精銳的力量,由邊軍老兵、江湖好手、以及熟悉北地山林的獵戶、牧民組成。他們經曆了嚴酷的選拔和短暫的突擊訓練,裝備了嶽淩雲秘密調撥的部分精良軍械(弩、刀、少量皮甲)以及自製的火油罐、炸藥包。每個人都清楚,此去九死一生,但無人退縮。
“兄弟們!”秦海燕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傳入每個人耳中,“前麵,就是狄狗的炮陣!那些鬼東西一旦打響,天狼關的城牆再厚,也扛不住幾下!關內,有我們的袍澤兄弟,有成千上萬的無辜百姓!我們的身後,是中原萬裡河山!今夜,冇有退路,隻有前進!我們的任務很簡單:摸上去,炸了它!用我們的命,換關牆不倒,換百姓平安!怕死的,現在可以退出,絕不追究!”
回答她的,是三百雙更加熾烈的眼睛,和一陣壓抑的、如同雪原狼群低嚎般的應和:“殺!殺!殺!”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最樸素的殺意和最堅定的決心。
“好!”秦海燕重重點頭,“現在,我命令!‘銳鋒’隊,由宋無雙帶領,負責清除炮陣外圍明暗哨卡,開辟通道!‘疾影’隊,由胡馨兒帶領,負責潛入炮陣核心區域,安置主要爆破物!‘斷後’隊,由趙振邦帶領,占據鷹愁澗我們這一側的製高點,以強弩和火箭掩護、阻擊可能從下遊大營來援的狄軍,並準備接應我們撤退!其餘兄弟,隨我居中策應,隨時準備強攻或支援任何一隊!記住,行動要快、要狠、要準!爆破成功後,以紅色信號火箭為號,全體按預定路線,向西南‘野狼穀’方向撤離!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低吼。
“檢查裝備!一炷香後,‘銳鋒’隊率先出發!”秦海燕下令。
隊伍立刻行動起來,最後一次檢查弩箭、刀劍、火折、繩索、鉤爪,以及那些用生命換來的、威力巨大的炸藥包和火油罐。氣氛凝重而肅殺,隻有風雪呼嘯。
宋無雙來到她負責的“銳鋒”隊前。這是一支五十人的小隊,個個都是近身搏殺的好手,擅長潛伏、襲殺、破襲。她目光掃過這些大多比她年長的漢子,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最後舉起自己那柄依舊寒氣逼人、卻已有些許磨損的“破嶽”劍,劍尖指天,重重頓地。
無需言語,同生共死之意已明。
胡馨兒的“疾影”隊則更精於輕功和潛行,隻有三十人,但個個身輕如燕,動作迅捷。她像隻靈巧的雪狐,在隊員間穿梭,低聲最後確認著每個人的任務區域、爆破點選擇、以及遇到各種突發情況的應對暗號。她的臉上冇了平日的天真爛漫,隻剩下全神貫注的冷靜。
趙振邦的“斷後”隊人數最多,約百人,攜帶了所有的強弩和火箭,以及部分用來製造混亂的響箭、火把。他們的任務同樣艱钜,不僅要掩護主力行動,還要在暴露後,麵對可能洶湧而來的狄軍援兵,為兄弟們的撤離爭取時間。
秦海燕自己,則統領剩下的約一百二十人,作為預備隊和突擊力量。她撫摸著腰間的“掠影”劍,感受著劍柄傳來的冰涼觸感,心中默默唸道:“大師姐,三師妹,四師妹,五師妹…還有師父…你們在南方,一定要平安。北疆,就交給我們了。”
一炷香時間,轉瞬即逝。
宋無雙率先起身,對著秦海燕重重一點頭,隨即一揮手,帶著“銳鋒”隊的五十條好漢,如同五十頭撲向獵物的雪豹,悄無聲息地冇入前方更加猛烈的風雪和黑暗之中。他們的白色披風在風雪中舞動,很快便與天地融為一體,再無蹤跡。
片刻後,胡馨兒的“疾影”隊也出發了。他們走的是另一條更加隱秘、貼著崖壁陰影的路線,如同一群真正的幽靈,飄向那死亡之地。
秦海燕目送他們離開,隨即對趙振邦道:“趙總鏢頭,你們也出發吧。記住,占據高地後,務必隱蔽,非到萬不得已,不要暴露。看到紅色信號,立刻以最強火力,覆蓋炮陣與下遊大營之間的通道,製造混亂,然後按計劃分批撤退。”
“秦女俠放心!趙某和兄弟們,定不負所托!”趙振邦抱拳,轉身帶著“斷後”隊,向著預定的製高點迂迴而去。
最後,秦海燕看向身後剩下的一百二十名兄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掠影”劍拔出半尺,雪亮的劍身在風雪中映出一片寒光。
“兄弟們,輪到我們了。保持距離,跟緊我!出發!”
隊伍再次移動,如同一條白色的巨蟒,在風雪和夜色的掩護下,向著鷹愁澗對岸那閃爍著隱約火光的死亡炮陣,悄然逼近。
風雪更急,彷彿要掩埋世間一切聲響,卻又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擂響無聲的戰鼓。
天狼關的安危,北疆的戰局,乃至中原的屏障,此刻,便繫於這三百死士的決絕一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