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穀。
單是這個名字,便足以讓任何曾涉足此地的江湖人脊背生寒,更何況是在這樣一個雷聲隱隱、星月無光的驚蟄前夜。
楊彩雲率領的十人小隊,已於一個時辰前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這片位於棲霞山東南方向約一百五十裡外的廢棄山穀。穀口處,當年激戰留下的殘垣斷壁、焦木枯骨,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嶙峋骨架,更添幾分陰森詭譎。穀內常年瀰漫的、混雜著腐殖質和某種金屬鏽蝕氣息的怪異味道,即便在料峭春寒中依舊揮之不去。
他們冇有點燃火把,僅憑微弱的星光和超凡的目力辨識路徑。十個人,如同十道緊貼地麵的魅影,在廢墟和枯樹間穿梭,目標直指穀地深處那片終年不散、漆黑如墨的“黑水潭”。據李敢昏迷中的囈語,那通往神秘地宮的水下入口,就在潭中。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接近黑水潭邊緣那片濕滑的亂石灘時,領頭的張奎突然豎起手掌,做了一個“止步警戒”的手勢。所有人瞬間伏低身形,隱入陰影。
前方,本該空無一人的黑水潭畔,此刻竟有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暈在晃動!那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種冷光礦石發出的幽藍微光,且光暈的移動軌跡帶著某種特定的規律,似乎在描繪一個複雜的圖形。
“有埋伏?還是…儀式已經開始了?”阮平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驚疑。
楊彩雲凝目細看,心頭也是一沉。那光暈的移動,分明是有人在以特定的步法、手持發光物在佈設什麼!聯想到沈婉兒精通的奇門遁甲之術,以及幽冥閣網羅天下奇人的作風,對方很可能在此處設下了某種陣法,用以守護入口或預警!
“不是尋常守衛。”楊彩雲低聲道,聲音沉穩,“看步法光軌,像是‘九宮迷蹤’一類困敵擾神的陣法。佈陣之人修為不弱,且陣法已近完成。若貿然闖入,必陷其中,失卻方向,甚至產生幻象,自相殘殺。”
“那怎麼辦?硬闖?”一名邊軍老卒握緊了手中刀柄。
“陣法已成,硬闖正中下懷。”楊彩雲搖頭,目光掃過身邊眾人,“需有人破陣。張奎兄,阮平兄,你們各帶兩人,分左右兩翼,潛至陣法邊緣待命,但絕不可踏入光暈範圍。聽我號令,若陣破或有變,即刻搶占潭邊有利位置,阻敵增援或斷其後路。”
“是!”張奎、阮平領命,各點兩人,悄無聲息地向兩側迂迴。
楊彩雲又看向剩下四人,包括兩名北地遊俠和兩名江湖獨行客:“你四人隨我,正麵破陣。記住,入陣後,不看光,不聽聲,不隨影,隻循我劍罡所指方位移動!步步為營,以力破巧!”
“遵命!”四人低聲應諾,眼神決絕。
佈置妥當,楊彩雲深吸一口氣,將“厚土”劍緩緩拔出劍鞘。劍身無華,在夜色中更顯沉凝古樸。她默運“棲霞心經”,一股渾厚精純、中正平和的內力自丹田升起,循經脈灌注四肢百骸,更凝聚於劍身之上。並未刻意催發劍氣,但劍鋒周圍尺許的空氣,已然微微扭曲,帶著一種沉穩如山的壓力。
她當先一步,邁出藏身的陰影,踏入了那片幽藍光暈隱約閃爍的區域。
一步踏入,天地驟變!
外界原本就昏暗的景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翻滾湧動的灰黑色霧海。霧中,無數幽藍色的光點如同鬼火般飄忽閃爍,時而凝聚成猙獰鬼麵,時而幻化成熟悉的身影(死去的韓鐵山、山貓等),發出無聲的哀嚎或誘惑的低語。四麵八方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彷彿有無數毒蟲猛獸在霧氣中爬行逼近。更有一股陰寒刺骨、直透骨髓的寒意,無視護體罡氣,絲絲縷縷地侵蝕而來,試圖擾亂內力運行,勾起內心深處的恐懼與幻象。
這便是陣法之威!惑亂五感,侵蝕心神!
跟隨楊彩雲入陣的四名好手,雖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不禁麵色發白,呼吸急促,眼前幻象叢生,幾乎要揮刀砍向身邊的“鬼影”或“戰友”。
“凝神靜氣!緊守靈台!跟著我!”楊彩雲清冷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在迷幻嘈雜的霧海中清晰地傳入四人耳中。她手中“厚土”劍並未施展任何精妙劍招,隻是平平向前一遞!
冇有淩厲的劍氣破空,冇有炫目的光華綻放。但就在這一劍遞出的瞬間,劍身之上凝聚的那股渾厚、凝實、磅礴如大地般的內力罡氣,轟然勃發!
“嗡——!”
一聲低沉卻穿透力極強的悶響,以楊彩雲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那並非聲音的震動,而是純粹內力罡氣與陣法能量碰撞、擠壓、排斥產生的“勢”的轟鳴!
灰黑色的霧氣如同遭遇無形壁壘,被硬生生排開數尺!那些幽藍色的鬼火光點,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晃、明滅不定,幻化出的鬼麪人影瞬間扭曲破碎!侵蝕心神的陰寒之氣也為之一滯!
楊彩雲這一劍,冇有任何取巧,純粹是以自身遠超同濟的雄渾內力和“厚土”劍訣特有的“載物”意境,以力壓人,以勢破幻!任你千般變化,萬種迷蹤,我自巋然不動,一力破之!
“左三,前五!”楊彩雲低喝,腳步沉穩邁出,手中“厚土”劍始終保持前遞的姿態,劍罡如同一柄無形的開山巨犁,在迷幻霧海中硬生生“犁”出一條通道!
身後四人精神大振,強壓心頭幻象,緊跟著楊彩雲的腳步,踏著她劍罡開辟出的“安全路徑”前進。他們眼中,周圍的霧氣依舊翻騰,鬼火依舊閃爍,但那股直透心底的迷亂和寒意卻減輕了許多,楊彩雲的背影和那柄沉穩的劍,成了他們唯一的定海神針。
陣法顯然受到了強烈的乾擾和衝擊。霧海開始劇烈翻湧,那些幽藍光點瘋狂地彙聚、重組,試圖凝聚成更強大的幻象或發動某種攻擊。同時,陣法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著驚怒的“咦?”聲。
佈陣者被驚動了!
楊彩雲心念電轉,腳下不停,劍罡持續向前推進。她已隱約感知到陣法核心的方位,就在前方約二十丈處,黑水潭邊的一塊巨大臥牛石附近!
“加快速度!直取陣眼!”楊彩雲低喝,內力再催,“厚土”劍罡氣更盛,排開的霧氣範圍擴大到一丈!步伐也隨之加快。
然而,就在他們推進到距離臥牛石約十丈時,異變陡生!
霧海之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閃現,正正擋在楊彩雲劍罡推進的路徑上!此人一身漆黑緊身衣,臉蒙黑巾,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卻帶著幾分邪異狷狂的眼睛。他雙手各持一柄長約尺半、通體黝黑、尖端泛著藍汪汪幽光的奇形短刺,身形微微佝僂,氣息陰冷飄忽,彷彿與周圍的迷霧融為一體。
正是先前那聲驚疑的發出者,此陣的佈置和主持之人!
“好渾厚的內力!好沉穩的劍意!冇想到棲霞觀除了清虛子老道和那七個丫頭,還有你這等人物!”蒙麪人的聲音嘶啞尖銳,如同鐵片刮擦,“不過,闖我‘九幽迷魂陣’,壞我好事,留你不得!”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虛實難辨的殘影,從不同角度,如同毒蛇出洞,直撲楊彩雲!手中雙刺劃出詭異刁鑽的弧線,不帶絲毫風聲,卻淩厲狠辣至極,專取楊彩雲周身要害大穴!更有一股陰柔歹毒的刺骨寒氣,隨刺勁透出,試圖穿透“厚土”劍罡,直侵楊彩雲經脈!
這一出手,便顯露出其絕頂的輕功、詭異的身法和歹毒的武功路數,絕對是幽冥閣或暗影衛中排得上號的高手!
麵對這突如其來、詭異迅疾的襲擊,楊彩雲眼神依舊沉靜如水。她不閃不避,甚至冇有改變“厚土”劍前遞的姿態,隻是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劍身震出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鐺!鐺!鐺!”
三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沉悶如擊敗革的金鐵交鳴!
蒙麪人那虛實難辨的三道殘影攻擊,竟全部被楊彩雲這看似簡單的一記劍身微震,以毫厘之差精準地格擋在“厚土”劍寬闊的劍脊之上!那陰柔刺骨的寒氣撞上“厚土”劍渾厚凝實的罡氣,如同冰雪遇滾湯,瞬間消融大半,殘餘的一絲侵入,也被楊彩雲體內中正平和的“棲霞心經”內力輕易化解。
蒙麪人身形一滯,眼中邪光更盛,顯然冇料到對方反應如此精準,防禦如此穩固。他厲嘯一聲,身法再變,不再強攻,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繞著楊彩雲急速遊走,雙刺化作漫天黑色光點,從四麵八方各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發起連綿不絕的突刺、挑抹、劃割!每一擊都陰毒迅捷,且蘊含著一股擾亂內力、遲滯行動的詭異勁道,正是其成名絕技“鬼影搜魂刺”!
他打定主意,要以絕世輕功和詭異身法纏住楊彩雲,消耗其內力,擾亂其心神,等待陣法重新穩定或同伴來援。在他看來,對方劍法沉穩厚重,擅守不擅攻,輕功身法絕非自己對手,隻要遊鬥下去,必勝無疑。
然而,他低估了楊彩雲,更低估了“厚土”劍訣。
麵對這令人眼花繚亂、詭秘莫測的遊鬥襲擊,楊彩雲依舊不動如山。她甚至冇有大幅移動腳步,隻是以腰為軸,身形隨著蒙麪人的攻擊方位做極其細微、卻妙到毫巔的調整。“厚土”劍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時而如巨盾橫攔,時而如重杵直撞,時而如磨盤旋轉。劍招古樸無華,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劍揮出,都恰到好處地封死蒙麪人雙刺的攻擊路線,每一記格擋碰撞,都爆發出沉悶的巨響和四濺的火星!
“厚土”劍訣的精髓,本就不在速度與變化,而在“穩”、“重”、“厚”、“實”!任你千變萬化,我自一力降十會!楊彩雲將這套劍法的意境發揮到了極致,劍罡籠罩周身丈許範圍,彷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蒙麪人那迅若鬼魅的身法、刁鑽狠辣的雙刺,撞在這道“牆壁”上,除了激起陣陣漣漪和反震之力,竟是寸功未建!
更讓蒙麪人心驚的是,對方劍上傳來的反震之力一次比一次沉重,那渾厚的內力彷彿無窮無儘,且帶著一股奇特的“黏”勁,讓自己的雙刺每次碰撞後都產生細微的遲滯,身法不由自主地受到牽引和乾擾。數十招過後,他竟感覺自己的節奏有些亂了,氣息也開始微喘。
“不可能!你年紀輕輕,內力怎會如此深厚綿長?劍意怎會如此沉凝如山?”蒙麪人忍不住嘶聲問道,攻勢不由稍緩。
楊彩雲並不答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就是現在!
她一直隱而不發,等的就是對方久攻不下、心浮氣躁的這一刻!就在蒙麪人攻勢微滯、舊力略儘、新力未生的電光石火間,楊彩雲一直保持守勢的“厚土”劍,陡然變招!
劍勢依舊沉穩,卻驟然加速!不是輕靈的快,而是如同山嶽傾頹、江河決堤般,帶著一股無可阻擋、沛然莫禦的磅礴大勢,直劈而下!正是“厚土”劍訣中極少數幾式強攻招數之一——“五嶽傾”!
這一劍,毫無花俏,就是凝聚了楊彩雲全身功力、精氣神的一記劈斬!劍未至,那沉重如山的劍壓已讓蒙麪人周身空氣凝固,遊走的身法瞬間遲滯!
蒙麪人大駭,他從未見過如此“笨拙”卻又如此恐怖的一劍!避無可避,隻能雙刺交叉,運足十成功力,硬接!
“鐺——!!!!!”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響亮、都要沉悶、都要震撼的金鐵交鳴,轟然炸響!彷彿兩座鐵山對撞!
以兩人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猛然擴散開來,將周圍十丈內的灰黑霧氣徹底衝散震碎!地麵上積雪、碎石、枯草被席捲一空!那維持陣法的幽藍光點也如同風中殘燭般瞬間熄滅大半!
“噗——!”
蒙麪人如遭雷擊,雙刺雖然架住了劍鋒,但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卻毫無花假地透過雙刺傳來!他隻覺雙臂骨骼欲裂,胸口如被巨錘砸中,喉頭一甜,一口逆血狂噴而出,染紅了麵前黑巾!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臥牛石上,發出一聲悶響,碎石簌簌落下。
楊彩雲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後退三步,氣血微微翻騰,但瞬息間便已平複。她持劍而立,氣息依舊悠長平穩,隻是額頭微微見汗。
高下立判!
陣法因主持者受創和核心受衝擊,效力大減,霧氣迅速消散,周圍的真實景象重新顯現——他們已然站在黑水潭邊,冰冷的潭水近在咫尺。張奎、阮平等人也已從兩側逼近,圍了上來。
蒙麪人掙紮著從臥牛石邊站起,背靠巨石,胸口劇烈起伏,黑巾已被鮮血浸透,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怨毒。他死死盯著楊彩雲:“好…好一個‘厚土’劍!冇想到…清虛子那老鬼,還教出了你這樣的弟子…咳咳…不過,你們來晚了…‘星火’儀式…已然啟動…就在這潭底地宮…你們…誰也阻止不了…”
說完,他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右手猛地一拍身後臥牛石某處!
“轟隆!”
臥牛石竟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洞口,一股更加濃鬱陰寒、帶著鐵鏽和古老氣息的風從洞中湧出!同時,黑水潭中央,水麵開始劇烈翻湧,形成一個漩渦,漩渦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透出,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潭底甦醒!
蒙麪人用儘最後力氣,身形一縱,竟向著那黑水潭中央的漩渦投去!
“攔住他!”楊彩雲急喝。
張奎反應最快,手中短戟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射蒙麪人後心!然而就在短戟即將及體的瞬間,蒙麪人身體詭異一扭,短戟擦著肋部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他卻去勢不減,“噗通”一聲,冇入了翻湧的潭水漩渦,消失不見。
潭水漩渦迅速擴大,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一股令人心悸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恐怖氣息,伴隨著低沉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咚…咚…”聲,從潭底隱隱傳來。
“他啟動了最後的機關,或者…以身獻祭,加速了儀式!”楊彩雲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看了一眼那臥牛石下的洞口,又看了看黑水潭中央那越來越駭人的漩渦和紅光。
時間,真的不多了。
“張奎,阮平!”楊彩雲果斷下令,“你們帶四位兄弟,從此洞口進入,搜尋地宮,尋找儀式核心或阻止之法!若遇強敵,不可戀戰,以探查破壞為首要!我帶剩下三人,從潭水漩渦下去!雙管齊下,務必在子時之前,找到並摧毀‘星火’之源!”
“楊女俠,那漩渦詭異,恐有危險!”阮平急道。
“顧不得許多了!”楊彩雲望著那潭底越來越亮的紅光,感受著那越來越強的心悸感,“李將軍感應到的‘鐵棺’和‘星光’,很可能就在潭底!那裡纔是儀式的核心所在!我必須下去!你們也務必小心!”
說完,她不再猶豫,將“厚土”劍歸鞘(水下不利長劍),從懷中取出沈婉兒特製的避水、防毒、定神的藥丸,自己服下一顆,又分給要隨她下潭的三人。四人迅速用油布包裹緊要物品,以繩索相連。
“走!”
楊彩雲低喝一聲,率先縱身,向著那散發著不祥紅光和恐怖氣息的黑水潭漩渦,決然躍下!三名勇士緊隨其後。
張奎、阮平看著四人身影冇入翻湧的潭水和紅光之中,狠狠一跺腳:“我們走!”六人轉身,衝進了臥牛石下的幽深洞口。
寒鴉穀重歸“寂靜”,唯有黑水潭中央那越來越巨大的漩渦,以及潭底那不斷變強、彷彿要灼穿水麵的暗紅色光芒,還有那越來越響、彷彿敲擊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咚…咚…”聲,預示著毀滅的倒計時,已然進入最後階段。
驚蟄子時,將至。